第94章 才沒有社恐
湯齊特意站到輿圖旁為與會眾人介紹情況,大家聽得很認真。
這將會是一支很大的隊伍,無論是拉車的畜牲還是一路的口糧,都需要額外準備。
湯齊:“若是以個人名義在市集購買大量騾子驢子,定會引人注目,幸而得到錢家支援,才湊足了所需運力……”
聽得這話,錢賀年得意地點頭,在會議上如魚得水。
與之相對的是,坐在她旁邊的花嫵坐立難定。
文件上的內容花嫵早已看過,許多部分還是她與湯齊共同撰寫的,因而她沒和旁人一樣專心致志地聽講,而是眼神在空中飄忽不定。
花嫵從來沒想到過自己會與兩位公主一起開會。
幸好因為要聽湯齊演講,大公主的臉背過去大半,那股子威懾力才消退不少。
天知道剛剛自我介紹的時候她有多緊張。
眼看同是新人的錢賀年適應良好,她都要懷疑起自己來了,總感覺眼前這一切都很不真實。
一般人怎會料到,仙使隨手寫給她的地址竟是公主府?
眼神飄著,花嫵瞄向坐在對面的林舉荷來。
原來特殊病例七號床也是和公主一夥的,怪不得仙使特意要她空出地方來為其做手術。
林舉荷悠悠搖著扇子,異瞳精光四射,不時在本子上批註一二。
花嫵注意到,七號床似乎在偷偷批改甚麼,也沒有認真聽。
接下來目光轉到仙使——三公主身上。
和在錦繡湖畔見到的仙使不一樣,眼前的三公主要稍微孩子氣些,聽講的時候看看大公主,又看看湯齊,還時不時揪下一塊糕點放嘴裡。
隨後是棠煥。
只聽說她是高官之女,這一見確實風度不凡。
花嫵過去也見過不少高官的男兒,那儀態和談吐真是相差甚遠。
會議桌上,就數棠煥最為專心,若她能上學堂,定是那種每次都坐第一排的好孩子。
花嫵還想鼓起勇氣再看大公主一眼,目光剛飄過去就不自覺別開。
她本能地認為,大公主絕對會發現她的注視。
於是目光自然落在旁邊奮筆疾書的竇翎身上。
這位老人衣著樸素卻十分整潔,不茍言笑卻精神矍鑠。
她很少說話,但筆尖與紙張摩擦的嘩啦聲富有韻律,竟讓花嫵聽出樂曲的節奏。
裝作思考,花嫵改變姿勢,轉頭瞥向會議室後方的兩位侍女。
年齡一大一小的兩人依偎著而坐。
準確來說,是小的硬是靠著大的坐,大的侍女坐得筆直,全心全意往大公主的方向看,小的那個快要睡著了。
花嫵蹙眉,這難道是仙使的侍女麼,太不靠譜。
如果是她……
“第二個議題,是奉北道基地醫療建設計劃,有請花嫵院長——”
“哦,好。”
花嫵趕緊抱起資料上臺。
她擅長掩飾自己,情緒絕不外漏,此刻外表仍是一副冷傲的樣子,誰也沒發現她的惶恐。
花嫵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就是威嚴十足的院長,“宣讀計劃前,我先給大家介紹一下北地幾種常見傳染病……”
姜遙微微笑著,為臺上的人鼓勁。
……
柳府。
當別人通傳,門口停靠了輛精美的大馬車的時候,柳翠湖還有點不相信。
三公主不會坐馬車來,其餘人更不會。
可開啟大門,那輛馬車就明晃晃地停在那裡,柳翠湖不得不遣人去問。
不多時,馬車便走下來一個熟人。
“王姑娘!”柳翠湖驚呼。
她記得王理理深受家宅所累,怎麼這麼快又來探望。
王理理容光煥發,一下車就握住柳翠湖的手,甜聲道:“柳姨,外頭曬呢,我們進去說。”
她身後還跟著奶孃,女兒正在被奶孃抱在懷裡熟睡。
柳府裡有棵大槐樹,王理理很喜歡樹下的那套陳設,挽著柳翠湖的肩膀在茶几旁坐下。
見王理理坐下後開始左顧右盼,柳翠湖打趣她:“殿下不是和你約過時間麼,她今日有事,沒有來。”
“我是呼吸呼吸柳姨家的新鮮空氣。”王理理嘻嘻一笑,眼中卻還是有幾分失落。
隨後她滿不在乎地拎起靠在樹邊的一根樹枝,開始有模有樣地揮舞起來。
縱使是外門,柳翠湖也看得出王理理揮得不咋地,只是對上回姜貍動作的拙劣模仿。
柳翠湖笑眯眯:“記性不錯,但練武還是要從基本功開始。”
“柳姨,你也懂?”王理理驚喜地回頭,纏著她說更多。
柳翠湖受寵若驚,又怕自己說錯,只道:“武器啊招式啊甚麼的我一概不懂,也只能教你練練體能。”
柳翠湖在恢復身體的時候,也是被灌輸過不少體育知識,到現在還每日堅持鍛鍊。
“這便夠了!”
光剛剛走這幾步,王理理就感覺柳翠湖體格比自己還要好,一時還有些自卑呢。
於是王理理跟在柳翠湖的後頭,離開心愛的大槐樹,往柳府深處走。
正當疑惑之時,王理理竟發現柳府裡竟然藏著一大片校場,刀槍劍戟應有盡有,在日光下閃爍著駭人的冷光。
王理理看得正出神,就被柳翠湖拍醒,“我們用不著那些,怪嚇人的。來,綁上這個。”
懷裡被塞了奇怪的重物,王理理低頭一看,是兩個沙袋,柳翠湖要她綁到腿上繞圈跑。
幹勁滿滿,王理理淺淺做了幾個熱身動作就開始狂奔,半圈後宣告失敗。
校場無遮無擋,日光曬下來,王理理的髮帶上都析出了白鹽。
學武沒有想象中酷炫,反而枯燥辛苦到落淚。
柳翠湖還沒來得及走到教練位置坐下,就看見王理理死氣沉沉地往她這爬,倒是很聽話地沒有把沙袋解下。
看慣了柳晚青不捨晝夜的訓練,柳翠湖有些嫌棄地給王理理遞毛巾擦汗。
從容光煥發到死氣沉沉,中間只過了半個時辰。
王理理仰躺在地面大口呼吸,瞳孔倒映著湛藍的天空,不知道在想甚麼。
王理理:“柳姨,你怎麼不問我為甚麼今天有馬車坐?”
“為甚麼呢?”柳翠湖哄小孩似的問。
王理理:“昨日,我昨日和夫君大吵了一架,然後今天就能坐馬車出門了。”她轉過頭來朝柳翠湖炫耀,“是不是很簡單?”
原來這麼簡單。
柳翠湖“咦”了一聲,經過上回的相處她多少能猜到王理理家中有多麼嚴苛,說到底各家後宅的氛圍都大差不差。
若是孃家強勢,那便能幸運地擁有一定的話語權,但多數女子只能鬱郁一生,老了再把攢了一生的壞脾氣施加後輩。
柳翠湖好奇:“你是怎麼和他吵的?”
“我就說,馬車本就是我的嫁妝,還有那宅子,本來就是我家的宅子,也是我的嫁妝。”王理理大字型躺在地面,無比暢快。
柳翠湖卻聽得十分詫異:“這麼說,他應當是入贅,怎麼你這般……”
從來入贅的男子都是要改成妻族姓氏的,可王理理自己的孩子都不姓王。
這根本是鳩佔鵲巢。
王理理委屈地坐起,揉捏著小腿道:“以前爹爹說,若是讓官場上的知道他是入贅,定會被人恥笑,以後仕途就不好走了。”
柳翠湖:“沒本事是他的問題,你爹怎麼不為你著想?”
“出嫁從夫,他好了我才能過得好嘛。”
“嗯?”柳翠湖挑起一邊眉毛,靜靜看著她。
顯然這麼些年下來,王理理也知道自己過得不咋地,但最近難得過得鬆快,心情很是不錯,還能嘴硬:“所以我才和他吵嘛!”
王理理往柳翠湖方向挪了挪,強調自己的新發現:“其實,之前我和家婆也吵過幾次,都沒甚麼效果,所以我特意逮到丈夫回府才吵這一架的,你看,我現在可以自由出入啦。”
也不知是不是上回三公主讓她自行解決出門問題,才將她腦子刺激出這麼一條法子。
王理理將屁股挪到柳翠湖身邊討水喝。
卻見柳翠湖不為所動,頗為恨鐵不成鋼:“你是一家主母,又全家仰仗你的田產活,本就應該中氣足、主意正。”
就算是差點取柳翠湖性命的將軍府,也沒有動她的嫁妝分毫。
只能說,文武兩派,吃女人的方法也是各有不同。
可惜看王理理這般軟弱的性子,一時半刻是脫離不開的。
想到這,柳翠湖不得不以過來人的身份,給王理理傳授一番當一家主母的技巧。
沒等柳翠湖擺出長輩尊嚴正經說上兩句,兩人的話題很快就轉到各個後宅的逸聞上了。
不知怎的,就聊到了棠府。
“這可是時下城中最大的醜聞!”王理理煞有介事,“柳姨你怎會不知。”
棠家老二私養外室,還為了外室出頭強佔農田,連聖上都動怒。
柳翠湖:“這種八卦,聽過就算了,難不成棠老二還能被休夫不成。”
王理理也覺得可惜:“那個棠夫人肯定是沒有你厲害,說不定還會因此被其她貴婦恥笑,以後如果我有機會參加宴會,定要為她說說話才行。”
她還想說與柳姨一道,又念及今時不同往日,柳姨定不願再參加貴婦們的宴席了。
“誒,我也不厲害。”柳翠湖自覺只是受了廕庇,若單靠自己,說不定下場比誰都慘烈,此刻望著天際悵然,中肯道,“棠家到底樹大根深,那套祖宗章法打下來,誰能招架得住?”
同是人婦,王理理更覺物傷其類,長長嘆息一聲。
見王理理有力氣分心,柳翠湖給她餵了一口溫水,催促她起來再練。
……
會議進入喜聞樂見的茶歇階段。
花嫵對糕點興趣缺缺,不過還是移步到餐桌旁拿起一小塊酥酪,餘光偷瞄其她人的動作。
她們有的是貴女,有的是老闆,有的是退休的女官,唯有花嫵是平民。
而且她們相互認識得早,顯然已經很熟絡了,而錢賀年又是個自來熟,儼然已成為話題中心。
花嫵小口嚼著酥酪,內心有些懊惱自己早把風月場上的社交經驗忘卻九霄雲外。
正低著頭,眼前卻多了一瓷碗涼茶。
林舉荷蹭到花嫵身後,笑道:“天氣熱,花院長怎麼還戴著棉帽。”
“啊,出門急,忘記摘了。”花嫵清晨還在醫館主持早會,結束後才匆匆來城東。
兩人藉此聊開話題。
說來慚愧,花嫵只記得林舉荷在臨床上的表現,對她本人無多少印象,但對方顯然對自己很感興趣。
“若是晚些有時間,能否讓大忙人給我一個做專訪的機會?”林舉荷笑眯眯的,語氣溫和得像怕她跑路,“好讓下一期的橋報頭條有著落。”
隨後嘻嘻地笑,還將老虎扇伸過去給花嫵扇風。
“晚些麼……”花嫵剛要回想今日日程,下午還有兩個會,旋即睜大雙眼,猛然扭頭認真打量來人,“你,你說你是橋報的甚麼人?”
林舉荷愕然:“哦?我以為三殿下與你提過。現在知道也無妨,你好,我是橋報的主編,這是我的名片,歡迎投稿。”
說罷從腰間掛著的小盒子裡掏出一張半個巴掌大小的卡片,上面的字都是印刷體,印著林舉荷的名字和橋報書坊的地址。
教義仙音的神威猶在,花嫵激動地握住林舉荷雙手,彷彿看到了天神。
花嫵:“我們醫館時常組織學習橋報上的文章,若有時間,定要常蒞臨指導授課啊。”
剛剛交出去幾個醫師,花嫵心都還在滴血,如果能將橋報主編薅過來授課,學徒們肯定高興。
林舉荷反握住花嫵的手臂,“那就說定了,下午我到醫館去,你定要為我空出時間!”
那邊兩人激動著,姜遙依舊沉浸工作,拉著姜貍和湯齊開小會。
“殿下的意思是,途中要繞路?”湯齊頗為不解,北上的隊伍人多,腳程本來就會慢,若還要繞路,怎趕得上募兵的目標。
看出她心中所想,姜遙領著她往奉北道輿圖上看,“正是因為要募兵。”
姜遙分析,安王兵敗之後,定會有許多四散的逃兵沿著山路躲藏,只要稍稍繞路,便可趁此吸納。
姜遙:“抵達京城的流民中女子十無二三,難不成餘下的都像柳晚青遇到村民那般任人魚肉麼?亂世之中更見血性,安王麾下定有一支女兵。”
有女兵不奇怪,即便不是女人發起的戰爭,也會有女人奮不顧身地戰鬥。
但姜貍好奇皇姐為何篤定那支女兵會被湯齊隊伍碰上。
輿圖中,奉北道面積很大,有平原有山脈,南邊山路蜿蜒複雜,能躲藏的地方太多了。
姜遙將兩人拉近,在輿圖上指出一個點,兩人都知道這是朝廷與安王交戰的主戰場。
“從這個地方往北,是安王的封地,如果我是潰兵,又知道安王大勢已去,當然會離那安王封地有多遠要多遠。”
湯齊舉一反三:“西邊是大平原,不好藏。”
姜遙點頭:“而且西邊人煙稀少,很難活下去。奉北道缺水,當地人要走,當然會往南走,但是她們並非一般流民,還要避著朝廷的軍隊,所以會繞進山林。”
因此姜遙將奉北道南部的山脈都研究了個透徹,有的山險峻,有的山最容易滑坡,有的山有山賊聚居。
姜遙想象自己是女兵一員,在奉北道土生土長的她們,驟然被鼓動揭竿而起,卻又驚悉戰敗,一腔熱血化作會何去何從。
“她們能走的,就是這一小片了,你們從官道繞過去應該會多費五日,若是一日內碰不到那便立即折返官道,莫要停留。”
湯齊折服,點頭稱是,往懷中的筆記本記下新路線後便去找花嫵商量。
姜遙滿意地順著湯齊轉身的背影看去,發現皇妹不知何時老神在在地陷入沉思。
姜貍喃喃道:“方才姐姐說,亂世之中更見血性。”
“怎麼了?”
“京城裡,有時也會有亂世的吧。”
“阿貍是說秩序的失衡麼,秩序被破壞是常態,對於朝廷來說,大體沿著老路走就行。”
姜貍搖搖頭,想甩開腦海中的疑雲。
總覺得,那日在棠二奶奶眼中見到的悲愴似曾相識,又說不上來在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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