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招募（下）
從錢家客棧出來，姜貍馬不停蹄地向會議地址移動。
小街兩側樹立著低矮的棚屋，行人不多，以婦孺為主，各家的大門敞開著，富有煙火氣。
姜貍站在路口往那處瞧，會議還沒結束，趁湯齊還沒出來，她便到路邊的店鋪裁了五尺粗布。
這種地方都是不賣成衣，只售布料。
姜貍將粗布卷吧卷吧掖在腋下，晃晃悠悠地往木屋方向走，恰好遇上會議散場。
等工人們三三兩兩離開，姜貍才湊到門口前，看見湯齊眼尾紅紅的，往日干練風姿都弱了兩分。
湯齊先是被嚇了一跳，才低下頭去幹巴巴道：“反響不錯，等她們回去考慮一晚，明日便可交出名單。”
“辛苦。”
在她婉拒加托兒的主意之時，姜貍就猜到結果。
湯齊決定以自己的赤誠作賭。
兩人一前一後在街上走，姜貍輕輕拉著她，生怕她因太失魂落魄而走丟。
她們和花嫵約好要在晚會出現。
穿過四坊又三街，總算走到錦繡湖畔，岸邊種著藥植，淡淡的苦香令湯齊耳目一新。
結束一天的問診後，百萼醫館內顯得很空，只有身穿白色工裝的學徒跟著老師在做收尾工作。
三聲鐘響，花嫵宣佈晚會開始。
醫館每日都是要開早會晚會的，形式都很簡單，而今日不光是花嫵，連松明醫館、白鶴堂等分支的負責人都聚齊了，似乎有事宣佈。
仙使的出現引起滿堂興奮，姜貍不得不正經地問聲好，再將大家的注意力導向臺上的花嫵。
花嫵笑著接過話頭，有姜貍在，這場會議會順利很多。
花嫵舉起紙殼話筒：“近日的考評仙使和我都看過了，姐妹們表現都相當優秀，若仍然只派你們去後宅駐守，豈不屈才？”
“仙使的軍營，需要姐妹們的援助。”
果不其然，花嫵剛簡明扼要地宣告招募醫師北上的訊息，醫師和學徒就相當踴躍，生怕錯過機緣。
舞臺下白衣翻飛、步履頻頻，學徒們紛紛去尋自家負責人，半懇求半脅迫地要她們多為自家科室爭取名額。
湯齊羨慕之餘，更震驚花院長沒有避諱軍隊的秘密。
這裡的保密係數很高。
臺下喧鬧不停，花嫵見慣不怪，淡淡道：“骨科做好準備。”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入選，既然要到軍隊後方，懂骨科的醫師和學徒變得尤為搶手。
此話一出，瞬間炸開了鍋。
“藥理科也很重要！萬一敵人用毒藥，我們不在，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內科怎麼能少？災後正是萌發瘟疫的危險期！一傳十，十傳百，很容易全軍覆沒。”
“不不，外科才是最緊缺的，打仗最容易開腸破肚……”
“算了吧，你們那手術才剛開始學，可別沒被刺刀刺死，被你們的手術刀切死啦，不如看看咱成熟的婦產科……”
旁聽的姜貍：謝謝你們，給柳晚青她們設想了這麼多種死法。
花嫵乾咳一聲，示意大家安靜，“放心，各科都是要出人的，一名醫師配兩個學徒，學徒由醫師自己指定。凡是報名的，這兩日要加學骨科知識，由古醫師負責，我會隨時抽查，按成績定最終名單。”
於是眾人將目光統一投向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
老者泰然自若地站定，身邊圍了一圈嗷嗷待哺的學徒，正是骨科教學主任，也是醫館內為數不多的一級醫師——古寰生。
湯齊悄悄告訴姜貍，這就是用兩塊木板治好農婦的那位醫者。
年過花甲的老醫師放在百萼醫館是很少見的，花嫵雖也招攬不少有經驗的醫婆，但多為青壯，學徒更是始終以年輕人為主。
姜貍望著古醫師銀白色的髮髻，以及她頗為乾瘦脫水的手臂，心中暗暗惋惜。確如花嫵所言，古醫師無法離開醫館歷經千里前往北地。
不知古醫師的教學效果是否如她的醫術一般卓越。
接下來，花嫵吩咐白鶴堂和居養堂做好相應配合工作，醫師是軍人的後背，她們是醫師的後背。
錦繡湖畔樓閣連排而起，全數被花嫵鯨吞，改造成各個機構。
其中百萼醫館培養學徒、松明醫館收容病患，醫師主要從這兩館裡挑。
白鶴堂研製藥劑、居養堂製作醫療器械，這兩者既像實驗室，也像流水工坊。
茉白擔任白鶴堂的監察使，肩上擔子很重，這幾日白鶴堂須加班加點製作藥物。
比起白鶴堂，居養堂要神秘得多，後者佔據了最高大的那棟樓，關起門來都不知裡頭在做甚麼實驗，有時夜半會響起咣噹嘡啷的聲音，說不好是在研發醫用工具，還是在製作武器。
茉白偷偷瞄一眼青蓮，印象中兩人在百萼樓時期也不算相熟。
青蓮不愛說話，也不愛做表情，她作為居養堂的監察使深居簡出，接到花嫵的任務也只是微微頷首。
真好奇她是怎麼和下屬交流的。
會議結束後，大堂中依舊鬧哄哄，都是年輕氣盛的孩子，對未來的冒險抱有極大的熱情。
醫師們野心勃勃，心中盤算著哪個學徒符合心意。
學徒們興奮的心情更是戰勝對晚飯的慾望，更有平日便機靈的，當即跑去借骨傷病的書籍開始刷題。
數字管理人員被叫上三樓理事房開小會。
花嫵先向眾人介紹湯齊，“柳府湯齊，女工會長，她是這次北上之行的領隊。”
眾人眼中亮起光芒，逐一介紹自己的身份。
她們有的是大院的監察使，有的是一級醫師，有的是情報專家，都擔任著管理之能。
有姜貍在，即使眼神不敢往她那瞧，在座的管理人員都作出嚴陣以待的模樣。
姜貍認識到自己作為吉祥物的象徵作用，湯齊則是私下狠狠偷學花院長的管理能力。
這是花嫵的主場，姜貍和湯齊乖巧地坐在一邊旁聽。
寒暄過後，花嫵攤開一卷成績單，這是醫館最近一次大考的記錄。
醫館的前身是青樓伎院，醫館的第一批學徒都是青樓女子，後來逐漸走上正軌才放開限制，讓外頭想學醫的女子也能報名。
在醫館，考試是家常便飯，雖不全面，但這是量化能力的有效手段。
作為管理者，花嫵發現青樓女子學醫的速度普遍要比其她女子要快一些。
一方面，外頭淪落到要來求學醫術的女子，家中必然是極為窘迫的，她們大多數都沒有識字；而青樓中人，哪怕是出於討好達官貴人的需要，多少都會學一點詩詞歌賦、音韻身法，高階伎女更是出口成章，因而都具備一定的文化水平。
另一方面，青樓女子對人類的身體沒有那麼多羞恥感，甚至基本都頻繁探索過自己這副皮囊，對各個身體結構如數家珍，而外頭的女子光是認識體表特徵就要花費多日。
甚至最終止步於實踐，只肯看書和模型，不肯看實物，哪怕是自己。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入學百萼醫館，花嫵在記錄新晉學徒的時候，發現達標者多是各地前來投奔的伎女。
她們有的是不滿意原先小地方伎院的待遇，想到京城另謀高就，卻發現錦繡湖畔已然變樣，腦子也靈光，問清正式醫師的收入後立馬決定改旗易幟，報名入學。
有的則是被當地伎院折磨得受不了，死裡逃生出來，透過姐妹之間秘密流傳的只言片語得知此處，賭一把前來尋求庇佑。
這類人最為忠誠，成為正式醫師後往往會作為醫女被派去官員的後宅中。
然而，雖然外頭的女子學習相對較慢，但論吃苦和適應能力卻比青樓女子要優越。
畢竟大部分伎女從有記憶開始就只面對四面牆，對山野滄桑一無所知，潛意識裡對外界事物是有排斥的。
對於北上的人選，花嫵有自己的考量，她不能把所有心腹都交出去，也不能在隊伍裡放入不確定的種子。
其餘管理人員也是如此想法。
花嫵：“自從招收民間孤女作學徒，館內就隱隱分了兩派，這不利於團結，也不利於工作學習的展開，此次招募，正好趁機將風氣換一換。”
花嫵用硃筆劃出幾個名字，讓負責百萼醫館的紫荊看。
被劃出的名字裡，有六成都是外界女子。
紫荊蹙眉：“這兩個才剛剛被提為三級醫師，學期太短，恐怕不妥。”
花嫵垂下眼睛：“但這兩個是北地人，醫館曾收治過染疫的流民，就是被她們用土方治好的。”
茉白也沉思片刻，道：“那個方子被送到白鶴堂，正在研究其中有效的成分。”
治好疫病固然是大功一件，但思想上的忠誠也很重要。
畢竟是外頭的人……
花嫵問：“紫荊，你既然負責思想建設，也是寫下過她們的稽核報告的，有發現任何不對的地方嗎？”
紫荊緊握住筆桿，復而鬆開，老實評價道：“無父無夫無子，無官吏鄉紳背景，每次問答都很果斷，學習很上進。”
“甚至受到排擠也看得開。”花嫵眼中含冰，“我理解大家怕被人看輕，又怕失去集體的認同，對外人是有警惕的。但如今錦繡湖畔便是一體，尤其百萼醫館要做好帶頭作用，若是如此下去，我便要提一位新的監察使了。”
新的監察使，當然不會從老人中選出。
紫荊羞愧難當，指尖顫抖，在其她人同情的目光中緊閉雙眼。
似乎過去一百年，紫荊才鼓起勇氣抬頭，對上花嫵的眼，慚愧道：“對不起，我有注意到新學徒的遭遇，卻沒有當回事。”
因為說是排擠，也不過是轉身相遇卻沒有熱情招呼、同到食堂卻不與之同桌之類的小事。
紫荊工作很忙，即便注意到了，也只當是生活經歷不同，兩方聊不到一塊，橫豎沒有破壞日常學習的進度。
但論忙碌，誰又比花嫵更忙？
紫荊下定決心：“這件事讓我認識到自身的侷限性，既然館裡多了許多外界女子，那麼管理層也應當有她們的身影，不然我們所作的任何決定都逃不過一葉障目。我很認同院長的想法，應當提一名外界女子到我們之中。”
見紫荊如此快便想通，花嫵不由得大加讚賞，正想把這個考核任務交給她，卻被紫荊接下來的請求嚇了一跳。
“讓我加入北上的隊伍吧。”紫荊懇求，她不是聰慧之人，若要理解她人，須切身體會不可。
花嫵皺眉：“你連騎騾子都不會，況且你走之後，這裡的管理工作都交給誰？莫要鬥氣。”
新人哪裡能這麼快提起來。
“花姐姐。”每當氣勢不足，紫荊總會不由自主地語帶討俏，“我非鬥氣，此次北上還要與工人軍員一道，構成複雜，若是咱們醫護這邊沒有個領頭的，難免行動渙散。我是百萼醫館的監察使，學徒和教習醫師對我很是信服，也能讓此行更加順遂。”
說罷還朝湯齊彎了彎眼睛，後者虛虛地點了點頭，以示肯定。
紫荊態度很堅決。
花嫵感到頭疼，邊用骨節敲著腦門，邊低頭看著劃出的名字。
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醫護要遠去，說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這是必要的一步，花嫵能拎得清。
醫館醫師多，還能培養新的醫護，但紫荊……花嫵還指望著紫荊幫自己培養新的管理人員呢。
不是誰都能勝任監察使的，若非心腹中的心腹，哪敢讓她管著一館？
管人真是難事。
一道影子遮住紙面，是姜貍站到她身旁。
姜貍：“既然想到過雙人監察，何不一步到位，實行多人監察？”
最開始的百萼醫館很小，一個人能管得過來，如今團隊愈發壯大，單人管理工作量極大，即便此人心思正能力佳，也難免出疏漏。
以監察小組為單位共同管理，相互制衡，也能對監察人員的要求略微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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