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高樓
何處堪逃暑，高樓無數風。
城門開啟後，信件如雪花般飛來，玉姿將一小疊急信交給大公主。
這些信件載體不一，規格不一，除了尋常的紙片外還有羊皮卷和絹帛，姜遙拿到手後立馬檢視，不想耽誤一毫。
自姜遙接管京城的情報網後已有三個月，經過她的苦心經營，情報網路如蛛絲般向外擴散，京畿道附近的州府已然在她的密切監視之中。
待她看完信，恰好陳見採便到了。
高樓中，兩人相互試探過，寒暄過，而後終於開席。
姜遙側著身，連著對玉姿說了好幾段話，下了幾道命令，隨後玉姿退到門後，不知去辦甚麼差事。
在這期間，陳見採識趣地沒有去探聽，坐回自己的位置。
餐桌上沒有鮑參翅肚，都是家常小菜。
陳見採收起被風鼓動的衣袖，定神望向剛剛大公主揭開的餐盤。
十隻滷鴨掌堆疊成金字寶塔，整整齊齊擺在瓷盤中央，滷水汁是晶瑩的紅褐色，泛著香葉的碎末。
雖然是家常小菜，但也佈置得相當精緻，擺盤絲毫不輸宮中的宴席。
大公主還忙著，陳見採不便先動筷，只是規規矩矩地坐著，眼神飄忽間注意到大公主身邊奇形怪狀的信函。
很眼熟。
陳見採在經歷過三公主半威脅式的招安後，得知三公主與大公主的同盟不會讓她更感到驚訝，她很快進入到為大公主打工的狀態。
在今日之前，陳見採和大公主當然私下見過面，不過很少，彼此往來主要依靠的就是這樣的信函。
每確定一個官員的調任，陳見採都會擬定密函，折成小方塊傳遞出去，大公主的回信也是一個個小方塊。
陳見採收回目光，原來大公主還和這麼多人有聯絡啊。
她有些懊惱自己的思維過分活絡，已經先行一步分析這些風格五花八門的信件都出自何人之手。
有的帶著油汙，可能是廚子；有的用了絹帛，約莫是繡娘；有的折成平安符，大概是個道士。
大公主忙完見陳見採還未動筷，好生奇怪，主動夾起一隻鴨掌到她碗裡。
陳見採忙道：“謝殿下。”
“不必拘謹。”大公主回。
姜遙發現，陳見採對她的態度過分恭敬了，便笑著說道：“是我架子擺太高，惹陳大人不快了？”
陳見採搖搖頭，其實她還是很願意見大公主的，平時在吏部見到的都是上了年紀一身臭味的男人，拿大公主來比較都是折煞了她。
只不過，如果大公主不是公主，她會放得更開。十多年的摸爬滾打，早已讓陳見採認清自己的位置，絕不會因為上位者的一句好話就被捧得暈頭轉向。
總之，在大公主營造的祥和氛圍中，兩人開始吃飯。
心心念唸的滷鴨掌還是原來的味道，鹹香入味，帶著一點茱萸的刺激。
陳見採舔了下嘴唇，她是蜀地人，少不了一口辣。
眼寬肚窄，桌上九道菜，兩個人解決不了太多，吃得差不多時，大公主隨意提及：“你每日要點卯，會不會住得有些太遠了？”
陳見採住城西偏南，吏部大院在城北偏東。
陳見採苦笑道：“回殿下，像下官這樣孑然一身的，要還住得近，那可真的沒有下值之日了。”
大公主若有所思：“原是如此。”
“不過近日，臣倒是有在物色別的宅院，等忙過這陣就去官牙行看看。”陳見採說。
自從她皇榜高中，隔壁的大叔就開始向她借錢，時常見面的大娘也要給她介紹閨女，男里長時不時來敲門噓寒問暖。
當人不在過去的位置，就沒法在熟悉的世界生活了。
聞言，大公主眼睛微閃：“你可想過搬到城東？”
陳見採：“城東？”
大公主：“城東，離吏部有一段距離，九進九出的宅子，我的公主府。”
姜遙靜靜看著陳見採用思索掩蓋驚駭的臉，心中盤算這話會不會問得太急迫。
幾息之後，“殿下，這是何意？”
陳見採撚了一把手掌心，發現自己由於緊張而發了汗，莫名有些不敢看大公主。
大公主：“不著急的，等明年開春才會開府，你有很多時間可以考慮。”
姜遙特地出宮找陳見採一趟，自然不只是請她吃滷鴨掌的。
“殿下不必如此輕賤自己。”陳見採從座位上站起再跪下，“臣……是個女人，無法為大公主開枝散葉。”
她低低往地下伏去，像個以死進諫的儒官。
這話轉得太快，姜遙一下被嗆到，沒好氣地居高臨下望著她：“怎麼，這個提議不夠好嗎？若你被發現，欺君之罪你我共擔，而不是單方面被拿著把柄惶恐度日。陳大人，你得多想想自己。”
“有了駙馬的名頭，不，只要我對你表達一星半點的喜愛，你的仕途就會更加光明。”
“至於開枝散葉，扯得太遠。而且，我認識一處善堂的主人，你知道她每月都能撿到多少女嬰嗎？”
最後這句話說出，陳見採眼裡的震驚已經掩飾不住，她抬頭仰望大公主，嘴巴一張一合。
不是隨口的玩笑，大公主她很認真地思考過此事。
看著陳見採這個樣子，姜遙撇撇嘴，怎麼搞的，難道她就很樂意嗎？
可惜她沒有多少時間，太子妃已經定了下來，男帝現在正是賣兒求兵的時候，搞不好要讓她去籠絡哪個武官，必須先下手為強。
陳見採不是庸才，此時也反應過來大公主的處境，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殿下有用得到下官的地方儘管提，臣在所不辭！”
長風吹來百花香，沒有領導不喜歡打工人連私事都幫襯的。
大公主滿意地點點頭，讚賞道：“很好。你甚麼都不用做，今日之後，就會有很多人知道我的馬車在你的府邸附近出沒。”
陳見採：……
既然公主甚麼都算好了，何必多此一提，搞得好像很尊重她一樣。
大公主：“你想在住甚麼樣的宅子？我替你在城東物色一二，保準物美價廉。”
陳見採：“不用太大，一間堂屋待客，一間書房辦公，一間主屋休憩，兩間客房備用，有庫房置物，廚房修好連通主臥的火牆火炕，後院能養幾方菜地即可。”
“你倒是早早備著。”大公主笑聲朗朗，“彼此彼此呀。”
兩人一同走到欄邊。
橙金色的晚霞在天邊舒展，站在高樓中憑欄遠眺，有種世界盡在腳下的錯覺。
……
又是一個大晴天。
清晨起床後，姜貍照例帶著宮人鍛鍊，不知為何，近期大家對鍛鍊臂力有種奇怪的熱忱。
姜貍莫名覺得脖子癢癢的。
鍛鍊完後簡單吃了個早膳，姜貍就收拾好自己準備出門。
幾個月前量體裁衣的短打竟然有些小了，褲子穿上後會露出一截腳踝。
流雲對此早有預料，準備很充分，適時遞上新衣。
姜貍笑眯眯伸手去要，發現扯不動。
“我最近也練了輕功，快能上房了，殿下就帶著我一起去吧。”流雲抱著新衣哀求道。
除了輕功和格鬥，姜貍沒有甚麼可教給日夜相處的宮人的，流雲其它都學得很好，足以應付這個世界的絕大部分人。但是正如天道所言，輕功確實很吃天賦，流雲練了一個月，都未能登上房頂。
這個世界能觸碰到頂級武藝的人是有限的。
姜貍今日要去錦繡湖畔挑選北上的醫師，流雲還沒去過這裡。
姜貍拍拍她的頭：“等下次宮內體側你得了體能第一，我就帶你出去。”
疏芙宮場地不大，除去身體基本引數外，體能測試內容不過是百米競速、摸高跳遠和花樣舉重之類的。
跟在姜貍身邊久了，流雲知道這是婉拒的意思，偏偏姜貍又很守信用，既然這麼說了，只要她真的考了第一，姜貍就會在偷偷出宮的時候捎上自己。
流雲知道姜貍的輕功已經可以做到帶人了。
“遵命！”
流雲鬆開手，合身的新衣落到姜貍手裡。
換好衣服後，姜貍照例從視窗離開。
在分析過宮中侍衛排班和巡邏規劃後，姜貍很早就變更出宮的路線，每個時間段的路線都不一樣，力求將暴露的風險降到最低。
今日宮中發生了些變化，侍衛的動線改變了。
不，侍衛本身也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群草包，多了許多生面孔。
姜貍想起自己之前一直不敢經過的幹光殿，皇宮中最高超的武力在那日夜駐守，如無必要她不會選擇正面衝突。
這些生面孔來自幹光殿，男帝的核心保護圈擴大了。
新侍衛穿著麒麟服，佩刀飾龍紋，觀走路姿態皆為閹人，正是新成立的千鱗衛。
就算千鱗衛在侍衛中算是上乘，也無法發現此時的姜貍，她冷眼看著他們在大內如毒蛇一樣遊竄。
宮內如此，宮外尤甚。
從宮裡到宮外，姜貍一路上都能看到不少粗暴辦案的現場，千鱗衛從普通小販到高官眷屬都不放過。
酷吏當道。
姜貍看了眼天色，估摸著上午正是醫館最忙碌的時候，決定先去趟柳府探望柳翠湖。
這個時辰，平頭百姓都在專注自己的事，很少有人向上看的，就算抬頭望天，也只能感受到姜貍留下的風。
姜貍腳程很快，抵達柳府不過須臾。
柳府還是老樣子，門頭開在靜謐的巷子中，紅棕色的大門半掩著，似乎在為誰留門。
透過門縫，姜貍能看到庭院裡掃灑的幫工，正忙著掃清地上的落葉。
姜貍敲了三下門。
“哎！”伴隨清脆的應答，大門被利落開啟。
姜貍歪了歪腦袋。
出來應門的不是掃灑的幫工，也不是湯齊和柳翠湖。
竟然是王理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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