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蠟封
姜貍和流雲站在尚食局門口往裡面看。
前庭鋪著青黑色的石磚,中央安置三口水缸,兩側引了活渠,看上去平時應該有不少宮人在此處洗刷摘菜。
但現在空空蕩蕩,連個來接引的門人都沒有。
姜貍回頭與流雲對視一眼,轉身跨過門檻進入尚食局內部。
走在前庭之中,滔天的喧噪變得愈發清晰。
破碎聲、怒斥聲、打罵聲、重物墜地聲……
姜貍只認得尹尚食的聲音,此刻這把聲音隱沒其中,幾不可聞。
尚食局的主屋是個大廚房,屋頂豎著煙囪炊煙裊裊,可眼前煙火氣斷了,有甚麼事打斷了烹飪。
喧噪是從主屋發出的。
姜貍剛推開木門,尖刀一樣的嗓音直刺入耳。
“賤東西,跪下!”
尹尚食跪下了。
她仍穿著那身孔雀綠的官袍,因漿洗次數多而顯得有些發暗,跪在剁到一半的魚肉旁邊,頭顱高出案板一點,身邊還跪了一圈的尚食局女官。
姜貍皺起眉,視線上移。
尹尚食麵前,是一襲錦衣華服,這料子極貴重,累疊三層仍可透出膚色,穿著這身華服的人背對著姜貍,碩大的髮髻和繁雜的釵環遮住了臉龐。
姜貍眯起眼睛,想伸頭去看這人正臉,被身邊流雲拉住。
流雲認出了這位娘娘,悄悄提醒公主:“她就是何德妃。”
是那個讓一宮之人為她除蟬的何德妃,也是二皇子姜沛的生母。
跋扈且惡毒。
但何德妃以婉轉清麗的歌喉著稱,尖刀嗓音是她身邊的嬤嬤發出的。
嬤嬤一邊拍打著年老失修的廚具架子,一邊連珠炮似的叫罵著,夾雜許多文縐縐的髒話,姜貍聽不太懂。
何德妃架子很大,連發瘋都不親力親為,袖手旁觀自己手下打罵鬧事。
何德妃帶了七八個宮人,圍堵在屋內,大半都背對著門口。尹尚食等人垂頭喪氣地跪著,不敢抬頭看,沒有人發現姜貍的到來。
嬤嬤手勁極大,廚具架子經不住拍打,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塌。
散架的巨響過後,姜貍像是被嚇著,發出一聲驚呼。
多出來的聲音引起警覺,何德妃直起身子,回頭望向門口。
便看見一衣著樸素的半大女孩捂嘴站著,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誰啊?”
何德妃不悅地質問,同時飛快在腦海中搜尋這張臉,發現自己沒在宮裡見過該女子。
是新入宮的嬪妃?還是某個大臣的女眷?
流雲福了福身子,朝何德妃道:“回娘娘話,這是三公主殿下。”
姜貍:“啊……見過娘娘。”
三公主?
何德妃遲疑片刻,不悅之色稍減,身邊嬤嬤也很有眼色地退一旁。
既然是公主,何德妃也不好為難,“三公主到這來所為何事?”
姜貍:“今日難得,便想著來拜託尹尚食做道菜,不想誤了娘娘好事,還遭嬤嬤的罵。”
何德妃蹙眉,看了嬤嬤一眼,問姜貍道:“她何時罵你?”
姜貍委屈地說:“我剛一進門,嬤嬤就讓我跪下,還說,說我是賤……”
“殿下!”
流雲急切地打斷,一副忠心護主的模樣朝嬤嬤瞪眼。
知道己方誤傷了公主,何德妃乾咳一聲,把嬤嬤推出來跟人道歉。
嬤嬤赧然著一張老臉,她在宮裡資歷很足,既能是主子的槍,也能是主子的替罪羊,只得從善如流地碎步走到姜貍面前,福了福身子,好聲好氣道:“殿下,是老身氣壞了,絕非有意對公主不敬,這實屬誤會,誤會。”
姜貍似有不解,直直望著她。
怕姜貍不信,嬤嬤伸出手指向女官們,帶著些許不忿:“是這群賤人學藝不精,做出來的東西會髒了貴人眼睛,才讓老身如此生氣,殿下還是不要吃她們做的菜為好。”
姜貍緩緩道:“可是剛剛我還聽到了,你還罵我是禽獸所生,那豈不是在罵……”
豈不是在罵陛下嗎?
姜貍確實聽不太懂嬤嬤方才叫罵所用的俚語,但大部分髒話的底層邏輯都是共通的。
“咿呀,殿下可真誤會大了!”
這大帽子蓋下來,嬤嬤可頂不住,冷汗直流地回頭向何德妃求助。
何德妃是無端發難,手下嬤嬤罵起來有甚麼話撿甚麼話來說,根本不顧及是非道德,真要較起真來自然理虧。
何況姜貍非但要較真,還打算胡攪蠻纏。
“她在替我教訓宮人,並未注意到你,還望公主慎言。”何德妃冷冷道。
姜貍可聽不得這個。
她眼眶通紅,睫毛一顫一顫的,渾身都要倒在侍女懷中,說話間帶上了哭腔:“做菜難吃和何人所生哪裡扯得上關係呢?怕不是嬤嬤你見了我來,指桑罵槐罷了,我明明如此,如此謹小慎微,你……”
“你真是欺人太甚!”
流雲一把抱住姜貍,怒意十足。
何德妃和嬤嬤都說不出話來。
自從姜貍知道自己的悲慘身世,就很想試試來演這麼一出。
雖然明明飽得想打嗝,姜貍仍在說:“我不過,是想在今日吃碗肉糜面而已。”
還抹了兩把不存在的眼淚。
何德妃心中大呼晦氣,強壓著罵人的衝動,沉聲道:“殿下休要胡言!”
你宮裡沒小廚房的嗎?
就算不受寵要不到大肉,肉糜和麵粉總該有吧?
何德妃看著三公主哀哀慼戚的模樣,真像被人欺負得厲害似的。
不是吧,真的慘到這個地步了?
她身邊的嬤嬤眼珠子一轉,倒是品出點味兒來,三公主這是要為尹尚食等人出頭。
於是嬤嬤踮起腳靠近何德妃耳邊,小聲勸了幾句,何德妃一群人便偃旗息鼓,轉身想走。
臨走前,何德妃臉色複雜地走到姜貍跟前,盡力用她婉轉的聲線道歉:“我無任何冒犯三公主的意思,稍後我讓人送些時令的糕點過去,還望殿下消消氣。”
姜貍低著頭,輕輕點了點,何德妃便帶著人離開尚食局。
姜貍立馬去扶尹尚食。
“尹大人可還好?她懂不懂尊老愛幼啊。”姜貍換上一副嚴肅的神色道。
尹尚食小腿有些發麻,不想拖贅三公主,正要推辭一番,卻被三公主強而有力的雙臂一把提起。
其她女官也陸陸續續站起,朝三公主謝恩。
尹尚食:“禁食令剛過,今日各宮都要加菜,德妃娘娘卻臨時要吃鑲銀芽,我們根本來不及準備。”
她還未完全站定,就主動向姜貍報告清楚。
鑲銀芽是一道葷菜,做法是將雞肉剁碎後搗成膠狀,再塞進一根根豆芽裡,需要三個宮人耗時兩個時辰才能做好一盤。
姜貍不說話,尹尚食讓下屬回到崗位上做事,即便有此一遭,該乾的活一點都無法減少。
姜貍攙扶著尹尚食走到偏房,這裡有桌椅和茶水供人歇息。
等尹尚食忐忑不安地喝口熱茶,姜貍才憤憤不平道:“她太無理取鬧。”
尹尚食:“她的孩子受了傷,作為母親卻不能探望,只能到我們這些下人這裡發發脾氣,也算正常。”
姜貍深吸一口氣:“這算是正常?”
尹尚食:“時有發生。”
“慣常,不等於正常。”姜貍坐到她身邊,眼裡在噴火,“心腸都歪了,怎麼還能說是正。”
“公主說的是。”尹尚食眼角泛起笑紋,“殿下是來找下官的?”
離近了看,斑白的頭髮藏在發冠下,長期勞作使得尹尚食的背也有些馱了。
姜貍頓時熄了火。
算了,一時半會的,她又沒法立即把人救出苦海,有甚麼立場指指點點呢。
姜貍朝她笑笑,將給柳晚青的回信遞過去。
尹尚食鄭重地收好,“午後晚些會送出去,不過這種事差人來辦就行,殿下何苦親自走一趟?”
姜貍確實還有別的事情要問。
她從腰間掏出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東西,放在手心展示給尹尚食。
這是那日出宮,流雲在太子府偷偷找到的東西。
太子府房間很多,流雲藉著出恭的由頭四處翻找,在垃圾堆裡撿到這麼個小東西,險些被人發現。
估計太子銷燬文件的時候不夠仔細。
尹尚食定神去看,這是一枚蠟封,比拇指大些,呈油潤紅色狀。
在西方也叫火漆,多用於書信往來時表明寄信人身份或保密所用。
像朝廷的急報,就會在紙上用羽毛蠟封,蓋上邊官的印鑑,等收信人看到就知道這是事態緊急的塘報,而且書信未被人開啟篡改。
現在安靜待在三公主掌心的這枚蠟封有一半燒融了,另一半依稀可見小篆體“魏”字。
姜貍低聲問:“我聽聞尹大人承辦使團洗塵宴的時候,與魏章印有過來往,不知是否還認得他的印鑑?”
尹尚食一驚,隨後不確定地說:“殿下,宮內宮外姓魏的內侍,叫得出官銜來的就有十多人。”
這魏章印實在是太愛收男兒了。
姜貍知道此事,既不著急,也不說蠟封的來源,只讓尹尚食慢慢想。
尹尚食放下茶杯,兩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三公主手上的蠟封,細細端詳起來。
鈐印的模樣有些變形,但還能看出原樣。
忽然,尹尚食起身,將姜貍帶到更深處的屋子。
疏芙宮已經算是小宮殿了,尚宮局的長廊更顯幽深,立柱上不時可見醬汁和油脂的痕跡,地板也有經年累月的汙黑。
往裡走了十餘步,走廊逐漸變得乾淨,前方就是尹尚食的臥室。
尹尚食卻沒有帶姜貍去臥室參觀,而是轉身推開對面的木門。
是尚食局整理文書的地方,裡面大多數是從全國各地蒐集而來的菜譜藥膳,只有很小一個書櫃單獨存放著上次宴會的資料。
這是尚食局第一次承辦大型宮宴留下的所有紙質資料,有的是禮部發過來的注意事項,有的是達官貴人發過來的喜好忌口,尹尚食將它分門別類,保管得很好。
書籍太多,還有浮塵,尹尚食怕三公主不習慣,先開啟紗窗透氣。
姜貍:“不礙事的,尹大人是想找魏章印送來的文書?”
尹尚食:“正是。”
尹尚食俯首於書櫃中,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司禮監送來的清單,落款蓋著好幾方印鑑,其中就有魏章印的。
“是這個。”尹尚食指給姜貍看。
旁邊的書桌雖小卻五臟俱全,姜貍將那枚蠟封沾上印泥,印在宣紙上,待乾透後翻轉過來正對陽光。
兩個鈐印對比,幾乎是一模一樣。
姜貍心情大好。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魏章印剛剛成為了男帝千鱗衛提督,可他私下又和太子有往來。
有必要去魏章印的家裡瞧瞧。
姜貍的待辦事項又多了一件。
……
京城裡有多少官員遭殃,陳見採就有多忙。
作為吏部左侍郎要負責官吏考校升遷,每天想著怎麼補上那些空缺就想到頭禿。
勤勤懇懇的同僚們不知道,陳見採還要按照兩位公主的意思在恰當的位置補上該補的官員。
因此格外頭禿。
過於繁重的工作使得陳見採日日眼下見黑,現在吏部也沒人敢慫恿她去請客喝酒,生怕被她的怨氣襲擊。
六部有口皆碑,吏部左侍郎是個好上司,寧願自己熬夜也要包攬大部分工作,以一己之力提高了整個部門的效率。
陳見採埋頭苦幹,不知道甚麼是“卷”,只知道甲官妻族強勢,該安插到乙崗位這種和軍隊打交道的地方。
等忙完這一輪,陳見採終於可以準時下值。
只加班了一個時辰,怎麼不算準時呢。
她換下厚重的官服,哼著小曲悠悠走出,側身掏出鑰匙,準備關上單位的大門。
一道陰影靠了過來。
陳見採警覺一瞥,玉姿身著宮裝,頭戴宮冠,正恭敬有禮地朝她微笑。
這些宮女真的很愛在下值的時候逮人。
見是大公主身邊的宮女,陳見採連忙心虛地四處張望,生怕有熟人發現。
她說:“我說公主們,下次要見我遞封信約個地點就行,不要親自來這裡啊。”
陳見採幾乎用氣音在說話,怕玉姿聽不見又靠近一些,等靠近了又覺得更危險,忙不疊地讓開距離。
玉姿笑道:“被人發現陳大人與大公主有來往又如何呢?吏部裡多少官員靠妻族起家,想來也不會對此有甚麼妄言。”
陳見採投降,一甩衣袖,徑直走向玉姿身後的馬車。
大公主不在上面,玉姿與陳見採同乘。
車內軟墊冰盆俱在,還有茶飲零嘴相佐,陳見採小心提著衣襬坐正,哪裡都不敢碰。
玉姿提起紫砂壺,徐徐倒進杯中,移到她面前:“陳大人最近太勞碌,大公主殿下恭候多時了。”
陳見採撇撇嘴,她有預感即將又有一大堆工作等著自己。
蒼天見憐,今日是她久違的下班日,還想著到城西買幾隻滷鴨掌回家,配上冷果露,好好慰勞下自己。
那家滷鴨掌真的很好吃,去晚了可就沒得買了。
她不自覺捂住自己痠痛的右手腕,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陳見採不搭玉姿的話,像是失去靈魂一樣坐著,玉姿也不勉強,怡然自得地喝著自己的茶。
馬車駛向城西。
陳見採從窗外望去,發現此處離她家不遠,她可不想在自己家招待公主。
城西房屋普遍低矮,如此富麗堂皇的馬車吸引了許多百姓的視線,其中就有陳見採熟悉的鄰居,她連忙降下簾子。
玉姿瞟一眼她緊張的手,便讓馬車拐到一棵枝繁葉茂的槐樹後,避開大街。
這位狀元膽子未免太小了點。
終於,馬車停在一處僻靜之處,陳見採認得此處,是城西唯一的高樓。
陳見採認得卻沒來過,默默跟在玉姿身後上到頂樓,發現所到之處空空如也,沒有一個遊人食客。
這座高樓被大公主包場了。
姜遙獨坐高樓,倚欄聽風,舉起玉瓶懶懶朝門口打招呼。
“陳大人,別來無恙。”
陳見採受寵若驚,當即拱手作揖,道:“臣見過大公主殿下。”
“行了行了,平身。”
姜遙指揮她落座,“這段日子你做得很好,想要甚麼賞賜?”
她是個好僱主,加班會給加班費。
可陳見採說:“臣沒甚麼想要的。”
這是實話。她獨居,也沒請家僕看顧,日常花銷很少,吏部左侍郎一職的俸祿足夠她過得很好。
之前中狀元的時候四方送來的賀禮還有大半沒拆開呢。
姜遙:“你雖這麼說,我卻不能不送。”
說罷便從桌下拿出一方錦盒,放到陳見採面前,示意她開啟。
陳見採依言行事,裡面是一把做工精美的玉如意,至少抵她三年俸祿。
“殿下,這我不能收。”
陳見採一改謹小慎微的態度,強勢地將錦盒推還大公主。
送出去的東西,姜遙怎麼還會收回?
她又將錦盒推了回去。
兩人各不相讓,錦盒在桌上移來移去,差點掉落,好在玉姿眼疾手快,把住了盒子。
陳見採連忙攤開雙手,離那盒子遠遠的。
姜遙挑眉:“你倒是比我想象中廉潔。”
三年清知府,百萬雪花銀,坐在這種位置上,誘惑鋪天蓋地,真有人能抵擋住。
陳見採再次起身作揖,水青色的長袍在高樓的風中搖曳,她姿態太端正,連彎腰都不減浩然骨氣。
“我與三公主殿下的合作,並非基於俗物。”
姜遙盯著她:“我知道,她會替你除掉該死的人。”
陳見採一窒,很快又說:“並非如此,是因為三公主已經許了我比千百個玉如意更貴重之物。”
姜遙笑了:“我也知道。”
她許你將來能以女子之身,出將入相。
陳見採再抬頭,姜遙已經換了一副鄭重的態度。
陳見採不敢看了。
姜遙揭開桌上的餐盤,裡頭正是她本打算排隊購買的滷鴨掌。
“這家滷水確實可口,難怪你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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