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北地來信
大公主體察民情,以一瓶甘雨上疏,請得聖命。
雨後三日,城門開啟。
堅守到最後的流民終於等來了進城的機會,然而對於沒有路引、缺少錢財行賄的流民除了製造混亂毫無辦法。
城防營早有準備,衛兵的數量是原先的三倍,而流民人數遠不如二皇子駕到的那日,那日之後,將近一半人或逃走或被抓,或乾脆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剩下的人煩惱何去何從。
雨水也沖刷不乾淨血痕,衛兵將泥土一翻,又是乾乾淨淨的京城大門。
無論如何,許多物資又能進出,許多商貿得以恢復,許多書信終再往來,京城百姓放下心中大石,不必再為飛漲的物價提心吊膽。
疏芙宮。
雨後初霽,宮人忙著打掃滿地溼潤的果子和枝葉,流雲捧著糖蒸酥酪穿過庭院,直入殿內。
姜貍坐在案几前,聽見腳步聲後暫且放下信紙,揉了揉緊繃的下顎。
與北地之間的通訊終於恢復,柳晚青的信與新鮮的豬羊肉一起清晨進入皇宮,和早膳一起抵達姜貍的桌面。
“殿下都看了一上午啦,怎麼還未看完。”流雲將青瓷碗放下,愉快地暢想下一頓吃甚麼,“好不容易廢止禁食令,能光明正大做葷菜,是時候殿下好好補充身子了。要我看中午該有一道烤牛腱、一道蔥醋雞、一道排骨山藥湯才是。”
聽起來完全是流雲自己想吃,但姜貍吃了她一口糖蒸酥酪,便算是答應了。
“這幾味都不錯,那便依你。”姜貍重拾信紙,翻到最後幾頁,苦笑著說,“柳姐姐寫信比說話感情充沛多了,我得慢慢品味。”
見狀,流雲便不打擾,拿著托盤高高興興到小廚房去。
姜貍含著一口甜,才有勇氣面對縈繞在信紙中的淡淡惆悵。
信上,柳晚青事無鉅細地記錄了這些天的經歷,像日記一樣忠實地反應自己的激動、迷茫和悔恨。
首先是啟運山莊一戰。
隔著千里,姜貍都能感受到熱血和慘烈,但偏偏這又是必要的。
在建立無名山營地的時候,每一個入營者的資料都經過姜貍過目。柳晚青不知道,早在得知梁霄出身的時候,姜貍就已經料到她的目的和用處。
梁霄心中有恨,她從北地逃離後的每一天都想著要殺回去。
最精確的輿圖在大公主手上,於是姜貍要來輿圖規劃路線的時候,就故意往她的家鄉靠攏。
在姜貍的設想中,也許小隊會佔領某個村子為據點休養生息,擴充兵員或者煉製足夠火|藥後再跟著梁霄攻佔啟運山莊。
啟運山莊的位置太好,不能不要。
可姜貍遠在京城,小看了啟運山莊的武力值,也小看了梁霄的復仇心,這一戰兵員折損得很厲害,這就導致了下一步計劃很可能會落空。
安王叛軍正與朝廷精兵對打,北地久旱逢雨也還未恢復秩序,正是能趁亂大量吸納兵員的時候,可隊伍有損,怕是沒有足夠的人手實施。
坐擁絕佳的據點卻丟失兵力,難道這就是有得有失。
姜貍不由得怒罵天道:“如果你在北地有眼,還會這樣?”
天道很委屈:“是我從零零星星的運鏢路線推測出鏢局總舵的大概位置,我明明立大功!”
這樣的大資料運算處理,世上除了祂還有誰能做到,分明應該誇誇才對。
“哼哼。”姜貍不置可否。
至於柳晚青的請罪,姜貍只是一笑置之。
啟運山莊是梁霄的快樂老家,勢必不可能讓她獨自鎮守在那。
異地任職是最基礎的管理定律。
姜貍邊想邊記筆記,下一步先讓湯齊帶人北上支援,梁霄回京,柳晚青駐守山莊。
營地兵員需要梁霄這樣得力的武將接著訓練。
湯齊手上有不少工人人脈,受到更便宜的流民衝擊市場,或許有人會想到別的地方看看機會。
況且,北地百廢待興,民間輿論比京城更好操控,若是能夠靠一張嘴而不靠武力完成募兵,那是再好不過。
大災後是大疫,需要派出醫師防患於未然,姜貍得儘早抽時間去百萼醫館挑選適合行軍的醫護。
然後是收留了許多村民,普遍文盲,部分有疾。
姜貍千叮萬囑過不必執著於救人,畢竟隊伍攜帶的物資絕不算多,而人是救不完的,但當時答應了是一回事,到了真正面對一雙雙無助的眼睛又是另一回事了。
即便是冷血如姜貍,槍口下也曾放跑過無意闖入的小屁孩。
大人的世界太殘酷,這是她為數不多的良心。
既然這部分村民已經承擔了部分後勤和醫療工作,接下來便是接受教化,重啟人生,能學醫的就學醫,能學武的就學武,身上有殘疾的就做後勤,反正在據點裡短期不必行軍。
一無所知也不一定是壞處,起碼接下來所思所學都由軍營決定。
再是那箱子皇鏢裡的黃袍。
除非是貢品,男帝的衣物一般由織造司一針一線縫製而成,不會交由外地的繡工製作。
一來從選料到織布到刺繡縫紉都不可出差錯,必須歸在統一的管理之下;二來龍袍工藝繁瑣耗時,工作量巨大,民間養不起這樣的匠人。
如果這是貢品,那更不會被當成皇鏢運送,而是會在箱子上寫滿“由某某官員進獻”的字樣,恨不得用文字敲鑼打鼓讓聖上青眼。
根據梅近雨所言,這件黃袍竟是一名小小參軍所有,準備送到京城附近的一處別院,又因為別院暫時無法接收而耽擱,就在鏢局一直存放著。
別院的主人並不難猜,因為鏢局正是收到了宮中鄭大總管的授權,才將這件貨物變為皇鏢的。
如此大手筆,小參軍當然有所求,他不甘於小小參軍,想做奉州的刺史,然後步步青雲到入京為官。
巧的是,那個被安王叛軍殺掉的刺史,正是奉州刺史。
鄭大總管……想做皇帝?
姜貍心生疑惑,他的年紀比男帝還大,又備受寵愛,非但權傾朝野,位同宰相,而且男帝對他貪汙的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竟然還不知足,想著謀反篡位麼。
難道是仗著被閹,壽元變長,才想著在晚年鬧一鬧?
有趣。
姜貍將這個疑問記下來,準備在見皇姐的時候問她。
最後是,梅近雨和梁琰。
看得出柳晚青的鬱悶,她用了很多筆墨來描述地牢中的經過。
這兩人也很有意思。
一個有大能卻愁城自困,一個擺大爛卻異常看得開。
一夜之間地位倒轉,相信梅近雨很難接受“選擇比努力更重要”這句話。
雖難以接受卻也動搖,梁琰是她與塵世唯一的情感連結。
沒錯,梁琰才是她最在乎的人類。
她是有幾個孩子,但她沒有為孩子的傷亡而傷心,也沒有為梁霄的勸慰或嘲諷而起波瀾。
她是最好的武術老師、鏢師、副舵主、機關設計者,卻從來沒有一顆做母親的心。
她的心太忙碌,沒法只為了幾個骨肉而跳動。
不算人類的話,也許山莊和鏢局才是她最在乎的吧。
所以最讓她傷心的,是多年努力如流水,一朝大廈崩塌。
說實話,若是梅近雨想逃走,姜貍不認為隊伍中有誰能夠攔著她,她既然自願留下來,那便有歸順的可能。
反正她的前任老闆已經死了,在哪裡做事不是做呢,姜貍還不會過分地壓榨勞力呢。
姜貍非常無恥地想。
信紙翻到最後,是柳晚青對柳翠湖和湯齊的問候。
薄薄的信紙,承載太多感傷。
姜貍估摸著,柳晚青想回京,很大一點是不想離開母親太久,她心有慼慼,總想陪伴左右。
可惜,上了她這條賊船,短期應該是實現不了了。
如此,待辦事項上還得加一條到柳府一趟,看看柳翠湖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姜貍又將信件和筆記對比著看了三四次,才著手動筆寫回信,她的字已經練得很好。
不說工整秀麗,起碼勉強能看。
有了鵝毛筆,她寫字的速度大大提升,趕在午膳之前便完成,正當她吹乾墨跡的時候,流雲剛好滿臉笑意地進門。
看得出小廚房心情也很好,各種漂亮的碗碟都用上了,五彩繽紛地鋪滿餐桌,叫人食指大動。
禁食令被撤第一日,伙食尤其豐盛,疏芙宮內外都洋溢著快活的氣息。
流雲先嚐了湯,姜貍則咬下一口牛腱肉,外焦裡嫩,烤得恰到好處。
窗外飄來雨後的清新空氣,姜貍逆風望去,天朗氣清,萬里無雲,很適合飯後散步。
姜貍知道各宮的排布,但沒試過親自走一回,上一次在宮裡散步還是因為抓眼線,而且由於整個人處於搜尋狀態,那次散步算不上享受。
飯後,姜貍決定出門走走。
“誰要一起?”
疏芙宮的宮人興致缺缺。
疏芙宮人手比別的宮都少,她們本來就身兼多職,常在各處奔走,對皇宮景色早就不感到新奇,更想在庭院裡消消食後健身或完成剩下的工作。
姜貍必須指出,“身兼多職”完全是和大型宮殿內的閒散宮人比較,疏芙宮那麼小,實際工作量一點都不多。
於是作為皇室小透明,姜貍依舊只帶著流雲出門。
走在寬闊的宮道上,只覺東風更加清爽,姜貍的惆悵逐漸被吹散,胸口舒暢不少。
層樓疊翠,飛閣流丹。
窮盡人力物力打造出的巧奪天工的景觀,放在姜貍的時代是要排隊收門票的。
據說鄭大總管的府邸比皇宮還要豪華,改日她定要登門拜訪見識一下。
姜貍也不是漫無目的,陣陣東風消不去遲來的暑熱,很快她便走到了尚食局的門口。
雖然料到今日尚食局會很忙,但這滔天的喧噪也太駭人。
姜貍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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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相信角色,也要相信我嘛
我從不在不該的人身上耗費過多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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