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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相識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78章 相識

柳晚青並不喜歡到地牢裡,這裡昏天黑地的,讓她想起曾經困住母親的屋子。

黑夜尚有星辰,純粹的黑暗只會讓人失去對時間和聲色的感知。

然而梅近雨顯然不是普通人。

空空蕩蕩的牢房之中,她昂首立著,既不倚靠斑駁的牆壁,也不坐臥雜亂的稻草,頭髮如瀑披散,只露出小半邊肩膀和染著血汙的袖口,絲毫不顯頹然。

當梁琰點燃油燈,柳晚青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梅近雨站得太正,如果不是面前變形的鐵條,這確是一副構圖極度對稱的畫面。

早在她們沿著石梯下樓時,梅近雨就已經聽到一輕一重兩個腳步聲,重的那個十分熟悉,她轉過頭去。

梁琰:“阿梅,你瘦了。”

梅近雨:“才過了一天瘦甚麼。怎麼,輪到你來撬開我的嘴?”

她是習武之人,時刻在心中數著數。

梁琰:“來和你敘敘舊,以後不一定有這樣的機會。”

柳晚青搬了張凳子放到梁琰身旁,梁琰挨著鐵柵欄坐下。

油燈被她放到地上,無數塵埃在光源中升起、舞動,攪亂了牢中澄澈的黑暗。

上了年紀的人見面,少不了要憶當年勇。

梁琰:“那時你被大紅花轎抬著進門,我從樓上往下望,正好瞧見你被人揹著出來。我便想,這轎子這麼小,竟然還能裝下這麼大一個人。”

“從小我就甚麼都學不好,學文沒那腦子,學武馬馬虎虎,府上人也由著我。阿梅姐你是我見過最嚴厲的人,天天逼著我上進。我跟著你走了兩趟鏢回來躺了三個月,這腰到現在都還累著。”

說罷梁琰捶了捶後腰。

梅近雨靜靜聽著,似乎預料到她接下來的話,藏在髮絲之間的眼裡噙著淚光。

梁琰抹了下眼角,繼續道:“回來後我就不行了,去和兄長哭,然後我也坐了一回大紅花轎,一顛一顛的,總算不用自己走,現在想起來,一點踏實感都沒有,我再也沒有坐過轎子了。”

“那家人都是短命相,新夫沒了就要我死節,白綾在我脖子上纏了三四圈,還以為就要交代在那了,就看見你拿著刀衝上門,威風極了,三兩下就將撈我回來孃家。”

“然後我就在山莊一直住著,還是不愛動彈,浪費你的苦心。你也有了孩子,我就天天在旁邊看你訓她們,完事還偷偷給孩子塞好吃的帶她們玩,我和小霄就是這麼熟絡起來的。”

“再遇到危險,躲到你後面就是了。”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撞,梁琰已是泣淚漣漣。

梁琰仰望著對方,目光在凌亂髮絲間逡巡,“這山莊上下,每個人都受過你的恩惠吧。有時候我在想,你如此護我,是因為你我相識相知,還是因為我是你丈夫的妹妹。”

梅近雨的心揪著痛,她強忍淚意,道:“別說了。”

她不知眼睛為何酸脹,只知雙腿逐漸軟下去,最終視線與梁琰平齊。

從青春少艾到不惑之年,她們真的認識了很久。

“因為你,我一直覺得用彎刀比用斧頭威風多了,兄長其實挺疼我的,但我就是覺得他配不上你,你為他勞心勞力真是吃了大虧。但轉念一想,梅家太遠,我又不愛出門,如果不是他,恐怕我這輩子都沒法認識你。”

梁琰輕輕握著鐵條,低著頭柔聲道:“你沒防著我,對不起。”

因為梅近雨從來不對梁琰設防,所以梁琰才能輕而易舉地破壞機關,開啟沉沉大門,將梁霄等人迎了進來。

豆大的淚珠在燭光中一閃而過,落在下方的稻草中。

明明背叛了,還要如此傷感地道歉,淚眼汪汪,叫人如何恨得起來。

梅近雨:“是因為他嗎?”

她確實一直將對方當成自家妹妹,她從不防著她。

現在,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瞭解她。

梁琰:“還因為父親,還有你的父親。我本來就住在這裡,小霄也是,為甚麼總要將我們送走呢?阿梅,為甚麼你要來這裡呢?”

為甚麼你要來這裡呢?

因為,因為梅家裡屬於她的房間已經沒有了,她無處可去,於是她來到啟運山莊,為了這座建築傾盡心血。

之後是久久的沉默。

柳晚青鬱然看著兩人像兩尊雕像一般對坐,她小心翼翼,儘量將自己的呼吸放得很輕。

直到胸口的沉悶隨著緩慢呼吸散逸。

梅近雨抬頭問:“外面的雨停了嗎?”

梁琰抹了把臉,回答道:“還沒有。”

這雨已經下了足足一天,萬物復甦、綠芽抽條的好日子終於到來。

梅近雨將頭挨在鐵柵欄內側,垂著眼專心聽了一會兒,一絲一毫雨聲都沒有漏進來。

她還真是做得很好。

“只差一天。”

這是女兒故意刺激她的話。

梅近雨教授武功的方式是嚴厲乃至苛刻的,她的兩個學生,一個梁琰,一個梁霄。

梁琰學得很差卻與她要好,梁霄學得很好卻與她交惡。

燈油即將耗盡,那微弱燭光陡然更暗一層。

“最終還是,我輸了。”梅近雨翻了個身,完全跌坐在亂草中,似有若無地瞟一眼呆立在側的柳晚青,“有甚麼想問的,問吧。”

柳晚青哪敢說話。

梁琰也不問皇鏢的事,兩手把著鐵條,只說:“阿梅,你做甚麼都做得很好,不必拘泥一處,反將自身困住。”

“你要我給你們做事?”

真是膽大包天,還想將她招安,梅近雨氣笑了,伸手點了下樑琰的額頭,“現在不問,我很容易改變心意的。”

又覺得此舉不妥,火速將手縮回。

梁琰捂著額頭,微微笑著。

……

“你有名字嗎?有就告訴我。”

緋桃一手拿著硬紙板寫寫畫畫,一邊向面前的小女孩問道。

作為目前為數不多的健全人,她擔起逐一給村民們登記資訊的艱鉅任務。

之所以說艱鉅,是因為村民們很多都口齒不清,鄉音難辨,緋桃聽得極其痛苦,只能耐著性子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下來。

但很快發現,這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不說斷文識字,她們中大多數都沒有姓名,也不知道今夕年號何許,天子是誰。

甚至不識國家為何物,遑論大豐這個國號。

能準確說出村子的名字,就已經是極有見識的了。

和這些村民們比起來,無名山營地招攬到的農婦孤女簡直稱得上飽讀詩書。

緋桃有些後悔以前唸書總偷懶。

小女孩梳著羊角辮,茫然搖晃腦袋,不知是沒有名字還是聽不懂問題。

一旁候著的雀斑女子放下手中活計,伸過腦袋替她做主道:“俺們都是窮旮旯出來,有名字也是孬名字,兵姐給娃兒起一個好聽的唄。”

聞言在場村民紛紛點頭。

緋桃用筆桿撓頭,看向板子上記錄的零星幾個名字,“三娘”“大丫”之流已然算作上乘,其餘的都帶著不堪入耳的髒字,連她都不願意這樣叫人。

緋桃覺得雀斑女子說得在理,便抱著板子,學著課上老師的做派一本正經道:“姓名嘛,是對期望之人的厚禮,應當寄託美好寓意。如果大家不嫌棄,那我邊給你們起個新名字。”

雀斑女子:“好哇,好哇,兵姐的名字就很好聽呢。”

不成想她好意奉承的話似乎惹得緋桃不快,後者陷入沉思,眉頭擰緊又展開。

就在雀斑女子惶惶不安之時,緋桃開口說道:“緋桃……我的名字意思是紅色的桃花。給我起名的人沒安甚麼好心,但因為被我喜歡信賴的人每天喊著,所以我確實很喜歡這個名字。”

灼灼其華,桃花在北地很常見,盛開之時如大片火苗竄動。

所以村民們對緋桃尤為親切,她朝氣蓬勃的性子很襯這個名字。

雀斑女子只聽懂開頭末尾,見緋桃也說喜歡,便高興得拍手,帶動其她一起鼓掌,緋桃頓時不好意思起來,開始認真對待起名這件事。

緋桃全力調動自己的文化素養,最終也只想出“大蟲”“大力”之類的詞語。

村民們看上去都挺滿意,緋桃見勢不對趕緊打住,她可不想耽誤大家對她的信賴。

往後她們都是要識字讀書的,名字不說要多麼高雅脫俗,起碼不能太隨便。

緋桃只覺自己太笨,枉讀了那麼多小說,竟然一點好詞好句都沒在腦海留下。

恰在此時,林知打獵歸來。

一下雨,先前不知道躲藏在何處的動物們紛紛出動,也和人類一樣彈冠相慶,可惜不曾習得人類的謹慎。

傷員不能光吃肉脯,得補充新鮮的肉類。林知提溜著五六隻野兔進門,正想往前來交給幫忙做飯的村民,就被緋桃一把拉住。

“正需要你呢,你文化高,快來幫幫忙。”緋桃力氣大,林知毫無抵抗地被拖著走,心中滿是疑惑。

林知就是因為待在村民堆裡不受歡迎才出門打獵的。

當然沒有發生爭吵,不過是陌生人太多,她有些坐不住。

雖然人是她救的,但是悶葫蘆對著咿呀不明的語言,相互也實在沒甚麼好說,遠不如緋桃討人喜歡。

村民們翹首以盼的目光讓林知發怵,她有些不自在地問緋桃:“起名?”

緋桃重重地點頭,林知是她見過最有學識的人,不單是因為她文化課第一,還因為她有個不凡的母親。

林知沉吟片刻,抬頭時對上村民們的視線,心臟砰砰直跳,趕緊低下頭對緋桃說道:“……何不以星宿為名?”

兩人有身高差,縱使緋桃趕緊彎下腰去聽也只聽到一點耳語,她盡力重複:“甚麼野?甚麼星?哎呀你大點聲。”

說罷緋桃用力一推,兩手還拿著獵物的林知便不得不在村民中間粉墨登場。

林知難以置信地望向緋桃,後者眨巴的豹子眼滿是鼓勵。

她只得朗聲道:“山川日月,蒼茫曠野,諸位如散落大地的星點,恰你我相識於星夜,何不以星宿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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