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關不住
即使去過最繁華的京城,梁霄還是會為啟運山莊的嚴密與堅固驚歎。
這裡結構精巧,機關密佈,當它合上防護的屏障,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這是一代又一代工匠辛勤建設的結果,即便用炸藥也無法摧毀。
無數人在這座堡壘上耗費心血,其中就包括了梅近雨。
她是這一代的設計者。
梅近雨在設計建造這座山莊的時候,當真全心全意,毫無私心嗎?
並不盡然。
梁霄垂下眼睛,看著那五根如鋼筋一樣的手指,深深嵌入銀灰色的鐵條之內。
再用力一點,鐵柵欄就會扭曲變形成一扇敞開的門。
這座牢籠是困不住她的,是她自己不想出來。
她們之間並不存在一道門。
梁霄會往衣領、袖口和頭髮裡藏銀針,而梅近雨是完全不需要的,落葉飛花都是她的武器,甚至扯下袖口幾褸布條,地上一根稻草,都足以讓她開啟那把沉重的鎖頭。
梅近雨的臉挨著鐵柵欄,離得很近,眼眶邊緣紅熱的血絲清晰可見。
母女緣薄,梁霄從來沒有仔細地觀察過母親的臉,上面每條紋路都是如此陌生。
梁霄沒有停止挑釁:“你丈夫臨陣脫逃,走的是多出來的一條密道。”說罷,她挑了挑眉,“哦,你知道。”
作為山莊的統籌和建設者,這種小伎倆怎麼逃得過梅近雨的眼睛。
一條不在規劃之中的地道,很可能會破壞山莊精準的構造,使努力付之一炬。
奇怪了,在梁霄眼中,她不像能夠忍受別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的人。
抓著鐵條的手驀地一鬆,梅近雨不再瞪著梁霄,離開鐵柵欄背過身去。
梅近雨冷冷地說:“無論你想知道甚麼,我都不會說。”
勝負已定的夜晚,她們奪去她的刀卻不殺她,還讓女兒跑到她面前冷嘲熱諷,無非是想從她身上套出些啟運鏢局的秘密。
鏢局經營這麼多年,當然有不少安身立命的秘密,但她豈能隨便道出。
梁霄聳了聳肩,那就是沒得談了,她也不勉強,反正來日方長。
就在她吹滅油燈準備走人的時候,梅近雨的聲音再度響起,因為相互背對著,梁霄聽不太清。
“你的夥伴實力一般,但很強。”很矛盾的一句話,梅近雨是真心誇讚,畢竟她的刀就是被這些人奪去的。
按照單兵作戰而言,除了那個叫柳晚青的,其餘都不過爾爾,一眼就能看出來戰鬥經驗太少,渾身破綻百出。
即便外層的警戒可能鬆懈,但堡壘內的鎮山虎絕不是吃素的。
然而,當經驗老到的鎮山虎們趁其不備朝著破綻劈去,立馬就會有另一人不顧一切擋下攻擊,她們的眼睛不僅僅盯著自己的敵人,還盯著隊友的敵人,彼此保護著隊友的後背。
她們之間的信任和默契非同尋常。
她們不是單純以一名刀客或是劍客的姿態作戰的,她們是一個完整的團隊,真正做到了集體的力量大於個體的總和。
……
因為姜貍吩咐過,宮人不敢靠近,遠遠捧著傘站在簷下,時刻準備著公主的召喚。
雨絲打在姜遙的肩上,她說:“對付宮中人,你必須非常小心。”
不同於功高蓋主的秦毅、尸位素餐的傅寶信、神憎鬼厭的崔炳嚴以及文人相輕計程車子階層,宮人是默默無聞又力拔千鈞的一派。
比起貪官汙吏更能做事,比起世家厚爵更加忠心,盤根錯節地圍繞在皇權周圍。
姜遙知道皇妹是個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不愛蟄伏忍耐。她時常想,這皇宮遲早關不住她。
桃樹上的果實搖搖欲墜,被大雨撲落。
姜貍趕緊拉著人往室內走。
姜貍挽著皇姐,眼神飄忽地答應著,邊躲雨邊小聲地問:“既然宮人數目如此之大,掌握帝王衣食住行,卻屢屢被輕視怠慢,為何不鬧個天翻地覆?”
她不是抬槓,是真心想知道。
一入宮門深似海,真的所有宮人都甘願被關在宮裡耗盡青春嗎?
她不信在幹光殿當值的宮人每天看著男帝露出的脖頸,會沒有上去砍一砍的衝動。
望著皇妹求知的清澈眼神,姜遙沒好氣地捏了她的手背一下,兩人已經走到室內,侍女們環繞在周圍。
簡單更衣後,兩人在殿中對坐,玉姿和流雲在身後拿巾帕在長髮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為兩位公主絞乾頭髮。
姜遙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
“曾經有過的,在前朝。”她聲音很輕。
“前朝皇帝殘暴不仁,剋扣俸祿不止,苛刑杖殺數百名宮人,便有物極必反,十多名宮女不堪受辱,聯合起來,趁夜絞殺皇帝於殿中,卻沒有成功。”
背後流雲的手一抖,姜貍:“為何沒有成功?”
對於無佩刀無毒藥的宮女來說,絞殺確實是個好選擇。
姜遙:“史書上說是繩子打了死結,這你肯定不會信,十多個人勒殺一人竟然因為一個死結失敗,造化弄人不過於此。我猜,大概是服侍人的手很難去殺生,大概是看到那張日日懼怕的臉便一時手軟,一時心慈手軟便會錯失良機。野史裡也有人猜是別的原因,不過沒有定論。”
當有殺意起的時候,姜貍從不手軟,但她想起不久前她刀下的八個亡魂。
姜貍只有一個人一把刀,那八人卻幾乎沒有抵抗,束手就斃。縱有她太專業刀太快的緣故,可她清楚記得在她拿起刀之前,那八個男人就率先跪下了。
這還是眼界稍開,能斷文識字的京官。
就因為她穿著皇室的徽紋。
真如天道所言,人能忍耐至此、卑微至此?
身後絞動頭髮的手漸漸收緊,流雲似乎豎起了耳朵。
姜貍替她問道:“別的原因?”
姜遙裝作不在意周圍宮人停滯的動作,答道:“據說是其中一名宮女的對食太監洩露了計劃。”
宮人們不由自主發出可惜的嘆氣聲,又因為這嘆氣聲太大而面面相覷,紛紛低頭等待責罰。
姜遙知道皇妹是故意在宮人前問她這個問題,便理了理衣袖,好整以暇地看著姜貍。
疏芙宮落針可聞,連雨聲都變得悠遠。
看上去姜貍還沉浸在可惜的情緒裡,支著下巴的樣子好不委屈,突然想到甚麼似的,直起身子朝宮人高聲喊道:“你們可有對食的太監?”
“絕對沒有!”周圍齊聲答道。
聲如洪鐘,連姜遙都被驚了一下。
這個問題無論問哪一個侍女得到的答案都會是否,沒有人會承認此等大忌。
但姜貍似乎完全相信自家宮人的說法,滿意地笑了。
姜貍捧起茶杯,側頭望向窗外。
遠了看,這雨如煙如霧,沒有重量似的,但她方才身處其中,最知道點點雨滴打在身上,也是會疼的。
……
久旱逢甘霖,奉北道一片歡欣鼓舞。
安王節節敗退,朝廷用兵如神,很快收復被佔的州府,很快奉北道又能恢復太平。
啟運山莊內,林知和緋桃跑上跑下,和村民農婦學著煎藥擦身。
她們這一戰相當慘烈,幸虧山莊內好藥無數才沒有造成死亡,但好幾人傷及筋骨,縱使保住性命,往後怕是也只能留在後方整理後勤。
先前被林知一隊救下的村民,都是山裡田間長大,頗有些赤腳醫生的療傷經驗,如今反過來成了救助者,是傷員們的依靠。
另一頭,柳晚青終於閒下來動筆,向南邊報信。
奔赴奉北道的是柳晚青精挑細選的二十人,哪怕折損一個都心痛得要命,如今大半都還躺在床上無法下地。
只訓練了一月便讓她們身陷險境,是她為將不力。
柳晚青提筆,老老實實地交代因為臨時決定攻佔啟運山莊,而違背公主“安全為先”的命令,導致隊員們至今還在躺著,自請回無名山營地更加用心地訓練剩下的人。
她說話惜字如金,寫信卻事無鉅細,寫滿兩頁後又鋪開新紙,報告啟運山莊的情況。
她和梁霄清點過山莊的物資,竟然發現了幾箱特殊的貨物。
她當過將軍府的千金,入過皇宮,非常清楚箱子上的封條寫的印的是甚麼,那是皇鏢。
鼎鼎有名的啟運鏢局押送皇鏢當然不是稀罕事,但皇家的貨物怎麼會滯留在鏢局舵主的家裡呢?
難道不該在赴京的路上麼?
柳晚青伸出兩根手指一抹,箱子表面落了厚厚一層灰,像是被人遺忘許久,不似是因為旱情才影響運送。
但一旁的梁霄皺著眉,直言:“這是皇鏢,怎麼可能忘了。”
姑姑梁琰也不知箱子裡是何物,半肯定半揣度道:“也許是家主和哪個貪官勾結,昧下了皇糧,金銀財寶之類的。”
最終她們決定揭下封條,梁霄用針將銅鎖撬開,開啟了箱子。
裡面只有一件衣服。
展開來看,明晃晃、金燦燦的錦袍上滿是工藝非凡的織造和刺繡,就這一件足以價比萬金,看得柳晚青心驚不已。
不是因為昂貴,而是因為那上面的圖樣。
胸前繡有五色祥雲、五爪龍紋,唯有天子可穿。
這樣的錦衣,為何會在奉北道?為何會在啟運山莊?
三人在庫房中你望我我望你,最終梁霄抱著姑姑的手臂,顫顫巍巍地問道:“該不會鏢局押錯了寶,跑去支援安王了吧?”
如果是這樣,安王被剿滅後,她們豈不是成了替死鬼,要被朝廷找上門清算?
梁琰皺著眉頭,她沒聽說過原家主和叛軍有來往。
梁琰決定找梅近雨問問。
梁霄悶悶不樂地勸她:“她倔得很,甚麼都不肯說。”
梁琰望著侄女,拍了拍她的手,露出慈祥的笑容:“你才認識她多久,在你出生前我們就相識,我比你更瞭解她。”
姑姑要去地牢,梁霄還想攔住。
梁霄:“我怕她傷了你……”
雖然說出來會傷了姑姑的面子,但無奈母親和姑姑的武功,確實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橫豎柳晚青也想聽第一手資料,便說:“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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