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下雨了
太監勢力在皇城作威作福很久了。
位高權重的宦官,比如鄭大總管,在城東就有自己的宅院,裡頭堆滿了數不清的金銀珠寶,據說比干光殿還要金碧輝煌。
對此,男帝自己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正如宦官離不開男帝,男帝也離不開宦官,斷了穢根的人既忠心耿耿又心狠手辣,能替他做實事,貪一點又如何。
這不足一提的小缺點,壓在平民頭上就是一座山。
徐娘子站在椅子上也只能仰視來人,加之腳下並不穩固,乾脆一躍而下,立於泥土地面。
買好小冊子的客人久久不願離去,圍在店鋪周圍。
左鄰右舍更是提心吊膽,她們最知道魏老爺惡劣的脾性,恨不得心意傳音讓徐娘子不要倔強,破財擋災為上。
“不曾請保。”白麵淡眉的男人騎在馬背上,兩眼吊著,破鑼嗓子發出漏風一樣的聲音,“小本生意,最求穩妥。這條街的商鋪都有魏老爺作保才得以安居樂業至今,若是隻有你不請他老人家的保,怕是三兩天就被嚼食得骨沫子都不剩啊。”
他一手牽馬,一手撚著不存在的鬍鬚,頗為語重心長。
徐娘子正想說點甚麼,就被錢賀月撥開到一邊。
錢賀月不做表情的時候臉比鍋底還臭,笑起來眼尾稍低,竟也湊上三分諂媚,“不知請魏老爺作保,要孝敬多少才到位?可有簽字憑據在手?”
“就你這種草臺班子,也要憑據?每月二十兩,不得賒賬。”
錢賀月拱手:“官爺人丁興旺,難免有一兩個看走眼,忘了我這個小商戶,要是產生誤會,對魏老爺聲譽有損就不好了,若有簽好字蓋紅印的憑據在手,草民心裡也有底,每月有盈利,才能月月都請保嘛。”
那人覺得有理,便真出具一張憑據給錢賀月,拿了她二十兩銀子。
那人也姓魏,但不許她們叫他魏老爺,也不告訴她們官職,錢賀月只好叫他官爺,心想這說不定又是個拋棄本姓,趨炎附勢於大太監的小閹人。
等將人打發走後,附近的街坊都湧了上來。
隔壁雜糧鋪子的老闆摁著胸口,恨鐵不成鋼地說:“他管你要二十兩!這條街上就沒一間鋪子每月能賺這麼多,你們也不講講價!”
徐娘子:“他管你們要多少?”
“五兩銀子,最多不超過八兩,再多就算扒了我也交不上,他不也是白忙活。”
一聽虧了這麼多,徐娘子立馬急了,雙手扯住錢賀月的袖子痛心疾首:“該死,這大騸雞是盯上我們了啊!咱鋪子才剛剛開業,哪裡經得住這麼宰殺。”
錢賀月不為所動,自顧自將收據整齊放進兜裡,再扭頭對徐娘子淡淡道:“這是必要的投資。”
馬匹消失在西北角,她歪了歪頭,作為錢家人,花在誰身上的錢,就要從誰身上賺回來。
……
姜貍夾起一箸冷淘,扒拉到自己碗裡。
這套餐具是碧璽雕琢而成,筷子一頭紅一頭綠,顏色鮮嫩欲滴,材質也金貴得很,姜貍必須要小心控制好力度才不至於弄碎。
雖然知道內侍都是閹人,但姜貍連半個男人都不願意放在家裡,故而疏芙宮裡全是侍女,即便如此,她還是聽聞不少有關內侍的八卦。
像甚麼原是好人家被騙進淨身房啦、一個月換一個乾爹啦、為了上位每晚抱著尿壺伺候老太監啦……
呸呸呸,還在吃東西呢。
姜貍甩了甩頭,望向皇姐洗洗眼睛,順帶問道:“真奇怪,鄭大總管收了這麼多幹兒子,竟然沒讓他們全改姓成鄭。”
“鄭公公是天下間最瞭解父皇心意的人,如果宮裡全是姓鄭的內侍,父皇第一個斬的就是鄭公公的頭。”姜遙攪動著碗中嫩綠,天氣太熱,即便是冷食也不夠開胃,只好放到一邊,認真回答皇妹的問題。
“各姓各的,起碼明面上好看一些,也不少收誰的孝敬。不過鄭公公這項優良傳統沒有流傳下去,像那個魏掌印,便宜男兒滿天下,不過很少是在宮內當值的便是。”
姜貍詫異:“宮外也有太監?”
她一直以為太監是皇宮獨有,不過仔細想想,太子府也是有太監在管事的。
“多數沒有品秩,談不上太監,頂多是掃灑雜役,一生都守在宗廟皇陵,還有皇家別院罷了。”這都是姜遙從內侍嘴裡挖出來的情報,“不過此一時彼一時,乾爹得寵,眼下正是新機構千鱗衛組建班子的時候,說不定這些雜役也盼望著終於能熬出頭呢。”
說到千鱗衛,姜貍感到些許熟悉。
因為它的職責就是把帝王的殺人刀,男帝看誰不順眼就去殺誰。
還別說,挺像姜貍以前的工作,不同的是千鱗衛還專門培養間諜和間諜頭子,天天蹲官員牆角偷聽秘聞,方便以後抄家。
她一般不偷聽,直接殺。
她滋溜一口冷麵,感嘆道:“太監的勢力比我想象中的大。”
雖然這麼說,但姜貍臉上全無忌憚之色,開蒙學童討論課後作業的表情都比她更為難。
姜遙:“母妃同我說過,她時常覺得她作為一宮之主,不過是被下人們囚禁的人質,她養著一宮的人,而宮裡除她之外,卻只有數量龐大的宮人,每日架著她走。”
“皇宮裡住著的皇帝只有一個,宗親也就這些,卻同時有數萬名宮人,一萬多名宦官,這樣的群體,誰也得罪不起。”
姜貍:“怪不得都說太監的宅邸比帝王寢殿還奢華,不知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宦官的俸祿連同賞賜,怕是都很難在京城購置一棟七進七出的宅院,而鄭大總管名下竟有十多處私家莊園,有些堂而皇之的就圈在皇家別院隔壁。
姜遙卻沒有憤怒,而是沉默了一瞬。
良久,她有些悵然地對姜貍說:“我想啊,對於大部分百姓來說,我們和他們造成的效果沒有不同,唯一區別就在於,‘我們’吃得心安理得,‘他們’吃得狼吞虎嚥,吃相更加噁心罷了。”
“我們”指的是所有皇室宗親,“他們”指的是宦官勢力。
誰又不是紮根在腐爛的泥裡,開出一朵食人的花呢。
姜貍放下碗筷,看著姜遙的眼睛:“姐姐剛剛說宮裡有數萬名宮人,一萬多名宦官,想必剩下的人都是宮女?”
“是的。”
下雨了。
她們坐在室外,雨水落入碗中,沖淡了嫩綠的顏色。
雨勢頗急,兩位公主都沒有動,她們都等著這樣一場大雨。
雨水順流而下,姜貍的眉毛睫毛全被打溼,眼前皇姐的臉也變得模糊。
她問:“姐姐,你可願剷除腐朽的根,替天下人遮風擋雨?”
皇姐的聲音響起,伴隨一聲笑意,比雨聲更清亮。
“你知我心意。”
……
啟運山莊的地牢裡聽不見雨聲,也聽不見歡呼,擁有的只有死寂。
梁霄的母親失去了她的彎刀,被關在這裡,不吃不喝,只求在自己的呼吸中死去。
在她看到女兒從黑暗中走出,就知道丈夫已經死了,啟運山莊在一日之間更換了主人,百年榮耀煙消雲散。
她曾有一把好刀,一身好功夫,她是這座山莊的建設者,她正在無聲地心痛著,誰都不理睬。
梁霄站在鐵條外面,點燃了一盞油燈,燈芯很小,不足以照亮母女兩人。
孩子面對母親多少都會不耐煩的,何況她已經過了與母親最親密的年紀,兩條相交過的線,似乎在漸行漸遠。
梁霄在殺掉家主的時候,沒有想過聽他的辯解或是其它,更沒有心思追憶他建功立業的年輕過往。
所有有關啟運鏢局、山莊的歷史,所有家主未能宣之於口的秘密,梁霄都要從母親的嘴裡挖出來。
袖口上銀針閃動,一模一樣的針,前天被她夾住,緩緩刺入家主的死xue,殺人者與被害者都不發一言,一方是發不出,一方是不想發。
與現在的情景一模一樣,不過樑霄變成了發不出的那方。
牢籠裡的人如同雪線之上冰冷,背對鐵條坐著,只露出一小半臉頰,也許她很難明白為何女兒對丈夫有如此大的仇恨,必須要致其於死地。
梁霄不想稱呼面前的人為母親,也不想稱其為夫人,高聳的鷹鉤鼻將她的臉分割成一明一暗。
最終,女兒率先低頭,她開口道:“梅近雨。”
這是母親的名字。
梅近雨發出微不可聞的嘆息,她不是安於後院的尋常婦人,底下人不敢直呼她的名字,都叫她血梅姐。
因為但凡被她的彎刀刺殺的傷口,血滴落處點點成梅花。
她說:“你把他殺了。”
梁霄:“是的,用你教給我的方法。”
家主教她雙臂使出流星錘的最大威力,梅近雨則教她將武器藏於細處,教她看對手的破綻,教她找敵人的死xue。
一根銀針,一擊斃命。
砰!
鐵條被立馬的人抓住,梅近雨的臉猛然靠過來,變得無比清晰。
梁霄假裝看不見她眼裡的憤恨,繼續說道:“外面下雨了,你知道嗎?”
“你不知道,你將山莊設計得很好,地牢不僅隔絕音訊,連溼氣都無法入侵。”
她毫不吝嗇地讚賞面前之人,語氣逐漸變得自豪。
“我和夥伴們是因為外面沒有水,人又多,急需一個落腳的地方才來到這裡的,沒想到好不容易出生入死一回,剛住下就下雨了,只差一天啊。”
“如果提前一天下雨,恐怕我不會有勇氣打劫自己的家。”
再說下去,鐵條就要被抓彎了。
梁霄長長一嘆:“成事者,須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也是你交給我的,很靈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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