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開店
面對京兆尹的建議,徐娘子並不買賬,她是人精中的人精,哪裡看不出這裡面的貓膩。
聽著好聽,實則無用。
徐娘子斂起眉頭,嘴角一撇便尖聲道:“仙人可不用種田,也不愁營生,草民肉骨凡胎,可不欲佔這徒有其表的虛名。”
她轉身坐到一側的核桃木圈椅上,挑起眉梢斜睨京兆尹,後者渾身不自在,眼神閃爍地挪動幾下屁股。
早在小棠尚書東窗事發之時,他就衝在第一線吃完新鮮的瓜,還沒來得及幸災樂禍,緊接著士子和平民就鬧得水火不容,還發生好幾起打架鬥毆的案子。
士子不好好上學,農民不好好種地,還有工人……只有“徐娘子”的名聲一天比一天煊赫。
每每上街,都能聽到孩童拍著番鼓兒,傳唱讚頌徐娘子的歌謠,歌詞裡所寫功績神乎其神,彷彿大豐沒她要塌一樣。
剛開始聽見還能一笑置之,等聽多了不由得半信半疑。
……
疏芙宮。
姜遙聽聞徐娘子的經歷甚是驚奇,得知她的心願,當即想挺身而出,就像當初幫助柳翠湖一樣。
然而姜貍輕搖著頭笑了,“不必多此一舉。”
皇姐久在雲層之上,卻和在泥地裡打滾的徐娘子有共同的特點——名氣都很大。
只不過,皇姐的名聲能為皇家所用,而徐娘子的名聲卻不一定。
姜貍:“我曾聽錢賀年講述南方見聞,在官府力量薄弱的地方便會滋生異教,越俎代庖管理民眾,姐姐覺得京兆尹那種老油條會怎麼選呢?”
她讓湯齊在躁動的城內營造了無害卻誇張的聲勢,無害讓男帝無暇顧及,誇張足以引人懷疑。
“他不會允許有異教因自己得到正名。”
……
滿大街都是洗腦的童謠,底下人聽了只會傻傻地跟著唱,京兆尹只跟唱兩句立馬打住,逐漸思考這徐娘子到底甚麼來頭。
他當是甚麼神仙人物,今日一看也不過是個尋常婦人,周身半點矜貴的氣質也無,叫人疑心不過是哪個小門小宗推出來的教主。
雖是如此,表面上他是不敢怠慢的,只訥訥回道:“這是大人物的意思。仙戶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好身份,若是入了仙戶,保證過去徐娘子是樂籍的事往後都沒人敢提。”
“本就無人敢提,我們徐娘子清貴出塵,行事不拘泥仙或人,按人間規矩辦事即可,她無夫無父無兄弟,照大豐律例可立女戶,還望府尹成全。”
這才發現,徐娘子身旁還跟著個臉很臭的青年人,語氣囂張得很。
又說“仙”又說“人間”的,後面更是就差沒說“還望府尹不要不識抬舉”了。
徐娘子將頭抬得高高的,用下巴指著他。
恰在此時,外頭那些刁民開始第十四次吟誦唱詞,吵得京兆尹眼花耳鳴。若是派人去驅趕,還沒走到門口她們就一鬨而散,等衙役走了,她們又聚在一起。
他自認是全京城全勤勤懇懇的官,這些刁民何苦天天來糟蹋他的工作環境呢?
但起碼刁民是怕衙役的。
而眼前的徐娘子和青年人均是理直氣壯,眼神藏鋒,一點也不怯著他這套官服。
真不像普通刁民,更像是……教主和她的信徒。
當了這麼多年官,他可沒少見妄人自立異教大肆斂財,而這徐娘子以前的經歷他更是有所耳聞。
若真是如此,賜予仙戶給這樣的人,豈不是貽笑大方?
必須慎之又慎。
想到這層,京兆尹愁得冷汗直流,如果徐娘子心思不正,這鍋豈不是要讓他來背。
他久不開口,徐娘子有些不耐煩:“大人物的意思是甚麼意思?”
是了,上面給他的意思並不明確,“仙戶”法子是他自己領悟的,但他知道那就是“大人物”的意思。
官場就是這樣,許多弦外之音並不會白紙黑字寫在公文上,總要下面的人來猜,京兆尹這次不想猜得那麼得心應手。
萬一大人物們看走眼了呢?
支支吾吾半天,京兆尹把心一橫,拿起官印蓋章,批准了徐娘子的申請。
——自立女戶,准予務農經商之便,擔繳納賦稅之責。
……
城南,拾桂坊迎來史上最大人流。
平頭百姓餘錢少,不是趕集的時間鮮少去商市,拾桂坊在商市裡更是不出名,多半賣的是湯餅糊團一類的小吃,或是修修補補的活計。
然而總有人不顧暑熱,聞風而來,將這小片街區圍得水洩不通。
因為千呼萬喚,徐娘子的鋪子開業了。
原本徐娘子的鋪子就開在這裡,一間賣竹器,一間賣醬料,農忙時會聘請小工看顧,那會沒多少人注意,賺的錢不比犁地多。
竹器和醬料都是手工活,後者的秘方更是獨徐娘子所有。前夫家只看重良田,並不關心商鋪,奪走之後不好好經營,遣散小工,荒廢了營生。
現如今前夫家已被治罪,良田又在城外,徐娘子當務之急就是將手上的鋪子好好經營。
兜兜轉轉再站在鋪子前,徐娘子只覺得這鋪面恁小。
茅草架子下兩張桌臺,也就夠一人在裡頭轉身,左鄰右舍都是這個畫風。
乾脆和左鄰商量換位置,將前頭的竹器店換到隔壁,老闆見前頭位置更好,一拍大腿就答應了。
於是兩間合成一間,徐娘子又按照錢賀月的建議稍微修繕一番重新開業。
依舊是個茅草架子,但內部環境更亮堂整潔,動線合理,門面看起來也比左鄰右舍更正規。
她不怕地段偏僻與否,蓋因她完全不缺顧客——倒不如說顧客的熱情一不留神就要將她吞沒。
狂熱的擁躉、聞訊而來的看客、等著看笑話計程車子、跟風的路人……
種種目光投射在她身上,她鎮定自若地坐在“徐娘雅鋪”“農用百科”“日用巧計”的牌子下方,面前一條長長的桌案分隔內外,鋪子裡頭還有三張桌子,三個工人正在忙碌。
錢賀月杵在角落看著,並不干涉。
門外熱鬧非凡,大家見到徐娘子真身,都想得寸進尺地往前夠一夠,測試眼前這人是否會衣袂飄飄、乘風而起。
一方石頭鎮紙被高高舉起,往桌面重重一拍,震得人將手縮回去。
徐娘子大吼:“排好隊!”
客人們立刻乖巧地排成一列。
她這次賣的不是竹器也不是醬料,而是圖書。
準確來說,是巴掌大小、不過十頁的小冊子,藏在袖管或腰間都不影響幹活。
許多人看了是書,猶豫著想走,可又想看看徐娘子要傳遞甚麼仙音,還是留在了隊伍之中。
顯然徐娘子也深知大家的想法,撫摸著油潤的石頭鎮紙,朗聲道:“承蒙大家愛戴,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都聽過傳聞,有的相信,有的不信。”
“傳聞真真假假,有一點我必須澄清,那就是——我絕不是仙門中客,而是實實在在的人,與大傢伙一樣的人。”
“所以,我和大家一樣,憂心田裡的收成好不好,憂心耕牛還能幹多久,憂心家禽何時下蛋,憂心每日的瑣事,更憂心一醒來乾旱洪澇就把心血盡毀!”
這不是危言聳聽,因為千里之外的乾旱,京城的物價都張了不少,可想而知當地的百姓有多難過,叫人物傷其類。
說著說著徐娘子也動了情,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展示給所有人看。
“聽聞撒播在外的諸多傳聞中,多有務農技巧深受喜愛有口皆碑,然而人云亦云,最易產生謬誤,我怕大家誤信錯謬耽誤農時,特此售出經過認證的務農百科。”
“當然,不僅限於農人心得。此口袋小冊包羅永珍,日常百工應有盡有,老少咸宜,盛惠二十文。”
大部分人都相當心動,她們聽了唱了那麼久,有識字的還看過告示欄上的字樣,依舊對“徐娘子”這個形象不甚明瞭,連帶“農神”中的詞句也支離破碎。
一個文化模因的傳播,發展、泛化、簡化是它的宿命。
如今一手知識就在眼前,大家紛紛慷慨解囊,二十文是不算貴的,廟裡老神仙的香油錢都要五十文起呢。
雖說徐娘子本尊是有些讓人失望的——就是個長得還可以的普通婦人,和仙風道骨完全不沾邊,性格還很兇。
若是掏銀子的動作耽誤太久,她會毫不客氣地敲鎮紙催促。
買到小冊子的百姓開啟一看,發現這錢確實花得值當,小小頁面黑字密密麻麻,還有插圖說明,從育苗插秧到收成肥田,從衣物縫補到新房修建,樣樣皆精。
“噢噢,這個鑿井方法在我鄉下很常見,是真的好用省力。”
“這樣納鞋底更厚實,對嘍,我阿婆就是這樣做的。”
“間種、套種,原來還可以這樣麼?誒,你識字多,替我好好瞅瞅。”
“口袋小冊,這名字起的倒還真不錯,放在口袋裡,一時忘記了又能拿出來對著看。”
由於小冊子裡部分知識已有人當場證實,剩下的可信度也陡然提升。
而且,現在徐娘子看起來更加像個人了,畢竟那些小技巧都是實打實的做人經驗,十分親切。
如果人群裡有人看過橋報,會發現小冊子記載知識的風格和第五版非常相似,只不過兩者的受眾差別太大,誰也不會想到一塊兒去。
這種生意很少有人做。
一方面若無徐娘子的好名氣,這樣枯燥的書冊在坊間是很難有銷路的。
另一方面,這樣的書冊若要賺錢,至少也要定價五百文,這個價格不可能被普通百姓接受。
鋪子生意興隆,店內三名工人都是抄書匠,正在兢兢業業地謄抄,錢賀月打著哈欠,目光無意間落在人群中計程車子身上。
在輿論戰中被壓著打,正盼著捉徐娘子錯處計程車子們,當然不會放過她亮相的機會。
他們喬裝打扮混在人群裡,明明無人關心偏還一臉慌張,看起來就心裡有鬼。
“喂喂,還買不買?”徐娘子皺起眉頭,她可沒空一個個溫聲細語地招待。
“買……買兩本。”
“四十文,到那邊去,別擋路。”
幾個士子鬼鬼祟祟地走到街角,互相都能看見對方臉上的竊喜。
前幾日還有人看見徐娘子被追打,轉眼這事就沒影了,找不到苦主也沒看成戲,可愁煞人也。
不過不要緊,這不,徐娘子沒按耐住,開始藉著名氣大肆斂財,而且還是賣書。
天知道,賣書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
數月前的翻書案餘威猶在,因言獲罪之人處處皆是,私人出版物更是被嚴加看管。
士子們興致勃勃地開啟小冊,興致勃勃地從頭翻到尾,片刻後沮喪地發現一個早該料到的事實——書裡沒有任何與意識形態有關的字眼,徐娘子沒有趁機發展自己教派的想法。
甚至乎……二十文的價格,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斂財,分明是在做慈善。
最後一點希望破滅,士子們灰溜溜退場。
錢賀月吹了一聲口哨,引得徐娘子回頭關心老師,手上動作一慢,倒讓客人反過來催她。
“仙人老闆,徐老闆,這上面寫的小工具要用銅絲來做吧,這我可不來,上哪家淘去?”
“上頭說的農具俺沒見過哇,店裡有賣嗎?”
新老顧客七嘴八舌,徐娘子乾脆讓離得最近的那位抄書工人放下本職工作,上來給自己代班,自己則站到椅子上,掌心下壓,環視眾人。
場面逐漸安靜下來。
她說:“諸位稍安勿躁,口袋小冊中所寫用具,凡是沒見過的,等城門一開本店立馬開售。”
這才是她最終要賣的東西,她們手上的小冊子實際上更像是產品目錄。
聽到她說城門要開,大家更是歡欣鼓舞,彷彿徐娘子說的就是金口玉言,只要她提了一嘴,過不了幾天就能成真。
不知誰帶頭,或是大家自發鼓掌,隨後雷鳴般的掌聲如同浪潮,波及大半個坊市。
總有人喜歡破壞其樂融融的時刻。
三匹馬不顧行人安危闖入人群,徐娘子叉著腰,疑惑地向那望去。
領頭的馬上是個白麵淡眉的男人,馬鞍是官府配給,人卻沒穿官袍,等離近了看,額頭下巴油潤潤的,一副膩膩歪歪的神情。
徐娘子站在椅子上的行為似乎惹了他不滿,他故意甩開馬鞭,將桌上的小冊子全掃落地面。
“小娘子,你在這開店,可曾請過保啊?”是閹人獨有的嗓音。
“不曾。”
黑衣黑髮的青年在店內並不顯眼,錢賀月睜開惺忪的眼。
真是可笑,明明是強迫商戶交保護費,偏要欲蓋彌彰地說“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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