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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想去牆內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71章 想去牆內

星空之下,蒸乾了水分的河沙如同柔軟的床鋪,被保護在裡側的村民們席地而臥,蓋著薄毯,安靜地閉著眼睛。

也許是太久沒有待在安全的環境,也可能是因為終於不用忍受飢餓,村民們陷入深沉的睡眠,無論是燃動的篝火還是討論的聲音都無法影響到她們的好夢。

軍人們——完成了任務,自然不能算作預備役,圍在篝火前談論無崖嶺和啟運鏢局的聯絡。

在座都是準備充分的精英,基本將各個版本的輿圖都熟背於心,就算是從前不識字的隊員也將奉北道各個州府的山脈河流都吃透了。

誰也不知道東邊有座叫無崖嶺的山,更不知道鼎鼎大名的啟運鏢局總舵藏在裡面。

柳晚青放下羊皮輿圖,好整以暇地望著梁霄。

梁霄也不賣關子,麻利地從地上起身,順手抽出身邊人的長槍,緋桃鬱悶,但也沒護住自個的武器。

長槍被梁霄像樹枝一樣握在手裡,在沙面畫了一副簡單易懂的地圖。

一個圓點是她們所在的位置,右邊的三角形是無崖嶺,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將二者相連,這就是腳下的河流。

靠近三角形附近,梁霄畫了一個更大的圓將其包圍。

“這就是無崖嶺的警戒範圍。”梁霄耐心介紹,“輿圖都是人手繪製的,人不能去到的地方,圖上自然畫不出來。”

她說:“這裡面,就是我家。”

眾人都睜大了眼睛,訝異地看向唯一站著的梁霄,柳晚青則垂下眼眸,對著地面的地圖沉思。

緋桃的目光就沒離開過樑霄。

一路照顧著她,教她功夫的上司是想讓大家一起去打劫自己家麼?

是可以這麼對自己家人的嗎?

家人?

緋桃在腦中想了半天,首先想到的是紫荊、茉白和花嫵姐她們,但好像不對,她和姐姐們認識的時間很短,也沒有血緣關係,應該不能算作家人吧?

她繼續想,終於堪堪想起來自己的家人。

她也曾經有家。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天生蠻力,一人能幹三個人的活,曾有人誇養她這麼個閨女好過養小子,每到農忙的時候鄰居還要向她們家借人呢。

既然她能幹三個人的活,那麼擁有三個人的飯量是很合理的事,但她爹好像不這麼認為,哥哥弟弟也不這麼認為。

年紀太小,有許多不理解的事,許多不理解的對話,但她知道掙扎。

爹爹哥哥弟弟合力,才將她制服。

母親呢,母親只在抹眼淚。

總之,稀裡糊塗地,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小緋桃就被賣到百萼樓。

遇見紫荊、茉白和花嫵等姐姐,是不幸中的萬幸。遇見仙使,那真的是到現在都不敢醒的好事。

緋桃感覺自己的腦子好像暫時擺脫了一片漿糊的狀態,異常清醒地確認:是可以打劫家人的。

可惜她家一窮二白,沒甚麼好打劫的。

於是緋桃注視梁霄的目光變得無比希冀,她將自己的熱忱寄託在上司身上。

塗塗畫畫完畢的梁霄直起身,隨意掃視眾人時被緋桃躍動著星點的眼神刺了一下,莫名打了個冷戰。

她毫不客氣地瞪了一下刺頭下屬,向大家大概介紹無崖嶺的情況。

山如其名,無崖嶺沒有陡峭的山崖,整體呈帶狀延伸,坡度和緩的山脈順著河流走向綿延。

這樣的構造使得無崖嶺擁有許多條進山的道路,本身並非是易守難攻的天險。

然而啟運鏢局的本家就坐落其上。

無崖嶺周圍五十里都是啟運山莊的絕對勢力範圍,生人勿近。

梁霄:“啟運鏢局百年來樹大根深,我家走南闖北,大豐各處都有據點,但歷代家主都會固守本家,可以說最強大的武器,最豐富的糧食都會在此處。”

林知舉手問:“既然啟運山莊坐擁這麼多貴重之物,無崖嶺又不是天險,為何家主要守著這裡,不去別處紮根?”

梁霄:“我小時候也問過這個問題,得到的答案是——這是必要的傳統。”

“必要到就算旱災來襲也不轉移?”柳晚青也好奇。

“沒錯,所以梁家家主、啟運鏢局的掌舵人,也就是我爹,就在裡面。”梁霄將長槍一戳,直稜稜的槍頭沒入三角形的中心。

啟運山莊是不太擔心旱災的問題的,首先食物的儲備就足以支撐闔家數載,再者,無崖嶺的主峰海拔極高,即便是酷夏,峰頂上亦常年有雪。

梁霄:“雖然會麻煩些,但大抵還是有水用。”

“哦!”打劫此處的必要性這不就出來了,眾人立馬面帶喜色。

萬眾矚目中,梁霄脫下面罩,標誌性的鷹鉤鼻在月光下耀武揚威,悠悠說道:“不過和你們之前碰到的村子宅院大不相同,啟運山莊是一座真正的堡壘,我估計京城的城牆都沒它厚。”

百年曆史沒有虛度,代代加固之後的啟運山莊固若金湯,完美彌補了無崖嶺的缺陷。

也就是說,她們要面對的不再是吳家村那種小打小鬧的土胚房,而是有著三重戒備、專業哨防,由堅固的牆體和武功高手組成的堡壘。

有人問:“那裡面有多少人?”

梁霄:“算上打雜和留守的鏢師,掐頭去尾約莫三百人吧。”

短暫的沉默。

“那我們還去?”人手,武器都不夠啊。

她們就應該等大炮做好再出發,先運幾門過來。

梁霄似有所察,卻不擔心,叉著腰打包票:“若有裡應外合,並非不可能。”

柳晚青在她旁邊坐著,也不淡定了,抬頭問:“和誰裡應?你還藏著心腹在家不成。”

梁霄鄭重地點點頭,神色變得嚴肅,她壓低眉峰,沉聲道:“我姑姑,她最疼我了。”

柳晚青:“……”

柳晚青:“哦,她願意幫你抄自己家嗎?”

“問問不就行了。”梁霄心很大,眼色不斷在長官的頭肩逡巡,“找個輕功了得的隊友,替我去給姑姑送信。”

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梁霄很像伺機捕獵的鷹隼,目光炯炯。

若論在座誰的輕功最好,有本事翻越重重戒備,那基本是在明示了。

眾人齊刷刷地望向柳晚青。

柳晚青讓梁霄畫出啟運山莊的結構圖。

最外一圈警戒在山腳,有專人巡邏;中間一圈是比城牆厚的防禦工事,牆體有瞭望口和射擊口,牆身十丈一塔樓,內有崗哨,一旦發現敵襲即刻點起狼煙;第三層是啟運山莊的主體建築,外接弓|弩連發,內有高手日夜守護。

每層警戒之間都設定了機關陷阱,只有走特定路線才能安全透過,擅闖者觸發機關則會被箭雨突襲、鐵籠圍困,等待嚴刑拷打。

還好柳晚青並不需要走平地。

柳晚青對著結構圖思考了一會兒,期間仔細詢問梁霄數個細節,最終自行敲定一條潛入的路線。

既要送信,也要偵查。

柳晚青很快就記住啟運山莊的佈置,轉過頭手板朝梁霄攤開,隨意問道:“信呢?”

梁霄咧開嘴,從懷中摸出一封信放到她手中。

原來她早早就準備好信件,也不知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就想著打劫自己家了,柳晚青意味深長地瞥她一眼,就起身去換上更加輕便的夜行服。

“現在就去?”

“事不宜遲。”

……

城外靜悄悄,沒有人敢熟睡,也沒有人敢說話。

阿巧剛度過了驚心動魄的一天。

先是早上有個排場極大的公子哥出門來,手底下帶著許多精兵,說是要將大家趕走。但她們這些流民早就習慣和衙役府卒打交道,要能被趕走早就走了,還輪得到他出場麼。

不過是多了幾副鋼盔鐵甲,怎敵流民人群洶湧。

她們動起手來完全不帶怕的,不是窮途末路,誰會在這裡風餐露宿也不肯離去呢?

不知道誰大叫一聲,指著那公子哥罵了幾句,場面就開始混亂了。

總之有刀拿刀,有劍拿劍,甚麼都沒有的舉起塊木板也敢叫囂,還有人拿著杆樹丫就往前衝。

她手上這根木棍,還是前些天和衙役打架時從他手上搶來的呢。

混戰之中,她也跟著廝打,好像要把幾個月來的怨氣都發洩出來一樣,使足了狠勁,毫無保留地下死手,連對方身上的鐵甲都被她揪下來一大塊。

等雙方都筋疲力盡,半強迫著分開的時候,有男兵淒厲地哀嚎,說那公子哥受傷了,又有個穿官服的,質問她們之中是誰這麼大膽。

大家面面相覷,方才手腳滿天飛,所有人都是一身傷痕,誰知道是哪位打傷的人呢?

阿巧低頭瞧了瞧,連忙把手上的玉簪扔掉。

沒有人回答,大官又義正嚴詞地喊道,要讓她們所有人都人頭落地。

這才知道那個公子哥是皇子,非常矜貴。

人群中低低地驚歎一聲,她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這種級別的貴人。

阿巧粗略回想了一下,她四十好幾的年紀,見過最大的官就是縣令了,還是鄰居為了兩隻雞的歸屬鬧上公堂,她跟著去湊熱鬧的時候見到的呢。

飢暑交迫的流民們,不知從哪裡又爆發出一股力氣,伸出幾隻手將那訓話的大官扯下臺,場面再度混亂起來,向著一發不可收拾而去。

京城大門短暫地開啟,阿巧當即拼命往前擠。

許多人都是這樣做的,上一刻還同仇敵愾的流民立馬又爭得頭破血流。

可惜裡面的人學精了,這次大門關閉得極快,公子哥被抬回去了。

到了中午,因為早上大官說的話,生怕朝廷動真格,真要將她們統統砍頭,許多人都逃走了,要到別處找找生路,反正只要離開了連樹皮都沒有的奉北道,到哪裡都能活下去。

但阿巧沒走。

她估算了下城外流民的數目,心道哪怕朝廷動真格,京城裡也是沒有這麼多砍骨頭的刀的。

於是安心等到了下午,城門又開了。

好大一隊兵馬出城,舉著覆蓋全身的盾牌,流民一下不敢靠近。

但這次領頭的大官竟然好說話得很,長得就粉皮白麵,說話尖聲細語,不但說不砍頭了,還給她們派粥派餅子,給她們看病贈藥。

就在大家都以為終於等來青天的時候,阿巧注意到,那個粉皮白麵官偷偷讓人捉拿了好幾個男人。

也有其她人看見了,但大家頂多有一點同鄉的情誼,大餅在前哪還有空替人打抱不平,等下一次城門開啟的時候還能少幾個人擠來擠去。

士兵的抓捕在繼續,每個人都在努力往嘴裡塞食物,反正牢房不可能把人全關了,當上漏網之魚的機率很大。

就算死,也要當飽死鬼。

阿巧也在一口粥一口餅地往裡塞,邊嚼邊掉眼淚。

她本以為是餓久了吃上飯太過激動,但好像不全是如此。

她自問是村裡最機靈的人,當發現田埂間的水渠再也無法滿足灌溉的需要,就毅然決定南下尋找生路。

家人曾勸阻過,不過她想著橫豎這田都不歸她所有,還不如趁此機會到外面見識一下,索性背起行囊,揮別故土。

原本她是想去潯州的,她有力氣又肯吃苦,當能在民風更開化的南方找到一份稱心如意的工作,奈何外間的物價高得不像話,剛走到京城盤纏就全部花光了,並且還被關在門外,連想進城打短工都不成。

自此,她徹底成了流民的一員。

搶掠、鬥毆是流民之間的常態,只有面對朝廷的時候才團結一致,城外每天都在死人,屍體堆積如山,阿巧不得不經常更換休息的地方,避開惡臭。

比起白天的真刀真槍,夜裡更為可怕。

啜泣、尖叫、叱罵貫穿了每一個夜晚,如果不是搶到了這根木棍,阿巧都不敢睡覺。

女人們漸漸在夜晚圍在一起,到了白天再分開。

彼此並不熟識,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今晚,由於白天的衝突太激烈,那些舉著盾牌計程車兵還在面前安營紮寨,無論女男都無法入睡。

“這裡真的待不住了嗎?”

阿巧不是很想和中午那些離開的人一樣,光著腳靠啃樹皮活著。

哪有甚麼應許之地呢?

她不過是想打份工,掙該得的錢,為何就這麼難呢?

當城門偶爾開啟的時候,都會有不少幸運兒成功闖進去,只要進去後跑得快點就不會被捉住,可惜她是不幸的一員。

但她曾在那縫隙中窺見城內的繁華,那是光亮整潔、五彩繽紛的世界。

裡面的行人和她們這些又髒又臭的災民完全不一樣,都是面如桃花的朝氣樣子。

她還看見一條小白狗,膘肥體壯,搖著尾巴招搖過市。

僅僅一牆之隔。

月光照耀在阿巧的側臉,也許只有這月光才算得上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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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本來想寫工人角色的,但沒寫成,可惡啊這個階層的視角很重要,放在後面一點。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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