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奉北道吳家村
錢家客棧現存的老闆只有錢賀月。
她平時就喜歡坐在窗臺看熱鬧,正好京城這幾日亂糟糟的,各種熱鬧目不暇接,中門對罵、搶劫械鬥、驚天血案……她看得更過癮了。
絲毫不介意參與一番。
作為狡詐巨賈,指導徐娘子這種小商販輕輕鬆鬆,有錢賀月在,姜貍就沒有多留,趁著天色未晚抓緊時間回宮。
畢竟她今天從宮門出,也必須走宮門進。
因為姜貍本就要到客棧一趟,所以清晨雖沒有拂太子的面子坐上他的馬車,但同時也讓流雲帶著自己的座駕在後頭跟著,離開太子府時婉拒了對方的人相送。
無論坐多少次,姜貍都會嫌棄馬車的速度。
京道也比不春天時好走,偶爾會有鬧事的民眾搶路,或是看熱鬧的無辜者被摔擠出來,都被強壯的侍女一一擋回去。
待入了宮門,回到寢宮,姜貍立馬將自己泡在澡盆裡,盡力搓洗掉一身血腥煞氣。
侍女們被她打發去沐浴更衣了。
她們臨走時很貼心地給洗澡湯內加了蘭草、精油和各種藥材,旁邊的小架子上放了澡豆和熱茶,甚至還有甜點相佐,明明她們今日也很辛勞。
房中只剩姜貍一人。
熱氣蒸騰,姜貍枕著盆壁,無意識地撥動著熱水,水流沖刷著肌肉,雙目放空,把鼻腔中來去的呼吸聲當做白噪音,享受難得的寧靜。
嘩啦——
腦袋下滑,直到浸入水中,水面完全閉合,唯餘一圈波紋。
所有聲音都被隔絕,天道也沒有嘮叨,溫熱的倦意侵蝕著。
還記得剛穿越的時候很難適應這個時代的作息。
以前十點之後才是她一天生活的開始,披著城市的霓虹出門,穿越人潮去上班是常態。
剛來這裡時,姜貍一邊疑惑一邊配合本地人演出,入夜之後萬籟俱寂,只有她還在翻來覆去兩眼放光。
現在每到亥時也就是十點前後,她就昏昏欲睡,用不著旁人催促就自覺爬到床上,第二天卯時還能神采奕奕地帶領宮人鍛鍊。
生理反應總是敵不過環境的訓練。
幾塊甜點填不滿姜貍的肚腸,沐浴過後便張羅著晚膳。
皇姐來的時候,姜貍正好捧起飯碗。
姜遙邊問邊坐下:“晚膳怎麼用得這般晚?”殿外沉沉暮靄,許多宮已經滅燈了。
姜貍便說出太子的邀約,沒提殺掉京官的事,徐娘子的遭遇一筆帶過。
“姐姐要用一些嗎?”姜貍熟練地轉移話題。
姜遙正想搖頭。
下午常公公講了好幾個時辰賬簿,中間夾雜無數自吹自擂和感恩戴德,聽得她腦袋疼,皇后也揉著眉心,留她一同享用晚膳。
雖然是純純齋菜,但廚人技藝高超,色香味俱全,姜遙吃得很飽。
然後姜貍從桌底拿出來一包東西,拿起桌上的小刀切開七八層油紙和荷葉後露出一隻噴香四溢的烤雞。
姜遙:“那我陪你用一些吧。”
作為大公主,她禮數最周全了。
姜貍笑著點頭,撕下大雞腿放到她碗裡。
宮中的禁令完全無法管到皇妹,縱然門禁森嚴,早已無任何飛禽走獸入宮,無論尚食局、御膳房和各宮小廚房都無法做肉菜,但每次皇妹只要逮到機會出宮,都會帶加餐回來。
半個月過去,眼看疏芙宮的宮人都比別處的壯碩一頭。
心滿意足地品鑑肉味之後,姜遙望著骨碟裡的殘骸,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順著皇姐的目光,姜貍也看到了吃完烤雞剩下的骨頭,懶洋洋地說道:“姐姐不必擔心,雞骨曬乾了磨粉,給院子裡的樹施施肥。”
注意到皇姐眼中驚異,她又補了一句:“姐姐放心,我這裡平時連路過的人都鮮有,不會有人發現的。”
怕皇姐不放心,還加一句,“已經幹過好多次了。”
皇室小透明的人設真的很好用。
“怪不得阿貍宮裡的桃樹長得比別處都好。”姜遙莞爾,“不過我擔心的是柳晚青她們,奉北艱苦,莫說美味佳餚,恐怕連飲水都成問題。”
如今兩地隔著浩浩流民,鴻雁斷絕,自巡撫使遇刺解決之後,兩姐妹再也沒有收到北面人馬的音信。
姜貍:“我相信柳姐姐。”
姜遙:“我也相信她有能力,但小知呢?她還是個孩子就要自己帶隊,柳晚青真狠得下心啊。”
姜貍:“用人不疑,既然我相信柳姐姐,就相信她帶兵的方式。”
“那我就是相信你。”姜遙輕嘆一口氣,“所以相信她。”
沉默的夜空,下弦月如同鐮刀穿梭雲中,收割著大地的性命。
……
“咳,咳。”
無端掀起一陣西風,引得此起彼伏的咳嗽。
林知右手持握長刀,左手伸向半空,掌心朝西慢慢合攏,逐漸收穫一抔沙子。
極目遠眺,盡是黃土。
即使戴著風帽和麵罩也不敢用力呼吸,這個地方的空氣太粗糙,無數沙塵爭先恐後地想侵入、取代人體,直到人變成茫茫黃土中一塊不起眼的土坯。
身後有人喊她,林知回頭示意。
十個隊友從頭到腳都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均勻地蒙上一層灰黃的光暈。
與柳晩青分開之後,林知帶著她們先行一步,馬不停蹄地抵達奉州,途中民不聊生的景象看到麻木。
她們也沒帶多少糧草,所以靠打劫地主財閥獲得食物和水源。
天災無情是真,但若不是地主有老財搶奪儲糧、霸佔深井,村民也不至於毫無活路。
而這些田間惡霸,無非仗著家中壯勞力多就對著本就孱弱的村民作威作福,實際根本不是林知她們的對手。
“小時候一看到兵丁進村,娘就像撞鬼似的抱著我跑開,現在我拿著刀,才發現看她們跟看小雞崽似的。”
副手聲音響亮,她跨過龜裂的土地朝林知走去,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群人。
在被林知搶劫的惡霸家中,偶爾會發現女子被困,逐一解救後林知隊伍也在不斷壯大,眼下正在修整。
這也是她們此行的目標之一。
林知:“這種環境過了幾個月還能活下來,毅力非常人可及,最先加入的兩批人已經可以參與戰鬥了。”
“是!”
副手跟在她旁邊一起往回走,報告下一個村落的情況,“東邊二十里吳家村,情況和前面的差不離,十室九空,但村長家還住人,糧至少兩倉,三匹騾子。出入的成年男丁朝五晚七,沒重複,沒女子,有武器,武力估計十五人。院牆加厚壘高,有崗哨,防禦不低。”
兩個探子交替蹲點三天,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基本摸了個底朝天,只是村長家內裡的情形尚不明確。
林知詫異:“還有騾子?”
畜牲吃得比人多,又能提供肉食,在荒年第一時間被宰,進入奉州後已經很久沒見著了。
副手:“有井,活的。”
想必裡面的人過得很滋潤。
林知:“集合隊伍,等太陽下山。”
副手笑了:“狩獵愉快。”
……
吳老九坐在主座上,根本不碰筷子,就被喂得滿嘴油膩。
他是村長,又有十二個好大兒傍身,哪個刁民有他這份福氣?
地裡種不出糧食又怎麼樣,北地旱災時有,他是老人,有見識且謹慎,恃著村長的威嚴霸佔了最深最好的井,穀倉地窖塞滿了麥谷和蔬菜。
村民求助的動靜太煩人,他就讓男兒去解決,順道將整個村子的餘糧收入囊中。
此刻,他滿意地望著孝順的男兒們。
男兒們圍著他團團坐,有的伸筷,有的伸勺,爭先恐後將最嫩的肉片、最鮮的頭湯送入老爹肥厚的嘴中。
突然,八弟氣喘吁吁地闖進門,叫道:“外面有,有人!”
“大驚小怪,你和七弟有刀,還不就三兩下解決了?”
“切,現在還在這裡打轉的,吃了都嫌硌牙。”
八弟氣急敗壞:“是幾個娘們!她們有弓!七哥被射死了!”
“呦呵!”
“沒種的東西,走,哥幾個出去看看。”
男人紛紛起身離開老爹,拿上刀和弓出門。
吳老九砸了咂嘴,以往男兒折磨村民都要在他的監督下進行,這次他也想跟著去瞧瞧,奈何身體笨重,總要慢上一拍,只好和小十一和小十二留守主屋。
他將碗中咬了一口的雞腿遞給他們,兩個小的懂事地搖了搖頭,喃喃道:“這是最後一隻肥雞了,爹爹吃。”
教子有方,吳老九無比得意,又轉向三個弟弟,雖然是一母同胞,但三個弟弟混得遠不如他這個村長,一把年紀連個兒子都沒有,這種時候只能投奔兄長混日子。
平時就只能吃糠不能吃肉的三個弟弟此時得了眼色,屈從地撿起三根棍棒,也出了門參與守衛戰。
弦月高掛,院子裡靜悄悄,大哥舉起火把,暗夜中七弟軟趴趴的屍體依稀可辨。
就歪倒在院牆底下,左胸插著一支箭,死不瞑目。
大哥登上梯子,警覺地先抬手將火把探出去,沒有箭,沒有引起任何反應。
但他還是指了二弟上去察看。
二弟不情願,但見火把都沒有招來攻擊,以為那些娘們已經被這座霸氣的碉堡震懾,不敢再犯,才慢吞吞地扶著梯子,在牆頭冒出半張臉。
雲層連那一點月色都盡數吞沒。
外頭伸手不見五指,除了黑色他甚麼都看不見。
然後死去。
死是不可怕的,他們面對七弟的死就很平靜,少一張吃飯的嘴不是壞事。
但二弟的死顯然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在場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死法。
巨大的雷鳴聲之後,二弟的大半個腦袋驟然炸開成一朵花,猩紅的血、黃白的脂、灰膩的漿飛濺到牆上、地上、兄弟們的身上。
怎麼回事?
跟在雷鳴後面的不應該是降雨嗎?
人頭是不會自己炸開的,這隻能是天罰。
意識到這一點的男人,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的罪孽並不比老二小,一時間都慌了神。
林知有些無語地看向罪魁禍首。
副手:“我只想轟開門來著,誰讓他冒頭了,這子窠它會拐彎吶。”
只好多補一槍,讓門鎖落地。
帶的火|藥要省著點用,後面不能再用火槍了。
於是一柄直刃陌刀被林知挑起,破開搖搖欲墜的木門,這個修修補補的土院子就這一個缺口。
村長甚至沒想過在牆上加個瞭望孔。
院子裡塞滿尖叫。
火光墜落,主屋漫出的幢幢燭光不足以照亮所有人形,但敵我已定。
林知揮舞丈餘長的陌刀,旋劈盡所有猖狂的、顫抖的、負隅頑抗的身形,直到院中只有堅定者站立。
這個動作她已經進行過很多次。
所以她知道,當斬殺殆盡、鮮血淋漓後,需要一塊磨刀石。
像這樣的人家,定然不缺磨刀石。
主屋的大門洞開,內裡雞鴨魚肉,玉盤珍饈,奢靡之相令人驚歎。
只有一個男性老者坐在正對大門的座位上,一動不動。
林知探了探鼻息,已經死了,被毒死的。
兩個少男被人從桌底提溜了出來,口水鼻涕眼淚全身都是,副手嫌棄地甩開手。
林知將滴血的長刀點在兩人額前,及時止住了哭泣,“人在哪裡?”
少男:“啊?”
林知:“做菜的人,在哪裡?”
……
吳家村吳村長後院的地窖裡,足足有二十餘名女子被困,比她們之前救過的總數還要多。
這些女子雖然做菜,但被嚴加看管一粒米都不許偷吃,一個比一個皮包骨,有些活著,有些沒活過來。
活著的差一點就被當做菜人。
豬圈空了,雞圈剩兩個雞蛋,糧倉半滿,用旁邊拴著的三匹騾子運走。
地窖裡的女子被轉移到地面餵食粥水,這個工作被先加入的兩批人完成得很細緻。
趁著這個空檔,副手牽著騾子蹭過來,“一時半會走不了,她們身體太差,放馬背上馱回去都能顛沒了魂,起碼養上幾天才能走路。繳獲的糧食沒想象中多,我們也不能光耗著。”
人要吃喝馬要喂,樣樣是支出。
地主老財與地主老財之間相隔越來越遠,也越來越難找,她們既然輕裝上陣,就註定不能在一處待得太久。
林知的任務是找到一片能長久駐紮的地方,顯然這裡並不如意。
林知同意她的看法:“我們還要繞著安王走,此地不能久留。”
安王是北方呼聲最高的叛軍首領,已佔領三縣十村,柳將軍特意囑咐過不要正面衝突。
無奈隊伍一時半會緩不過來。
“明日傍晚,再做決定。”
說罷林知轉身去取磨刀石了。
她的身影隱沒黑暗,副手的目光仍追著那片虛幻的影子,舒出一口氣。
永遠冷靜,永遠理智,有的人生來就是戰士吧。
……
一條深淵橫亙大地。
大村總是依傍著河流而建,吳家村也不例外。
這裡原先應是條大河,奈何現在只剩下河床,乾燥得可以直接走人。凹岸一邊久經侵蝕,底下陰涼,正適合作為隊伍修整的地點。
林知馭馬停駐,稍俯首即可看見,裡頭或坐或蹲著三十餘名柴枝般黑瘦的女子,正狼吞虎嚥。隊友都手持武器在外圍警戒,看見林知回來,打了個招呼。
她親身往北面探尋,卻再也沒有找到適合打劫的地點。
須知道,輕騎快馬一日能到的地方,一群人得走三四日,而現在她們的隊伍多了許多病弱,這個時間還得延長。
她的長官說過,首要任務是找到駐紮地,其次才是募兵。
林知蹙起眉,她很討厭做決斷的。
殘陽如血,在地平線模糊的盡頭,出現一線黑點,由小及大。
幸好在這個苦惱的傍晚,柳晚青的隊伍趕上了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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