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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畫中人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68章 畫中人

皇后和皇帝的關係親密又複雜。

有時候相互依存唇亡齒寒,有時候冷言冷色暗自較量。

這張畫像能出現在坤寧宮,被掌事嬤嬤珍而重之地展示給姜遙看,足以宣告畫中人未來尊貴的地位。

銅爐內燻著的龍腦香使皇后昏昏欲睡,卻使姜遙分外清明。

她指尖描摹著墨線。

在畫卷到達她手上之前,已然經過了那二位博弈、權衡和妥協的過程,畫中人成為太子妃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皇后也不是真的想參考她的意見。

但姜遙還是笑意盈盈,十分捧場地問道:“合該如此福相才能入娘娘的眼,不知娘娘要作何打算?”

皇后頭靠在椅背,反問道:“她來當瑜兒的正妃,你看如何?”

這不是個能輕易作答的提問。

姜遙將目光從畫卷中悠悠抬起,投向空中縹緲的煙霧,指背託著下頜,像是在慎重地思索。

就這個選擇看來,皇后和皇帝都退了一步。

前者沒有強勢地選擇峪陽崔氏,後者也沒有如願進一步削弱世家權勢。

因為厲國的質子死了,因為豐國的兵力大不如前。

質子本身不重要,厲國或許早就忘了有這麼個人,但當他的死訊傳回去,對方很可能會藉口發難。

要麼索要城池補償,要麼直接發兵攻打。

這兩個方案都和貝州密切相關。

貝州原屬於厲國,十二年前被前任大將軍攻下,從此納入大豐版圖,之後一直由房河裴氏一族駐守。

現今的貝州刺史身兼文武數職,實際上掌握當地兵權。

面對這樣的一個臣子,必須讓他收起小性子成為皇室的同盟,因此後帝都同意讓他的女兒進入京城,成為太子妃。

是拉攏也是脅迫,逼得貝州刺史必須守好大豐東邊第一道防線。

“裴存真……”

姜遙慢慢念出畫中人的名字,忽然有些興奮,“兒臣曾見過的。”

皇后微微訝異:“哦?她應該一直隨家人在貝州定居。”

“是兒臣十歲那年的年宴,裴小姐親自與兒臣道賀來著。”隨著童年回憶愈漸清晰,姜遙眼中光芒盡顯,“之後在宮裡再也沒見到她,兒臣還難過許久。她當時便是個體貼機靈的人,想來無需娘娘多費心。”

姜遙表示只見過兒時的裴存真,對長大後的她是甚麼樣概不負責。

聞言,皇后頷首道:“枉你還記得,她父親當時尚在京中任職,宴後很快得到賞識遷任貝州,她也跟著,至今有七八年了。”

順著話題,兩人追憶了一會昔年歲月,皇后還安慰姜遙,不久之後就可以見到她的兒時玩伴。

姜遙其實不太記得裴存真的模樣,此時只能交予出十足期待的表情。

皇后要心安,姜遙給她心安。

如姜遙所願,聊得興起之時,皇后留她用午膳,是比平日更素的齋菜。

晌午未過,內侍省的常公公便頂著暑熱前來請安。

常公公是內侍省的一把手,管理著內宮中所有太監,然而姜遙平素不愛用太監,故而從前和他打的交道甚少。

姜遙只知道他是男帝身邊那位鄭大總管的乾兒子。

和他乾爹一樣,常公公因為過於肥胖而外散著熱氣,兩腮厚肉擠得兩隻豆子眼差點睜不開,偏又穿著紅豔豔的賜服,往香爐旁一站,活像正在炙烤的乳豬被吊在煙裡。

此人心思多又嘴甜,一進門就給皇后獻上一尊純金的無量壽佛坐像,配合著吉祥話,把皇后哄得很開心。

看見大公主也在,常公公雖感意外卻不慌張,甚至也異常熟悉她的喜好,恭敬有禮地再獻上一幅金翠奪目的織繡圖軸。

只瞄一眼,姜遙就知道這件獻寶價值不菲,常公公為她這個不常見面的主子下了血本。

放眼望去,坤寧宮中顯然有許多內侍佇立的身影,大概因為這個原因,常公公本就知道大公主未走,才早早備好禮物,臉上的意外之色都是裝的。

姜遙饒有興致地笑納他的殷勤,隨手讓玉姿收下。

皇后雖對常公公的耍寶很受用,卻不是光叫人來送禮的,寒暄過後便要過問這兩月裡內侍省的事務和賬目。

姜遙心安理得地陪著聽完。

……

屋內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姜貍站在窗邊往外看。

海棠樹如白焰搖曳,花骨朵被烈陽烤得有些蔫了,而伸進室內避暑的枝條被她把玩著,手指一搖,落葉落花到處飛。

白衣粉花,曦光普照,很風雅的景色。

如果忽略床上頭髮蓬亂、衣物皺縮、片片青紫的徐娘子的話。

花瓣落到她沉沉的睡顏上,連睫毛都紋絲不動。

床頭的案几上放著一排深紅淺綠的瓷瓶,都是從各個字號買來的金瘡藥。

姜貍餘光掃過:“我知道你早醒了,別裝睡。”

真是個奇女子,明明已經見識過她造就的血腥,卻還是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不肯就範。

眼皮依舊靜止。

姜貍只好提起那包丁零哐啷的財物,裡面許多首飾都已變形,賣不起甚麼價了。

包袱在她手中晃動幾下,徐娘子就應聲睜開眼,瞪著姜貍。

“還給我!”

徐娘子嘴裡殘留著甜腥味,說話口齒不清,但肢體動作相當明確,就是要從她手中搶過包袱。

姜貍將包袱舉得更高,不讓其得逞,苦笑道:“我幫徐姐姐解決了仇家,按理怎麼也要感恩戴德,重金酬謝,怎麼徐姐姐看上去對我如此有敵意?”

“我又沒讓你救。”見搶不過姜貍,徐娘子梗著脖子堅守床尾。

“臉皮還挺厚。”姜貍抽出凳子,坐在床對面,“說說吧,好好的幹嘛從客棧裡逃出去?”

徐娘子背過身:“我之前就說過,我對你們這些大人物的爭執沒有興趣。”

她是沒有腳的小鳥,只想飛得越遠越好。

“啊?”姜貍露出誇張的表情,“我還以為徐姐姐很喜歡才是,不然怎麼逮著大人物來薅?”

邊說還邊晃了晃手中的包袱,金石相撞,清鳴陣陣。

“都說在京城地界,一塊招牌掉下來能砸死三個官,徐姐姐可是一下砸到十多個官呢。”

沒有被賦予姓名,全靠自己打拼的徐娘子,在很久之前就盯上頗有餘財的中老年官員,裝作柔弱無知的樣子靠近,可謂外室專業戶。

不過她更進一步,擅長使用各種手段將財物騙到手後銷聲匿跡。

遊走於紅塵之中,她對從宅院中出逃很有經驗。

中途也曾想過改過自新,她在京郊尋了戶農人成親,可惜丈夫是個短命的,不久後就歸西,田產也被夫家侵吞了去。

最終只好重操舊業,一釣就釣到禮部尚書,趁機報復卑鄙的夫家。

那些士子胡亂寫下的罪狀裡,有幾條誤打誤撞地猜對了。

姜貍煞有介事地背出一串名字,背得徐娘子不得不轉過頭看她。

“那些人賺的都是不義之財,就算知道自己上當也不敢聲張,你一直在京城活得如魚得水。”姜貍沉著黑眸,彎著腰靠近她。

被世間規則裹挾的人,反過來將規則利用到極致。

徐娘子:“你要審判我?”

“正相反,我很欣賞你。”姜貍回答得很快,“三天前我就說過,希望你能繼續經營城南的鋪子,不必擔心自己的安全。”

“你圖甚麼?”徐娘子撇著嘴,並不信服。

無來由的善意,比無來由的恨更可怕,她必須知道原因。

“既然逃出去過,想必你也知道,外面有一半人敬你為神,有一半人恨你入骨。”姜貍笑了笑,“是我乾的,就當是我補償你吧。”

在徐娘子尖刻的目光中,姜貍將整個水軍計劃和盤托出,與造神運動同時進行的是,許多京官的醜聞也被她洩露了出去。

其中當然包括被徐娘子騙過的蠢材。

隨著更大的醜聞被曝出,名譽盡毀的他們乾脆不要臉面,聯合起來搜尋風頭正盛的徐娘子,一邊出氣一邊討回錢財。

再往前追溯,也是姜貍的人慫恿她前夫族人擊鼓鳴冤,上告禮部尚書。

所以徐娘子挨的這頓打,可以說是姜貍間接造成的。

聽完之後,徐娘子卻大笑起來。

“連我這種小人物都算計至此,閣下好手段。”她一掃先前的怨氣,語氣異常清爽,“怪不得讓我逮到外出的空隙。”

這倒是誤會,姜貍本來認為她會安安分分地待在客棧裡,沒想讓她被逮住。

不過這種關不住的性子,也挺討人喜歡。

看徐娘子態度轉變得突然,還主動下床給傷口上藥,姜貍便沒有解釋。

冰涼的藥粉滲入血淋淋的傷口,徐娘子疼得齜牙咧嘴,高腫的眼睛盯著姜貍反覆打量,比起善良,邪惡更能讓她拜服。

姜貍只穿著中衣,絹絲織就薄如紗的布面,繡著細閃的暗紋。

上次徐娘子還只能從氣度猜測面前這個年輕女孩的身份,這次的證據更加顯著,她不是瞎子,知道這人不是某個大人物的手下,而是大人物本身。

雙方沉默對峙著,只有藥瓶被拿起又放下的響動。

姜貍的話已經說盡,任由對方打量自己,希望對方能主動上她的賊船。

驀地,徐娘子鼻子哼著氣,說道:“小姐,我是個賭徒,賭贏了富貴榮華,賭輸了就認命,死在亂棍下也不算冤枉。但是,不知道賭注是甚麼,我這條賤命也是不敢上桌的。”

本該屬於她的鋪子,並不值得賣命。

姜貍想了一會,答曰:“自由。”

徐娘子再度沉默。

這時,敲門聲響起,姜貍起身去開門,留給她思考的時間。

流雲低聲道:“都處理好了。”

此番出宮,姜貍是帶了許多人的,她們買下了那個破落的後院,屍體就被深埋在院中的泥土裡。

這還是宣恩侯府給的靈感。

金瘡藥的苦味透過門縫,彌散在空中,流雲蹙著眉,又遞給姜貍一樣東西,這是早上她在太子府找到的。

門關上,室內再度只剩下姜貍和徐娘子,天邊火輪西移,夕照給二人鍍上鎏金。

徐娘子決定上船。

“不過,你把我吹噓得神乎其神,讓我肉體凡軀出去露餡嗎?”徐娘子耕過田行過商,但自知當不成農神,更當不成商聖。

她展示著滿身的紅腫紫瘀,說這話時分外可憐。

“今天很多人都見到你被追打,然後追打你的人都消失了。”姜貍悠然笑道,“這何嘗不是一種神降天罰?”

自以為的小幽默並沒有讓徐娘子笑出來,姜貍只好換一副正經的口吻。

“徐姐姐當自己就好了。”姜貍重新坐下,“完美讓人敬畏,缺點讓人喜愛,具體怎麼做這家客棧的老闆會來教你。記住,有不解內情的人吹捧你,是因為你值得,即使你只是一個凡人。”

徐娘子左耳聽進,儘量讓這些話不從右耳出去。

她尋思著,好像還沒見過客棧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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