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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女戶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60章 女戶

棠煥眼疾手快,接住了滾落的杯盞,在桌子上放好。

兩人的袖口和桌布都被洇溼成深色。

棠思喃喃道歉,雙手慌亂地擦拭著,眸中迷濛一片。

她想過父親可能會因為直言諷諫衝撞貴人而死於非命,也可能會因為在官場中行差踏錯而跌落神壇。

在她眼中,讀聖賢書、立聖賢德的父親,最是安分守拙的父親,不可能瞞著母親在外面養了個外室。

但她沒有質疑棠煥的話。

“兄長他是知道的。”棠思虛脫地靠在桌子邊緣。

她回想起他方才的神色,看樣子他並沒有將此事告知母親的打算。

母親,集合了長輩眼中賢良女子該有的所有品質,她把持家務,替父親盡孝,樣樣盡善盡美。

莫說踏出棠府大門,除了二房,母親去得最多的就是祖母的屋子,單憑她自己基本無法知曉父親在外面的事情。

當然如果她有心,大可以差遣信得過的丫鬟小廝去查個水落石出。

可惜,母親從未懷疑過父親。

晚風吹過,衣袖上溼潤的茶水冰冷,棠煥將袖子捲起來,起身關上窗,燒燈續晝。

屋中亮堂了許多,刺得棠思從紛亂思緒中抽離,眯了眯眼睛。

棠煥背對著桌子落座:“此事另有蹊蹺,你若還能打起精神,我與你細細說來。”

棠思眼中好似也燃起一盞燈,她坐直了身子,與堂姐平齊,表明自己可以。

棠煥:“我剛剛說,那外室女子與狀告男子是親戚,但兩者並非血親,那幾個男子是她夫家的男丁。”

棠思沉吟:“那女子還曾結過姻親?”

棠煥:“結過,二人在郊外有三分薄田,農閒時在京中經營起兩間鋪子,但後來丈夫病逝,獨留她一人。按照大豐律例,丈夫的財產未有子嗣繼承,很快就被夫家的人據為己有。”

棠思蹙眉:“那她的呢?留了一間鋪子還是……”

棠煥垂眸,搖了搖頭。

若說原先棠思還對住在別院的外室女子有恨意,此間也都化為憐惜。

棠思:“鋪子和農田都是二人共同的營生,怎麼就算作丈夫一人的財產呢?這好像……”

這根本沒有道理。

棠思情急,一手拍在桌面上,袖子帶起來的風吹散了正中央疊得整齊的報紙。

父親說得沒錯,外頭果然波詭雲譎,愛人離世之苦已然很難捱過,竟然還要被旁人掠走自己的勞動所得。

但這種苦難,是“唯有男子立足”可解的麼?

聽上去,男子不是解法,而是癥結。

棠煥望向她:“她本不必如此苦。”

她明明可以靠自己的雙手立足,卻只因為沒有丈夫和男兒,就被外人趕出自己的家門。

棠思低著頭問:“那之後她為何……”

“之後她輾轉數年。”棠煥小心看堂妹一眼,“在風月場上認識了二叔,認出二叔就是舊時田間附近宅院的主人,便有意無意地接近。再後來,她住進了那所別院中,故地重遊,心有不甘,她命人修葺院子的時候,故意侵佔了農田。”

堂姐說得謹慎,但棠思聽出了其中深意。

她不曾聽聞的別院是一直都在的,裡面曾住過的豈止寡婦一人。

棠思卻無心父親的腌臢事了,她更關心這名外室女的命運。

風月場是個刺耳的名詞,棠思絞著手指嘆息:“怎會如此,雖然艱難,但她曾有經驗,亦可以自立女戶白手起家……啊。”

棠思反應過來打住話頭,為自己的妄言後悔。

女戶從商,豈止艱難那麼簡單。所以報紙上才會對前朝那些著名的女商人盛情褒揚,她們要比男性競爭對手優秀很多,才能在史書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她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將所有資訊嚼碎,臥室中靜悄悄的,只有二人似有若無的呼吸聲。

良久,棠思怯生生地問棠煥:“堂姐,這些事情你是如何曉得?”

被佔了農田而上京狀告的男丁應該不會自己道出欺壓寡婦之事,父親本人也絕對不會與人細說隱私。

棠思今晚來,是認為堂姐在姐妹中最為聰敏,可慰她心中不安。

不曾想堂姐是真的將事情的原原本本都告知得分明,可這兩日堂姐和其她人一樣,都不許外出呀。

棠煥默默轉過頭去,給自己斟了杯茶。

“我今晚所言並非秘密,要不要告知二叔母,就看你自己了。”

……

何謂女戶。

在大豐,家中無成年男丁的寡婦可自立為女戶,若之下有男兒,待男兒成年後便取消女戶;若無男兒,便為絕戶。

一方面,沒有明文規定女戶不能經商務農;另一方面,大豐不許女子繼承夫家或父家的財產,因此寡婦往往需要過繼一個男兒來繼承財產。

沒有任何初始資金,甚至連住所也沒有。

姜貍抱著雙臂走在宮道上。

她在腦海中跟天道吐槽:“所以女戶實際上還是男戶,只是這個男未成年需要個監護人罷了。你一本言情小說,搞這種泯滅人性的政策合適嗎?”

天道波瀾不驚:“你懂甚麼?這叫現實向。”

姜貍:“情節故事懸浮到外太空,輪到這種垃圾堆裡的糟粕開始講現實了是吧。”

怎麼想怎麼不靠譜啊。

天道:“你再仔細琢磨琢磨,要將本世界維持在一個便於愛情故事展開的,等級分明的,低生產力,高出生率,高死亡率的環境,自然要有與之匹配的debuff。”

比如,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姜貍:“所以說講甚麼愛情,怪封建的。”

一人一道打著嘴炮的功夫,瑤光殿近在眼前。

姜遙昨日熬夜了。

士子寫的揭帖姜貍看不太懂,而姜遙只看了一眼就被氣得不行。

她在深宮中尚且被那些詞眼激怒,還不知宮外都得吵成甚麼樣子。

於是她連夜翻開小本本,想辦法將這些男官員的醜聞不動聲色地透露給他們的政敵。

不料被皇妹潑冷水。

姜貍按住她:“姐姐,朝中黨同伐異是常態,每天都會丟擲一大堆這些案子,這個節骨眼上恐怕不會太受重視。”

冤案、行賄、偷稅,確實都是了不得的大案子,但是目前士子階層空前團結,分不出多少精力去狗咬狗。

剛剛展開的熱情懷抱被姜遙收回,她攏了攏皺了一晚上的衣領,嘴角耷拉著,轉身往內殿走去。

姜貍乖巧地跟在後面。

她邊走邊說,語帶興奮:“輿論場是一灘渾水,想要贏,就必須找到火力點,才能從渾濁的水中脫穎而出。”

這些醜聞放出去讓局面更亂當然沒有壞處,但是話題太多相當於沒有話題。

姜遙剎住步伐,猶豫著回頭道:“這些士子質疑年年月月大酒樓的核心點在於,女子實際上有無從商的資格。”

她看出來了,皇妹不僅僅是想穩住輿論讓酒樓開下去,還要讓京中大大小小的女老闆都能安心行商。

姜貍:“其中罵得最起勁的都是誰?”

姜遙記憶力好,她沉下心細細回想那些大放厥詞的落款,恍然道:“是小棠大人的門生。”

姜貍:“如果這些門生髮現自己的主子帶頭背叛呢?”

“你是說他私養外室的事?”姜遙自然不曾錯過這老古董道貌岸然的一面,但不確定此事是否可以樹為典型。

此事於棠家而言是道德敗壞、侮辱門楣,但對那些門生來說,卻算不上背叛。

畢竟比起冤假錯案,私養外室並不能算作重罪。

姜貍行至她身邊:“那女子姓徐,人很是機靈。曾向小棠大人哭訴自己農田商鋪被侵佔之事,小棠大人估計也眼紅,動了歪念頭,想將那些田地收入囊中。”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小棠大人以為自己是黃雀。

姜貍有意查明此事背後真相,再挑撥那幾個男子告官。

而外人並不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大多數只知有人去狀告禮部尚書,少部分有心人暗自嘲弄小棠大人的桃色新聞。

收到第一波民間反饋的姜貍胸有成竹:“故事,總有能潤色的部分。”

姜遙瞥她一眼,隨即蹙眉,並不滿意這個提案:“你要將小棠大人潤色成為女子伸冤的好官?未免太抬舉他了。”

姜貍狀若無辜:“姐姐,我剛剛才說過,那個徐女郎,人很是機靈。”

……

翌日,街市口的佈告欄中就出現了新的帖子。

這條街不一般,京中束脩最昂貴的書院都坐落在這裡,放學後的男學生最閒,又愛炫耀文采,便常常往皇榜旁邊添上新帖。

皇榜當然不許塗鴉,但這些男學生家裡有權有勢,即使在公告欄幾尺之外再樹起一塊板子貼貼字畫,官府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而,今日這新的帖子用的是低廉的草紙,粗糙的筆墨寫就庸俗的大白話,還有好幾個別字,叫路過的男學生們不忍卒讀。

這樣標新立異的帖子卻吸引了不少農人湊到跟前抬頭看。

一名農婦更是大聲朗讀起來:“……棠公曾言,池氏無德,鑽律法之漏,以兄死謀利,悖逆天性,阻徐氏女續本業,沃田草荒,竊國也,大盜嘯於野,恐成滋蔓……”

“……吾之心血終還家,恰聞大旱北民失片瓦,同悲生死忽白髮,有志報國心無瑕,贈之吾田今夏,谷麥濟群生。”

在城門大閉之前,已有不少流民湧入,此時混在圍觀的農人之中,看到最後那句立即淚水漣漣。

有了流民,北方的旱情在民間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實,農人們見其如此,也物傷其類,都道:“這徐氏女剛失而復得,就要捐出所有夏收,是好樣的!”

又有士子翻白眼:“田地無主,女子非主,豈能冒名?”

他還沒說完就被農婦帶頭打了一頓。

“豎子,你是不識字?那尚書郎都說了,那田就是她的,難道你說話比大官還管用?”

“上頭寫得再清楚不過,這姑娘務農和經商都做得好,怎可讓狂賊糟蹋好營生?”

拳頭虎虎生風,士子被打得眼冒金星,那右手近日應是提不起筆了,等恢復神志,眼前農人早就不見蹤影。

路過的男學生望而生畏,不敢在人群中發表意見,掩面而逃。

待到室內無人處,有禮部尚書門生幾欲與同窗辯解,卻無從下口。

若說是那徐氏女貪財,但人家捐出了勞動所得;若說是她狐媚惑主,那小棠大人私吞庶民農田就是板上釘釘。

於是幾個臭皮匠逐字逐句分析起那帖子,竟發覺“棠公曾言”那一段話的語氣與老師平日所言極度相似。

徐氏女自個的文筆,顯然就是打油詩的水平,完全不能與老師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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