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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徐娘子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61章 徐娘子

當然別無二致了,她臥薪嚐膽,將那死鬼的酸腐文稿研究了個透徹,才東拼西湊摘抄出來這幾個詞。

女子卻無志得意滿,只是斜臥在矮榻上,疲怠地望向來人。

寬大道袍半褪,露出內裡綾羅錦繡遍體,又蘊明珠異寶無數。

炎炎夏日,瞧著怪悶熱的。

若忽略女子毫無裝飾甚至故意扮醜的黑髮汙面,偶然窺見的一角豪奢,頗讓姜貍夢迴初見林舉荷之時。

逃命嘛,不寒磣。

一枝海棠探入,女子攏了攏耳邊的髮絲,縱有貴客也不打算掃榻相迎,只是翻了個身,將財物遮掩得嚴嚴實實。

她緩緩道:“你們說,要幫我另立戶籍?”

對此她不是很感興趣。

從前她是良籍的時候,即便鋪子多半是她來打理,但貨商都要求與丈夫交接;農忙的時候,她插秧挑水,乾的累活不比丈夫少,最終碩果累累,卻整塊地都被搶走。

就算立了女戶,也是被時刻覬覦的命。

棠家在國都手可通天,此番鬧騰過後,她決計不能再在京城逗留,手下的商鋪農田並不安全,還不如趁亂變賣家產遠走,換個州府生活。

眼前的婦人雖然貴氣,但看上去並不是當朝尚書的對手。

婦人捧著茶盞一派怡然自得,緘默不言,代為回答的卻是身後的小侍女:“我能保你在京中安然無虞,紅紅火火地度過下半生。”

她憊懶的臉色升起警覺,轉頭打量起這個不起眼的小侍女。

瞳目爍爍,聲如暗雷,氣息醇厚,仰著頭,雙肩微微架著,姿態如初生牛犢般無畏。倒是她看走眼,這麼半天才發現屋內還有這般靈秀來。

徐氏女:“是你?從我進京那天就派人哄騙我住進這裡。”

面對質問,姜貍毫不心虛:“是我乾的,徐姐姐住得可還舒心?”

徐氏女心想,她比這小娃娃年長許多,怎地還稱呼她為姐姐,實在是沒大沒小,面上卻不顯。

不過,錢家的客棧確實是住得極舒坦的。

她單手支頤,客氣道:“不敢當,姑娘為我提供容身之所,我為姑娘做事,各取所需罷了。只是戶籍的事大可不必,待此事了結,我自會遠走,不讓旁人抓到姑娘的把柄。”

她自覺此話說得四平八穩,乖順無比。

見得多世家大姓彼此鬥法,翻雲覆雨淹死的都是平頭百姓。她不欲牽扯太深,拿到該拿的,趁早抽身才是聰明人。

姜貍卻說:“還沒到了結的時候。池氏一門欺人太甚,小棠大人過橋拆板,徐娘子難道就不想一一報復回去?”

徐氏女扯扯嘴角:“我以為那帖子一寫,已經算是報復。”

“遠遠不夠。”

徐氏女見她神態自若,氣度不凡,疑心她是為頂上某個大人物效力,要拿自己祭天,隨即撐著身子坐正,以正面示人。

她長吁一口氣,道:“小姑娘,我一介女流,能走到這步屬實不易,何苦讓我滯留京城,當那些呼風喚雨大人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呢?”

榻上多了空位,姜貍絲毫不見外,跨步向前一屁股坐在她身邊,驚得後者白著臉小幅挪動。

姜貍親熱地挽起徐氏女的臂彎,向前一指,道:“這位貴重的娘子便是女戶立身,名下良田千畝,我帶她來便是想讓姐姐安心。”

一直坐著喝茶的柳翠湖被公主點名,遂心虛地抬頭,展露出一個營業性質濃厚的微笑。

她雖是女戶,但主要靠的是兩樣東西。

一是皇權,二是民勢。

這雙重壓力之下,京兆尹才行動迅速,讓戶籍的批覆變得相當順利。

但是,即便柳府背後隱隱有大公主撐腰,柳翠湖也時不時能感受到俗世覬覦的目光。

還要點臉面的,會向晚青求親,甚至願意入贅;不要臉的,乾脆直接向柳翠湖本人求親,說定要讓她生個大胖小子來,還宣告要幫她打理家業。

她如坐針氈,盡力表演出過來人該有的從容泰然。

可惜表演不算成功,徐氏女皮笑肉不笑,望向姜貍的眼神裡是滿滿的不信任,只是手臂被人扣著,不好發作。

姜貍乾咳一聲,正經道:“徐姐姐可曾聽過,水軍?”

聞所未聞,但庶民最怕和軍兵扯上關係。

大豐海岸線並不算綿長,京中更無大江大流,徐氏女不解其意,自動忽略她一口一個姐姐的熟稔,顫抖著說:“軍隊與我的事情有何關聯?”

姜貍莞爾:“獨木難支,我怎好讓姐姐一人的帖子受千夫所指?必須造出一個聲勢來,讓姐姐眾星捧月德高望重白羽流光如龍在天。”

這一串小詞跟順口溜似的,在確認對方會保證自己安全之後,也就同意再住一段時日。

反正現在也出不了京。

早在讓她寫下帖子那日起,徐氏女內心就隱隱感覺有所不對,她依舊不懂水軍是何物,而姜貍只讓她隔岸觀火,過些時日便會全然且深刻地理解。

虛情假意地聊了半天,姜貍忽然眨巴著眼睛問她:“你瞧我,叫了半天徐姐姐,竟還不知姐姐名諱,還請賜教。”

徐氏女垂下眼眸:“我本塵世浮萍,何來名姓。幼時家中叫我丫頭,成親後丈夫叫我婆娘,流落風塵換了無數個花名,記不清嘍。哦,那死鬼噁心些,叫我楚楚。”

這徐姓,也是道聽途說而來給自己安上的。

挽著她的姜貍沉默良久,姜貍不擅長安慰人,只能輕輕將臉頰捱到她肩上。

這條臂膀豐腴肥碩,看來她即使流連處處卻不曾虧待過自己。

再看柳翠湖已是雙眼通紅,幾欲落淚。

姜貍:“三日時間,若徐姐姐還要走,快馬盤纏,出京的路數我都會備好。”

徐氏女愕然望向肩膀,這小娃娃已經換上合乎年紀的神情,眉眼彎彎。

……

京城的輿論場鼎盛空前。

一直以來,相互以文字攻訐都是士子階層的特權,黎民百姓也就看個熱鬧,有時候連熱鬧都看不明白。

畢竟與其踮起腳看讀書人咬文嚼字,不如多鋤兩裡地。

現在不一樣了。

每逢夏收秋種之間,京中都會舉辦大型的集市,不少京郊的農人都會揹著各種莊稼作物進城趕集,眼下這些農人瓜果蔬菜都賣光了,人被困在城裡,很有四處八卦的閒心。

自從徐氏女成為首位以女子身份發帖的人以來,一石激起千層浪。

許多農婦也紛紛寫下大字,佈告欄上霎時間大白話與辭章歌賦同臺,揭帖一層疊一層,每日都要被剷掉兩遍才好往上貼新的。

士子們很吃驚,這些農婦竟然還能書會寫,不但能,還相當熱衷。

雖然寫得有辱斯文不堪入目,奈何她們人多勢眾,一個時辰就能新添數十個帖子,以致於菜市口增設了許多寬展的佈告欄。

怎麼農夫就不行呢?

總之,輿論場就這樣被分為士子和農人兩個陣營。

農人心疼田地,見不得讓外人糟踐良田,大力支援徐氏女奪回自己的財產,每天都寫打油詩讚揚鼓勵。

打油詩在民間的傳播速度比駢文要迅猛得多。

許多人聽了,都誇徐氏女烈性,捐贈夏收更是仁義之舉,甚至效仿起她的善舉,紛紛在京中募捐,迅速佔領道德高地。

士子內部竟然也分成了兩派。

一派認為夫死從子,既然徐氏女無子,那財產就應該還歸夫家池氏族人。小棠大人借勢侵佔貧民農地更是罔顧王法,應該彈劾禮部尚書的無理之行。

另一派認為,是池氏族人欺人太甚,兄長得病時不去探望照料,兄長死後又與兄嫂相爭,理應鞭笞後駁回其訴求。

至於徐氏女,雖是一介女郎,但憂國憂民,心有丘壑,或可由德高望重之人主持從夫家過繼男兒繼承家業。

“這麼說,你們覺得小棠大人此番是俠義之舉咯?”

“此言差矣,他私德有虧,愧對正妻,但對黎民百姓來說,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好官吶。”

“倫理綱常都不講了!你們枉讀聖賢書!”

“迂腐!無恥!”

連日來諸多言論逐漸發酵,案子中的三方各有擁躉,相互鬥得難捨難分。

卻突然有一支異軍突起。

以女工為首,打出了“雲外徐娘,託生人世,教我為農,度我商義”的口號,直接將徐娘子打成了標杆人物。

她們向農人傳播施肥飲水等務農小技巧,說是徐娘子應天而就,照著做即可產量翻倍。

有人質疑,立馬就有農人跳出來說從前見過徐娘子一面,她將方法細細說予,收成填滿了所有穀倉,再無人不服。

又有女商表示對徐娘子的大能心馳神往,放出誠信經營、童叟無欺的招子,只要持有讚美徐娘子的詩句,即可享受半折優惠。

正值物價飛漲之時,到手的實惠才是真的,百姓哪裡會計較是甚麼人在經營。

甭管真真假假,幾乎在眨眼之間,徐娘子就從案件卷宗裡的小人物搖身一變,變成託生人世的真神仙。

聲勢之浩大從所未見,士子們張口結舌不能辯,可惜就算再拼命引經據典寫出反駁文章,也淹沒在打油詩的浪潮裡。

可謂泥牛入海,不留痕跡。

也有士子不欲理會庶民,直接讓官府管教,結果到府衙一看,主事的桌面都被要求封賞徐娘子的溢美之詞淹沒啦。

……

棠府。

還沒輪到棠思開始糾結,母親就知道了父親的事。

因為祖父將父親訓了一頓,罰他今晚在祠堂靜思一夜。

棠府很久沒有這麼大的動靜了,本就精神緊繃的各房一邊人人自危一邊暗自竊喜。

自打棠思有記憶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父親下值在家,卻無法在飯桌上指點江山。

沒有父親的演講,飯桌上安靜到窒息。

各人壓抑著自己的心情,數著米粒下肚,連面前的菜都不敢伸筷子去夾。

棠思索性將臉藏在飯碗裡,露出半隻眼睛偷看母親。

母親神情自若,一如既往地小口吃飯,抬起手的時候連褶皺的角度都不曾改變,只是微不可聞地蹙著眉,似乎只是嫌菜色調味不佳。

棠思自覺察言觀色的段位還未爐火純青,只好又去看別人。

兩位兄長的表情還要精彩些,大哥滿臉脹紅似在發怒,二哥臉黑著,看起來不像是父親失德,而是父親慘死。

說實話,如果父親在崗位上死去,家裡人還能體面地奔喪。

而妹妹,她的眼珠子軲轆軲轆轉,有很多問題想問但不敢問。

在棠思將第一百五十二粒米數進自己嘴裡的時候,母親動了。

她喚來下人,讓人送飯菜去祠堂。

母親的飯碗是如銀似雪的白瓷,半個手掌大小,裡頭還剩小半碗飯。

而她已經站了起來,邁著典雅的碎步,命令下人將桌上的一半菜餚裝到食盒裡。

食慾隨著食盒遠去,棠思有意無意地戳著米飯,還被母親訓斥這樣不雅觀。

她突然福至心靈,有種很險惡的想法。

難道說,母親認為,她在飯後才給父親送飯,而不是飯前,就算是對他的報復了嗎?

難言的可悲在她心底默默鋪開。

天色大暗,祠堂中,小棠大人跪在蒲團上,面前是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一切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這事本來就有點年頭了,私人別院在郊外,那十幾畝田地也在城門外,那幾兄弟怎麼就趕在這個時候鬧事呢?

城門大關,他們又是怎麼進來的?還有那個徐氏女,明明被嚴令禁止踏出別院一步,怎麼還能在城內貼海報?

雖然餓得腦子嗡嗡響,但是他可以很確定,那幾句話他根本沒說過!

小棠大人熟練運用多年的官場經驗,捋了捋整件事情的發展。

第一天,池家兄弟擊鼓鳴冤,上達天聽,陛下雖然厲言訓斥了他,但也只是讓他回去妥善處理此事。

第二天,京中傳出他私養外室之事,他的門生都紛紛擱下筆來向他求證,當然,大家都是自己人,沒甚麼不好說的。

第三天,徐氏女的帖子一出,石破天驚,他一回家就被家主的藤條抽得見血,老大不小的人了還被罰跪在祠堂。

可惡的徐氏女,枉費他對她那麼好,給她宅子住給她新衣穿,竟敢憑空汙衊。

狼心狗肺!

她肯定就在京中,現在所有人都出不了城,他定要把她挖出來好生懲戒。

胃部鑽心地疼,小棠大人目眥欲裂地恨著,厚重的大門外傳來腳步靠近的聲音。

定是夫人來給他送飯。

“怎麼來這麼慢,不知道我吃不得冷菜嗎?”

大門小幅度地推開一扇,見到來人,小棠大人眉中的溝壑更深,雜亂的毛髮散在穿堂風裡。

“怎麼只有你,夫人呢?”他內心升起來一股不好的預感,但很快擱置一邊。

下人低著頭賠笑,只稱夫人身體不適。

小棠大人沒說甚麼,瞄一眼那已經冷掉的飯菜,喝令下人趕緊滾。

翌日,跪了一夜的二房老爺並沒有長記性,去給母親父親請安的時候竟然又惹怒了二人。

老棠大人再度拎起家法藤條,打在已近半百的兒子身上。

晚飯早飯都沒吃,又吹了一晚上冷風,膝蓋骨腫得高高的,小棠大人的身子骨沒熬住,暈了過去。

等再度醒轉才知道,外頭的風聲又變了幾番,已然轉到某個玄幻方向。

他虛弱地躺在床上,頭暈眼花,半晌才發現身邊服侍的人裡沒有他賢惠的夫人。

此時卻無心在意了。

京城的變化太過陌生,門生帶來的訊息全是噩耗。

他心中惶恐不堪,直直想強撐著身體進宮面聖,企圖讓陛下看見自己的病骨殘軀,好從天威震怒中分出幾分愛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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