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梁霄
將何大人平安送到臨平鎮後,柳晚青一行沒有多作逗留,與之告別後繼續朝北趕路。
進入奉北道後,肉眼基本見不到植被,晚上大家就在幾塊光禿禿的砂岩旁搭建帳篷歇息。
篝火燃燒,照亮緋桃悶悶不樂的臉。
這孩子,前半段路有多嘰嘰喳喳,後半段就有多沉默寡言,偏又穿得和柳晚青差不離,遠看真容易認錯。
梁霄提著酒,在她身邊坐下,警告她:“晚上吃太少了,再走兩日有你好受的。”
她埋著頭,問道:“我是不是很沒用?”
都過多少天了,她現在想到那日屍山血海,握著長槍的手還是會微微發抖。
梁霄知道她還在介懷那日,瞥她一眼:“能一力挑三人不落下風,你管這叫沒用?”
作為上司,她可以很客觀地作出評價,緋桃的首次任務表現非常優秀。
那幾個玄衣人說是久經沙場的專業殺手,還以為有多深不可測,事實上三打一都打不過初出茅廬的緋桃。
緋桃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不是這個沒用啦。”
她自小力氣就比別人大,當百萼醫館還叫百萼樓的時候,她被人牙子賣進來後龜公都不敢惹她,生怕她撒起潑來下手沒輕沒重,一拳下去人都得廢。
沒多久遇見仙使,她放開胃口吃肉,體格更是愈發紮實,就算營地裡有許多厲害人物,這把鋼槍也不是誰都能耍得動的。
她知道自己很強,也很驕傲。
但是,官道一戰,當槍頭挑破敵人的皮肉綻開血花,她立馬不可抑制地感到手軟。
梁霄:“你不記得那幾個力工還有何大人膽小如鼠的滑稽樣了?說不定午夜夢迴都能被自己嚇死。”
緋桃嘟囔道:“我又不想和他們比。”
梁霄舉起酒壺遞給緋桃,後者搖頭,她只好給自己灌一口淡酒,道:“小緋桃,你知道我為甚麼到柳晚青麾下嗎?”
緋桃不得不抬起頭。
無名山谷營地中,除了柳晚青,她最敬佩的就是梁霄。
平時少年組和成年組並不在一起訓練,若說少年組裡緋桃和林知是旗鼓相當,那麼在成年組,梁霄的實力就是一騎絕塵。
柳晚青時常會組織少年組去圍觀成年組的比試,梁霄實在太可怕,不僅刀槍劍戟都一馬當先,理論考試永遠在首位,甚至在團隊默契中也備受推舉。
那時候緋桃還只能遠遠看著,心中默默憧憬。
出任務之後,緋桃被劃歸梁霄的管理之下,兩人才逐漸熟絡一些。
據說連柳將軍都不知道梁霄的具體來歷。
看緋桃感興趣,梁霄乾脆上半身往後一仰,幕天席地枕在被火光燻紅的砂岩上,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也讓緋桃放開蜷縮的手腳,一起躺著。
緋桃乖乖照做,有樣學樣地躺在她旁邊。
梁霄:“奉北道啊,是我的家鄉。”
她是啟運鏢局大當家的小女兒,不說錦衣玉食,也是見多識廣,幾乎剛出生就跟著娘和爹四處走鏢。
等她長大一些,娘和爹都走不動了,就自己帶著鏢師們出遠門,去大漠,去草原,去山嶺,走邊關。
走鏢沒有幾個好人的,或者說好人都活不下來。
打尖兒遇見黑店,她會毫不猶豫地命令手下殺掉掌櫃和跑堂,掠走店裡所有財物。
野外遇到孤兒寡母求助,她會頭也不回地帶隊離去,毫無惻隱之心。
偶爾碰見不長眼的山匪馬賊來劫道,她能順藤摸瓜從山下殺到山上,直到整個寨子都沒有活物。
但是,她爹給她安排了一個丈夫。
昌盛鏢局還是票號來著,不記得了,反正只要聯姻,對兩家都很有好處。
她爹問過她的意見,那時她滿心都是家族的榮譽、啟運鏢局的未來,低著頭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出嫁之前,她還想多走兩趟鏢。
那日幾乎是一到家,梁霄就被迫穿上紅衣,坐上花轎,被送到兩座山之外的男方家中。
當天晚上,蓋頭被掀起,她看見那男人戲謔的表情。
她斂起眼睛,也打量起這張乏善可陳的臉。
梁霄想起自己的幾個姐姐,她們都是雷厲風行的本事人,打小她就很不理解她們擇婿的審美。
直到自己攤上,她對他說:“誰讓你用這種表情對著我?”
他嗤笑道:“從今日起,你要侍奉公婆,不能再拋頭露面,你長得不好,過幾日你安排下納妾的事。”
從來沒有人敢對她這麼說話,梁霄大為震驚。
她穿著嫁衣,家人取走了她身上的流星錘和刀劍。
還好,她最擅長的並非是這些大塊頭,而是周身可藏的銀針。
可試毒,可點xue,不必近身便可殺人。
兩根銀針,封鎖了新郎的聲帶和行動力,她抽出新房牆上掛著的裝飾長劍,一下又一下地割開新郎的皮肉。
梁霄:“很奇怪,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手軟。”
當那柄長劍扎進新郎的下腹時,她沒來由想起與黑店掌櫃、山匪和寡母打照面時對方的眼神,那些人並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她的男手下。
她自嘲道:“那一刻我發現,原來,我竟然是個好人啊。”
好人才會在傷害別人性命的時候感到抗拒和軟弱。
新郎也是個練家子,他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瞬,當即甩開那把磨人的劍,掙扎著將梁霄壓在身下,狠狠地掐住她的咽喉。
雖然結局不難猜,但是緋桃還是替她緊張:“然後呢?”
梁霄:“他臉上濺了點血,從乏善可陳慘變為不忍直視,然後就醜死了。”
她體會著短暫的軟弱的酥麻感,同時狠狠地盯著這張臉,一根銀針刺向他腕間經脈,一根銀針刺向他眉間。
隨後她靈巧地往身側一滾,沒讓屍體倒在自己身上。
緋桃:“所以你本來可以用銀針速戰速決,為何還要……”
為何還要用房間裡的劍?
梁霄嘖了她一聲:“那把劍是用來裝飾的,沒有開刃,不過我使點勁也能用。”
就是新郎會無比痛苦。
一股寒意爬上後脖子,緋桃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想象不出來梁霄姐這種人還會和她一樣手軟。
她懵懵懂懂:“之後呢?”
梁霄:“夫家肯定待不下去了,回啟運鏢局也不可能,基本整個奉北道都是這兩家的人脈,我只好偷了匹馬南下咯,沒想到還會回來。”
江湖人做事有規矩,家法大於律法,因此兩家都沒報官,只是私自派人搜尋她這個逆女。
緋桃騰地坐起來,趴在梁霄的臉上,“那這一趟梁姐豈不是很危險,萬一被啟運或者昌盛的人發現,那……要不還是先報告給柳將軍吧。”
梁霄睜開眼:“你倒很久沒說這麼多話了,嘰嘰喳喳的。”
緋桃雙眼通紅,委委屈屈。
“行了行了。”梁霄伸手按住她,“我自個有數,我就是想告訴你,可以手軟,不要手下留情就行。”
洞房花燭夜,她軟弱一瞬之後,很快就反應過來將人徹底抹殺。
緋桃不懂,梁霄就解釋:“是我們這些成人無能,才讓你犯此險境,你才多大?要做這地獄羅剎,還嫩了點。”
緋桃撅著嘴:“不是的,我來軍營第一天起,就知道我的責任是要做一名戰士。”
屢屢露出破綻,是很難成為戰士的。
梁霄起身拍土:“行吧。”
她才訓練了多久,一個月?兩個月?要不要對自己的要求這麼高?
於是緋桃被提溜起來,往後山方向拖。緋桃用腳勾著長槍,驚恐地被人帶走。
“小崽子油鹽不進,多說無益,起來!和我打一架。”
緋桃從堅硬的地裡爬起來,舉著長槍發起進攻,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所有委頓宣洩殆盡。
兩息之後,她的雙臂就被梁霄鎖在身後,大汗淋漓,咿咿呀呀地喊疼。
梁霄赤手空拳,一滴汗都沒有出,“等你練成這樣的條件反射,說實話,心軟不軟就沒多大意義了。”
緋桃的肉臉擠在岩石表面,訥訥道:“知道了。”
隨後她被鬆開,接過水壺大口大口地喝水,雖然這一戰只存續了兩息,可她也拼盡全力了!
夜晚,領導的聲音聽上去如同惡鬼。
梁霄警告她:“明天開始,你再敢浪費水和糧食,等著打橫回去吧。”
……
千里之外的旱情最終還是影響到京城。
為了防止流民湧進城,城門大關,所有百姓不得進出。
宮裡,姜貍的面前放著兩份訊息。
一份是好訊息,寫在水火不侵的羊皮捲上;一份是壞訊息,寫在沾著瓜果香氣的紙條中,還附帶一疊揭帖。
好訊息是,柳晚青的驛站任務圓滿完成。為了自己的小命和二皇子的前途,何大人鉚足了勁要對付太子。
壞訊息是,京城中正如火如荼地傳播著亂七八糟的謠言。
不是針對姜貍和純妃,也不是針對皇姐的,而是針對那家新開的年年月月大酒樓。
士子們的口徑相當一致,都說那酒樓有窩藏陰私、妖言惑眾之嫌,開門做生意卻不讓男子入內,峨眉不肯讓人,誰家好女郎進去了都會變不良之輩,必須人人唾棄。
姜貍撥弄著紙條,心中計算著時間。
這麼大一個酒樓,遲早會被發現,她沒想過永遠能藏在報紙的受眾之中,但是這也太快了。
酒樓才剛剛開門迎客,這些士子如何能一下子就發現且迅速地發出如此之多揭帖檄文來?
她又翻開幾份那些士子寫的東西,她看不懂那些舞文弄墨的詞句,只是在上面快速地搜尋。
果然,隻字未提橋報的事。
如果知道,那“妖言惑眾”的就不只是酒樓裡無辜的說書人了,而是原版小說所刊登之處。
姜貍靠在椅背上,仰著頭放空。
一件醜聞要用另一件醜聞來遮掩,這倒是古今同頻的政治思路,擋不住流民的進攻,有人就用女人來擋槍。
也許只是某個士子路過,看見年年月月大酒樓門前寶馬香車,卻不讓自己進入,心生怨恨,回去告訴了自家主子。
恰好京中官員想掩蓋北方旱情,便一拍即合地利用了這個訊息,私下聚集士子階層聯合聲討女子酒樓,還大肆猜測背後的東家是何等穢亂的女子,嚷嚷著要取締這種女子的女戶,罰沒家產。
那酒樓裡去的都是高官世家裡的貴女,女孩們敢怒不敢言,非但不能公開發表言論,轉眼還被家中更加嚴格地管束,短期內無法出門。
紙面上,形形色色的筆跡如同士子奇形怪狀的嘴臉。
姜貍冷哼一聲。
論醜聞,指不定誰比誰手上更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