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官道遠
“魚鷹衛?”
姜貍撥開田田荷葉,逆著光望向正在寫生的皇姐。
金鏡湖中夏荷正盛,卷舒開合簇擁著水中央的湖心亭,亭中唯有兩位公主、兩位侍女而已。
“太子三歲之時,陛下賜給他親衛死士以令,以魚鷹為信,遂被喚作魚鷹衛。”姜遙專注畫面,以焦墨繪淡荷,花莖修長彎曲,像極了北上的官道。
她感慨:“魚鷹衛中盡是清白人家中精挑細選的忠誠之士,精銳中的精銳,世上除了天子近衛,無可匹敵也。”
姜貍折下一片荷葉扇風,不滿道:“多浪費啊,三歲能管甚麼兵?”
姜遙瞥她一眼:“你以為太子是甚麼?上可過問政事,下可號令精兵,生來自帶滔天權柄,不然姜沛也不會心存妄念,當個閒散親王多輕鬆。”
姜貍撇撇嘴。
她們花費多少功夫才覓得良將,又花費多少功夫才建立軍營,又花費多少心思優中選優。
壯士常有,忠將難尋。
而男帝和太子想要得到忠心實在太簡單,只需要輕輕一句忠君愛國,便叫人捨生忘死馬革裹屍。
因為他們是君,或者說自稱是君。
姜貍翻個身坐起來。
有前車之鑑,上次紫衣男想暗殺玉姿,最後派出個不知道轉包了多少層的邊角小卒,就算被官府抓住嚴刑拷打,也說不清上峰是誰。
她本想紫衣男這次派出的殺手又會是個草包,說不定還沒碰到何大人就被御林軍一舉拿下。
如果太子手底下還有這麼一支親衛的話……
姜遙看出她心中所想:“姜瑜是不怎麼聰明,但也不會蠢到派自己的親信去。”
他也不必弄出多大陣仗。
找一夥人裝作山匪劫道,能趁亂除掉何大人當然好,就算除不掉,使得何大人的隊伍有損不得不返京也很足夠。
無論甚麼原因,只要半道回京就是辦事不力。
姜遙:“萬一真的倒黴到被活捉,這些山匪也無法攀咬到太子。”
有風帶來陣陣清涼,姜貍眯起眼睛,笑得頑劣。
“如果是何大人呢?”
他應該很樂意攀咬太子吧。
姜遙擱下筆,朝皇妹彎到耳邊的笑臉望去,心道大事不妙。
蓋因無中生有這種事,皇妹實在很喜歡做。
也很擅長。
……
北上官道外五里,小棧茶寮。
嚼了兩張胡餅,又灌了半壺水酒,何大人才勉強恢復元氣,他一介文官,從來沒見過這等屍山血海的修羅場面,只能任由啟運鏢局的人處理後續。
她們不但有一身本事能將賊人斬落,還甚是細心,看出他力有不逮,將餘下車隊護送到這個小茶寮歇息片刻。
茶寮早已無人經營,鍋碗瓢盆都被東家帶走了,這裡就留著一口小灶,幾張爛凳,食物茶水都是車隊出的。
此時的何大人已經換了一身新衣裳,平平整整繡著時興的祥紋,不再顯得落魄。
那幾個力夫在另一桌蹲坐著,不時促狹地望向他,剛才何大人不好意思當著這群女人換衣服,讓他們並排站成一圈,當人肉屏風來著。
那些鏢師守在茶寮內外,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力夫們龜縮其間,只敢低聲調侃何大人,不敢說出甚麼葷話來。
何大人卻無心管束這幾個潑皮。
他手裡握著那枚玉石令牌,新換的衣裳眼看就要被豆大的汗珠浸溼。
雖然太子親衛行事低調,但何大人見多識廣,自然聽過魚鷹衛的大名。
方才那個耍流星錘的女子說曾經見過這上面的魚鷹紋路,何大人立馬就想到了太子這支神秘的魚鷹衛。
雖然沒有人敢站出來挑明,但這場刺殺無疑與太子脫不了干係。
不然怎麼解釋,那七個御林軍就這麼輕易地被殺。
何大人對著玉石胡思亂想之時,梁霄正在茶寮後方清洗自己的武器。
她沒有柳晚青那樣講究,只揚手握著流星錘在沙土裡滾過幾翻,待沾惹的血液被蹭掉大半後就算大功告成。
鏢局的名頭不算假冒,梁霄名副其實是啟運鏢局的人,深諳鏢局運作、江湖切口,任旁人怎麼問都不會穿幫。
她沒告訴柳晚青投效的原因,後者也從來不問。
她智勇過人,在成年組裡實力遙遙領先,順理成章入選這次任務,成為柳晚青的副將。
制定計劃的時候,她才透露自己的身份,啟運鏢局大當家的女兒。
未等眾人反應,梁霄就提出:“可以利用鏢師的身份作遮掩。”
從朝廷的角度看,鏢局的存在自有其說不清道不明的部分,一半沉入江湖,一半浮於廟堂。
在中央權力虛弱的地界,連州府縣衙都要仰仗鏢局來押運軍需,去走無人敢通行的路。
同時,鏢局高手如雲,挾武自重,內部盤根錯節自成規矩,朝廷想管也不好管。
而她們自稱鏢師救了何大人一命,起碼在何大人眼中,鏢師就是一群身懷絕技、有豪義膽魄的俠客。
梁霄舞動鐵鏈,甩盡錘擺狼牙裡的沙礫,便將其纏於腰上,扭頭瞟一眼茶寮中呆坐的何大人。
一副聽之任之的可憐模樣。
她轉而捲起粗布袖子,將茶寮小灶邊蹲著的緋桃拎了起來。
梁霄長了只特別有辨識度的鷹鉤鼻,鼻頭指著手中小崽:“頭兒讓你跟著我,你卻蹲在這半天,飯也不吃,你就是這麼講紀律的?”
緋桃長得高壯,近看卻是個孩子,出門前有多義正詞嚴,此刻就有多灰心喪氣,起碼丟了一半魂。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成為戰士的天賦的。
任務還在繼續,梁霄沒有在這裡對緋桃作心理輔導的閒情,只能鬆開她的衣領,由著她繼續蹲著。
柳晚青與梁霄對視一眼,側身走入茶寮中,坐在何大人對面。
鐵劍撞到桌沿,木凳受重嘎吱作響,聽到動靜,何大人才從胡思亂想中抬頭。
他清點過自己的車隊,財物方面只是損失了一點藥材,賑災款一分不少,但人員折損得厲害,五十七人出門,現在只剩下三十二人。
能舞刀弄槍的侍衛和衙役盡數死盡,留下的不是白汗直流的書辦就是彎腰駝背的力夫。
面前女子紅衣凜凜,不茍言笑,讓人十分想倚靠。
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回京。
何大人咬咬牙,率先打破沉默:“青姑娘,能否請你們護送賑災隊伍繼續往北去?”
將軍府的案子還在京中酒桌上掛著,為防何大人知道她,柳晚青自然沒給真名,只給了單字一個青,何大人不敢不應下。
柳晚青皺眉:“去奉州?”
見恩人嫌遠,何大人連忙道:“不不,去到臨平縣就可以,再往北走三百里路就到了。”
男帝下旨,令南方諸州的稅糧半數轉道北上,充作奉北道大旱的賑災糧食,何大人將在臨平縣與運送賑災糧的大部隊匯合。
奉州深入旱災區,何大人自然不敢讓鏢師們貿然進入,臨平縣位於兩道交界,想來情況還好控制,鏢師們也能及時抽身離開。
運送賑災糧草的官兵比他這一隊小小的京城隊伍要浩大很多,何大人認為,只要能及時匯合,見到那鐵甲士兵,他就算安全了。
她眉頭仍然不展,何大人著急:“既然方才各位俠女是聽見賑災隊被劫而出手相助,想必都是心有大義,掛念北地百姓的,還望看在百姓份上,將這些藥材和賑災款送到。”
沒有侍衛,不出兩步這些東西就會被歹人分食去。
柳晚青:“食宿全包,外加五千兩。”
鏢局是要做生意的,啟運鏢局更是出了名的高檔,何大人忍痛答應。
給錢之後,對方顯然面色放緩,她還附贈一個善意的提醒:“此番刺殺,陣仗極大,刺客十分專業,是抱著必須置大人於死地的決心而來,一次不成,必有下次。”
被戳中心中所想,何大人不得不拂袖擦汗。
他平日觀太子在朝中言行,溫吞至極,不料手下那些賊人出手狠毒,沒想著留半個活口。
剛剛一個人胡思亂想的時候,何大人的腦中就自動預演過各種死法,所以才定要求得鏢師的協助。
柳晚青側身遠眺:“行鏢之人,也沒有千日防賊的。”
能讓何大人死亡的方法太多,這次劫道不成,或許下次是下毒,是放火。
何大人寬大的袖子都用來擦冷汗了,他躊躇望向柳晚青鎮定的側臉,小心問道:“青姑娘的意思是?”
柳晚青:“編個口袋,請君入甕。”
釣魚執法,活抓下一批刺客。
何大人就是那塊魚餌,他本人不是太情願,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夠被鏢師們圍著上路。
梁霄一直靠在門邊,腰間錘擺時而啷鐺相碰。
她抬了抬眼皮:“無論何大人是否想為己申告,手上有個活口總是好事一樁。”
一個魚鷹令牌作為證據太弱小,如果加上人證,何大人肯定底氣大增,他凝望著那位勇武的女子,儘量忽視那可怕的錘擺。
得知刺客很有可能是太子的人時,他心中忐忑不安,二皇子勢力方興未艾,實在不是太子的對手。
人有思維慣性,很容易由果推因。
已知是太子所為,抓到刺客後只要一味往這個方向查,總能查出蛛絲馬跡。
如果能有人證的話,太子的仁德之名還能站得住腳嗎
稀裡糊塗又帶著堅決,何大人跟著柳晚青一行重新走到北去的官道上。
鏢師共有十人,兵強馬壯地守在車隊兩邊,何大人走著走著,漸漸有些想不通,如此陣勢,要怎麼甕中捉鼈?
平安無事地行進兩日,眾人即將抵達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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