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巡撫使遇刺
五十七名官兵驅趕騾車馬隊,緩緩行走在官道上。
北方不重商貿,整體風氣保守,出了京城地界之後,路上幾乎遇不到人。這樣也好,這一行輜重沉沉,兩方相對,還要花時間避讓。
戶部侍郎兼奉北道巡撫使何大人走在部隊前方,在他之前有七名帶刀侍衛,在他之後是從京兆尹和兵馬司抽調的衙役,再之後是運送輜重的腳伕和力工。
空氣逐漸變得乾燥,草木的生機愈發薄弱。
蹄子踏在夯實的黃土地上,發出矻蹬蹬的聲響,除此之外一路寂靜,連叢林中都不見野獸和飛禽。
何大人不敢放鬆。
他的車隊有朝廷的撥款,有太醫院的藥材,還有未來一個月他和手下的糧草,北地兇險,難免生亂象,要是半路碰見劫道的,無功而返遭人笑話事小,丟了性命就糟了。
他雖然並非兩袖清風,但好歹還有點遠見,在二皇子能夠在朝中立足之前,他必須當個勞心勞力的好官,這一趟是必須盡心盡力去做的。
要儘快趕到奉北道最南邊的臨平縣,在那裡與轉運的賑災糧草匯合。
怎麼回事,太安靜了。
早先還能遇見一兩個腳程快的流民,眼下又往北行進數十里,竟然一人也沒遇上。
他詢問過那一兩個流民,都說奉北道待不下去,大把人在往南邊走。
不對勁。
身前的帶刀侍衛顯然也發現異常,放慢了領路的速度,為首的侍衛點了後頭幾個衙役,讓他們到山林中探路。
衙役深灰色的身影沒入林中,起初還能聽到他們奔走時的沙沙聲,然後消失不見。
衙役手中都拿著哨子,若是遇到匪寇立馬吹響通知大部隊。
帶刀侍衛都有功夫在身,對付幾個草莽不在話下。
部隊原地修整,時間一點點過去。
既沒有哨聲,也沒有人返回。
侍衛將特製哨子放到嘴邊,霎時三長一短的尖嘯響徹山林,派出去的衙役無一人響應。
何大人豎眉橫目:“咱這是進口袋了。”
密林中無疑有埋伏,侍衛一聲令下,和力工腳伕組成陣列,將輜重和何大人包圍在內。
土蒸汗浹,熾風燃刃。
剎那間數十名玄衣刺客從亂石疏木中殺出,他們原來藏身於黃葉之下,叫過路人不易發現。
玄衣刺客與侍衛纏鬥在一起,刀光劍影,亂作一團。
按人數絕對是何大人這邊佔優,奈何部隊中多半是臨時抽調的底層力工,他們是不願為這趟差事拼命的。
所以,當何大人跌落馬下,爬到輜重車底避難的時候,與一雙雙眼睛面面相覷。
“快去保護錢糧!”
“大人,他們好像是想殺你啊。”
確實,玄衣人對錢財不聞不問,他們訓練有素,自成陣法,目標明確,刀光直指車底下的巡撫使大人。
那七個帶刀侍衛就這麼倒下了,還有十多個不帶刀的衙役和力工也倒下了,後者說來無辜,他們根本無意反抗,只是投降的雙臂舉得太慢。
血流成河,乾涸的黃土地迫不及待地吸吮新鮮的血液。
何大人瑟瑟發抖,顧不得尊卑有別,與倖存力工抱作一團。
“壯士饒命啊,天降橫禍讓大豐子民飽受飢苦,我等奉陛下之命北上救災,還望壯士看在受災百姓的份上,放過我等!”
玄衣人都蒙著面,看不出真容,為首的那人冷哼一聲,步步逼近。
車底下還胡言亂語地求饒著,車軲轆話來回說,幾個人的聲音夾雜在一起,聽不懂內容,只能聽出個屁滾尿流的態度。
一雙眼睛倒懸半空。
日照青虹,長劍破鱗而出。
紅光如鬼魅般瞬息而至,後排玄衣人防備不及,被捅了個對穿。
沒想到何大人還留有後手,玄衣人頭目也不慌張,他的目標一直是何大人,此刻大刀一劈,那板車就一分為二,乾糧藥草灑落一地。
藏身之處被掀翻,驟然見青天,何大人嘴裡只剩下自己和對方的雙親。
又一道紅光蹂身而上,阻撓了頭目的動作。
還有幫手?
頭目不得已要先解決來人,這紅衣人使的是長槍,槍法狠戾霸道,不好對付。
玄衣人訓練有素,反應極快,立馬變換陣法成合圍之勢。
叢林中又有數人突襲至官道上,雖這夥人甚麼打扮都有,並非身著紅衣,但頭目一眼就確定她們都是那兩個紅衣人的幫手。
那就無需多言,只管殺。
雙方出手如電,頃刻間地上就多了幾具屍體,黃土地變成紅土地。
頭目主攻,另有兩個玄衣人作翼陣,奈何面前這個紅衣人有一股子蠻力,那長槍如鋼似鐵,壓得他們無從反攻,數十招後仍不見頹勢。
不過還是太年輕,見一點血就亂了陣腳。
頭目殺慣了人,瞅準時機直取命門。
錚——
劍意隨風至,將那千錘百煉的大刀攔腰斬斷。
是另一個紅衣人!
方才還在後排對戰的紅衣人如今出現在面前,這就意味著……
頭目動作一窒,迅速往身後官道看了一眼。
他們來了十五人,餘他一人獨活。
但也只有他一個活口了。
刺殺朝廷命官是大罪,定然要留下活口來斷案,頭目張了張口,想說些自保的話。
紅浪噴湧,柳晚青收劍入鞘,看著這人倒下。
這把劍遇神殺神,何況對面只是人。
看著戰鬥塵埃落定,緋桃脫力,握著長槍單膝下跪,這是她第一次直面血腥。
她疲憊,雙臂發麻,後背撕扯著生疼,但這些感覺都被遮蔽,她此刻只想吐。
殺人,和理論課上的宰豬殺魚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柳晚青展露雙臂,掃過現場一眼,便走到何大人跟前,面無表情地念出臺詞:“我們恰好經過,聽見有賊人敢劫賑災隊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大人不必懼怕。”
何大人的官服皺成鹹菜,綠豆眼從指縫中漏出來一點。
柳晚青並未蒙面,光明正大地站著,她身穿紅衣,不知是茜草染就,還是浸泡了血色。
沒有給太多適應的時間,柳晚青問他:“大人對刺客有甚麼想法嗎?”
想法?他能有甚麼想法,他才出京城五日啊。
怎麼就發生這種事?
似乎看出其茫然,柳晚青善解人意地提醒:“不若在這些人身上搜尋,定有所發現。”
雖然紅衣人不茍言笑,但這話在理。
旁邊的力工們這時候又會看眼色了,紛紛擁著何大人起身,不小心瞥到這慘烈的光景。
結果就是,全都兩股戰戰,無法行動。
柳晚青沒有等待他們恢復的意思,“大人受到驚嚇,該好生歇息,不如讓我的人來代勞?”
何大人感激涕零,但還是留了心眼,問她們身份。
眼前忽地蕩過去一錘擺,它的主人爽朗一笑,回答他的問題:“我們是啟運鏢局的鏢師。”
何大人驚魂未定,聽到這話才分出餘力定睛看去。
說話的女子耍著數十斤重的流星錘,右臂青筋突出,穿著尋常村婦的粗布麻衣,那衣襬還沾著血,正往下滴。
何大人這些年沒有吃白食,啟運鏢局的名頭他是聽過的,個個鏢師都人中龍鳳。北方商道難行,但凡貴重的貨物都須委託啟運鏢局才可保證周全。
何大人肅然拱手:“原來是啟運鏢局的豪俠相助,我竟不知,鏢局中還有女鏢師?”
流星錘又被她駭然一甩,便乖巧地掛在腰間,她意味深長地說道:“江湖險惡,大人不知道的事情怕是還有很多呢。”
柳晚青:“大人沒問題的話,我們就代勞了?”
何大人爽快答應。
力夫恢復得更快,此時也知道要抱緊何大人的大腿,便合力將何大人扶到一旁石頭上歇息,好遠離那慘烈現場。
何大人邊抱著水壺,邊遠遠看著柳晚青等人在屍體堆中翻找,心中過意不去,想讓這幾個力工去幫忙。
“叫人怎麼忍心任由幾個姑娘去翻屍體,你們沒有受傷,快去幫忙。”
彷彿全然忘記她們剛剛如同殺神的模樣。
力工們遠遠瞧見那血泊一眼就幾欲作嘔,此時何大人哪壺不開提哪壺,當場就嘩啦啦吐成一片。
中間還夾雜著幾聲勸慰,“賊人可能還沒死絕,我們還是在大人身邊的好。”“大人貴體,最需要保護。”
不過何大人也聽不得這些了,早早支撐不住,伏地便吐。
直到搬空腸胃,何大人才閉著眼睛爬到官道的另一邊,擺擺手讓力工們挖幾抔黃沙遮掩狼藉,以防有辱斯文。
等柳晚青找到了證據,再度走到何大人面前時,就看到他周身官袍又新添不忍直視的汙損。
柳晚青錯開目光:“敢問護送大人的侍衛,可是御林軍出身?”
她既然去搜,自然兩方的屍身都不會放過,何大人也只能點點頭,又注意到她們從頭到尾都只稱呼“大人”,才想起自己還沒對救命恩人通報姓名官職。
他補充道:“吾姓何,乃戶部左侍郎,身受皇命北上賑災,前路未卜,陛下特賜御林軍一路護送。”
現在冷靜下來,何大人漸漸想到,一般的匪寇哪裡是御林軍的對手,這些人是專門來取人性命的。
專門來取他性命的。
面前的正義鏢師顯然也是這個意思,一臉憐憫地站著。
他勃然大怒:“是誰要誤了北地千萬百姓的生計!”
柳晚青從手心翻出個小小的令牌,交予他檢視。
何大人接過這玉製令牌,看著是塊好玉,上面刻著魚鷹展翅。
“我曾有幸替太子府運送過寶物,太子對那寶貝要緊得很,竟然派親衛來交接。”
何大人眼皮翕動。
“這令牌上的紋路,瞧著和那太子親衛的徽紋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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