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尹尚食
瑤光殿燭火惺忪。
殿中沒有外人,皇姐懶懶穿了件淺金薄紗半臂,腰間圍霧藍的絲絹裙,企圖用冷色調對抗暑熱。
她斜坐在竹蓆上,長臂伸出冰飲子去凍姜貍的圓臉,催促道:“接下來怎麼樣了?人沒事吧?”
每逢姜貍讀信,總愛說一半留一半,空惹人著急。
姜貍被凍得哎喲一聲,不敢賣關子,將手中信紙往下翻,一目十行。
林舉荷起筆洋洋灑灑,開篇用了五張紙寫年年月月大酒樓的低調奢華,再將整件事敘述得跌宕起伏扣人心絃。
酒樓剛開業就有人暈倒在大廳,兼職店小二的東家錢賀月很頭疼,將人抬進廂房後當場宣佈給每桌多送兩盤小菜才平息慌亂。
錢賀月聽聞報紙上的巫醫考賽爾在場,立馬將人請入廂房。片刻後考賽爾出來指著自己胸口,她們還以為王理理也不幸患癌,還好錢賀月懂沙南丸語,才知道人家是內心鬱結,愁煞人熬的。
姜貍簡單總結:“有巫醫在,王理理很快醒轉,後面沒待多久就由棠煥送回府了。”
皇姐奇怪:“她發著熱,府上無人,著急回去作甚?”
“說是還有個奶孃在,她倒是我們的人。”
奈何一個奶孃,能管得了多少呢。
老來得子的父親,溫柔寵溺的母親,王理理整個童年都泡在蜜罐裡,所遇皆良人,彼時以為天上明月都如春花般可摘。
一朝嫁做人婦,才發現甜言蜜語都是抓不住的鏡花水月。
天道評價:“天真爛漫和爛魚臭蝦攪和在一起,漿糊,都是漿糊啊。”
這事聽來上火,姐妹倆默默灌兩口冰飲息怒。
暑氣蒸人,夜裡也不得安生,殿中卻無來由吹起冷意。
姜遙垂眸,指頭敲擊著琉璃盞:“我想想,工部侍郎啊……”
工部整體均庸庸碌碌,修堤壩修了十幾年都沒竣工,連大公主的府邸都不得不另外找民間的施工隊興建。
想了半天,她對工部侍郎沒甚麼印象,只記得姓孫。
姜貍本來盤腿坐著,此時收了信紙,蹭到她身邊說話:“工部應該是這麼想的,很多時候,沒有成績就代表不出差錯。”
摸魚是每個打工人的必修課。
工部掌水利,掌山澤,掌百工,掌度量衡,掌溝洫屯田,尚書之下卻只設一名侍郎,四名郎中,四名員外郎。
每日上值,就算挑最要緊的來做,那都是做不完的,反而容易做多錯多。
事情要做,但只平庸地做。
六部之中,工部地位最低,若能調到別的部去,就算品秩俸祿不變,都算是高升。
皇姐點頭:“歷來工部侍郎如果不出差錯,幸運的話,三五年可調任到吏部或兵部任右侍郎。不過,如果是吏部的侍郎,一旦調任,不是御史就是尚書。”
王理理的丈夫現任工部侍郎,政績中規中矩,整日忙忙忙,實際沒甚麼建樹。
但他頂著個小姓,不遭忌憚,被岳父舉薦後在位子上穩穩當當,就等著哪個肥缺空下來,陛下又記得他,把他調過去。
姜遙悄悄觀察皇妹。
皇妹剛沐浴過,用巾帕將長髮裹成一團,堆疊在頭頂,偏生穿的明黃衣裳盤腿坐著,遠看活像一座金乳酥。
此刻她捶打著軟枕,頭上巾帕鬆散開,將慍怒的臉罩了半邊。
依照皇妹的性子,不會坐視不管,姜遙想說的話繞了幾圈,最終朝她嘆一句“阿貍,不好管啊”。
為官者茍且偷安固然是罪,但他不出錯,意味著沒有即時的把柄。
然而姜貍沒有糾結此事,她並非甚麼都想管。
她幫柳翠湖,是因為可以藉此對付秦毅,除掉敵方陣營的軍官。
她幫林舉荷,是看中了她的才能。
她給千赤錘復仇,基本是將有所圖擺在臉上。
姜貍很快換上笑臉。
“說到工部,姐姐,我有東西要送你。”
“怎麼又……啊這,這是甚麼?”姜遙揭開皮套,睜圓了眼睛。
這個長條形的鐵疙瘩看起來很危險。
姜貍對這把槍很滿意,不但拉切的膛線漂亮,還整體打磨過,色澤鋥光瓦亮,線條更加流暢順滑。
為了襯這把槍,她特意買下錢賀年手中最好的鹿皮,做成槍套。
姜遙還沒來得及擺手,姜貍就將槍套和裡面的槍一同塞到皇姐懷裡,繼而拐彎抹角地講起在太子府看到的紫衣男。
這是送禮的目的。
上回紫衣男能意圖謀殺玉姿,下次難保膽大包天要害皇姐。
這人賊得要命,她蹲點了好幾天,那紫衣男愣是一次門都不出。她總不能在太子府行兇。
敵暗我明,皇姐必須要有自保的能力。
“駝背的年輕男人?是不是還有點少白頭?”姜遙問。
“姐姐認識?”
“我猜是太子太傅,崔遒。”
“太傅?這麼年輕?”雖長白髮,但紫衣男看起來頂多三十歲,和姜貍印象中的太傅形象相去甚遠。
姜遙汲一口果茶,悠悠說道:“實際上是少傅,但太子敬他,身邊人都愛往高了叫罷了。不過他雖年輕,卻先後擔任過少詹事、翼州戶曹參軍、兵部郎中、隴東道轉運使,賑災平亂很有本事。”
姜貍再次驚歎皇姐的記憶力。
剛聽完這一串,姜貍並沒有試圖理解每個官職都是甚麼,但她迅速找到重點。
這人升官特別快。
姜貍:“這麼有本事,為何沒有入朝,而是一直待在太子府?”
這個問題倒把姜遙問住了。
她想起有次造訪太子府,出來迎賓的就是這個崔遒,他看人的眼神讓人很不爽,那次姜遙沒有久留。
她眯起眼睛,凝思半晌才不確定地答:“幼時他是太子伴讀,最知太子秉性。大概在他的謀算裡,這是他該走的路吧。”
見皇妹不信,她又補充:“他姓崔,無論如何都會站在太子那邊。”
姜貍挑眉,無論如何嗎?
太子確實看上去比他爹要好控制得多。
明面上,本朝不得志,峪陽崔氏只能將全部賭注放在太子身上,但既然已經賭輸了一次,難保還有第二次。
從崔炳嚴的案子可見,崔氏內部也不是一家親。
帝王無情,君臣離心。
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如果是她,與其坐以待斃,不如……
一隻大手按在她的頭頂。
姜貍茫然抬頭,望見一雙如月的眼眸。
“不過,阿貍。”姜遙幫她重新系好乾發巾,輕柔地問,“你去太子府做甚麼了?這火銃是哪裡來的?”
姜貍訕訕:“路過,路過。”
她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別過頭去,恰好看見殿外輪值的宮人。
姜貍眨巴眨巴眼睛:“姐姐這換了一批宮人麼,有許多生面孔。”
姜遙垂下眼眸:“是換了些,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時刻忠於主子的。”
懷中的鐵疙瘩被皇妹輕敲,發出錚錚迴響。
姜貍:“這是一個鐵匠的忠心。”
如假包換。
再問也只有這一句,姜遙只能收下這件禮物。
她尋來錦盒安置好槍,嗅到空氣中殘留的硫磺味,便拖過皇妹的手來看。
兩隻手掌心都沾了汙黑。
姜貍道:“我找到座鐵礦,錢家已經在開採了。”
有了鐵,就有了暴力。
星夜般的眼瞳巴巴望著,她感受到皇姐的手在收緊。
姜遙朝殿外喚人取水來。
小宮人抬著銀盆,碎步走到兩位公主面前,假裝不在意她們席地而坐,溫熱的清水一滴未灑。
姜貍開始洗手,小宮人卻還在。
她朝大公主通傳:“尹尚食還未走,正在偏殿等候。”
兩位公主長住宮裡,與外界通訊不走明道,靠的是前任尚宮竇翎的人脈,將每日信件藏於六局採購入宮的貨物中。
其中出力最多的便是尹尚食。
今日尹尚食送完信並沒有離開,而是在偏殿喝茶,顯然是有事相求。
姜遙抬頭望一眼雲間懸月,讓小宮人去帶尚食大人進來內殿。
偏殿內的尹尚食終於放下茶杯起身,她抖了抖孔雀綠的官服,將久坐產生的褶痕撫平了,才跟著小宮人邁步。
大公主殿中的茶當然好喝,但她內心苦澀,喝不出滋味。
她躊躇半日,耐心等到兩位公主敘話之後才請人通傳。
身後長廊隱沒在晚間的森森靛藍中,前方依稀可見內殿暖黃的燭光。
宮裡有御膳房,各宮也自建有小廚房,尚食局原先只擔品鑑試毒、侍奉進膳之責,偶爾後宮有需要,亦為嬪妃煎藥,不負責開灶做菜。
本朝皇后憐惜位份低的嬪妃,就讓尚食局不時給掖庭加餐,始具掌膳之能。
後來是大公主愛好飲宴,小廚房火眼不夠,又不想讓內侍做菜,便吩咐尚食局來做。大公主一言,後宮爭相模仿,尚食局從此有了負責宮宴菜品的職能。
尚食局因此人員更加充實,也更受重用。
要知道,每次承辦宴席,哪怕是一小桌家宴,都能得到不少賞賜。
但是——
尹尚食抖擻精神,走入殿中。
要見女官,姜貍和姜遙不能太過隨意。
姜貍撤下頭頂的帕子,用一根紅絲帶將半乾的頭髮紮在腦後;姜遙披件軟紗罩衫,坐上矮榻。
剛剛坐好尹尚食就出現,她朝二人行禮。
姜遙:“你我不必多禮,有甚麼難處儘管說吧。”
尹尚食不起,低垂著頭:“今晨德妃娘娘遣人來,欲令尚食局承辦棲霞宮夏宴。然而皇后娘娘早有懿旨,在她禮佛期間,內宮不得大擺宴席。”
棲霞宮住著何德妃,二皇子姜沛的生母。
姜沛還在棲霞宮住的時候,每逢生辰,何德妃都會設家宴慶祝,便為夏宴。
但是,他今年都多大了?早就過了出入內宮的年紀。
姜遙皺起眉頭,給尹尚食賜座,“不能拒絕麼?”
尹尚食:“說是二皇子得了恩典,能在生辰之日探望德妃娘娘。”
但她特意去問了陛下身邊的大太監,分明是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