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王理理
夏日的風吹送葉綠花紅,蟬鳴管絃相爭,坊市愈發興隆。
似有高樓起,遠方飄來敲鑼打鼓的喧噪。
街邊叫賣著糖葫蘆串,顆顆晶瑩剔透,甜絲絲的味道勾引著牙牙學語的孩童。
一隻小手伸出,奮力去夠糖串兒,很快被抓包。
孩童被迫離開地面,被母親抱在懷裡。
小嘴不甘心,朝著糖葫蘆高高撅起。
王理理將女兒的小手收起,輕聲哄道:“待會就吃飯啦,下午再給你買。”
說是要吃飯,其實她心裡一片茫然。
丈夫是大官,作為工部侍郎每日忙得昏天黑地,基本不著家。
她也很忙。
她生育兩個孩子,醒了要抱哭了要喂。
家婆不放心外人,就算府上有丫鬟奶孃,王理理也必須要親自餵養,不分晝夜地把屎把尿。
剛喂完這個,另一個就要換尿布,這幾年她忙得沒睡過完整的覺。
王理理抱著女兒,呆呆站在大街中央。
她好像忘了該往哪走。
都說一孕傻三年,她孕了兩次,蠢得不成樣子,前腳剛做完的事,轉眼就會忘記。
小手攀上臉頰,揪了揪她的頭髮。
“啊,對,娘要去找飯館。”
王理理不好意思地朝女兒皺了皺鼻子。
沿街有許多小吃攤,敞開一口大鍋,熱氣燙得景物融化,但王理理並不敢帶著女兒在這種地方坐下。
她有些懊惱忘記帶上丫鬟出門,只能避開噴火的雜耍藝人,憑著直覺向更光鮮的地方走。
她的雙腳對京城的街道很陌生。
三品大員的妻子出門,應當是要坐馬車的,但府上馬車被家婆佔用了。
王理理有兩個孩子,一女一男。
從男嬰呱呱墜地開始,家婆每日都要來抱上半個時辰不撒手,等孩子哭了又甩給王理理處理。
今日家婆要帶著寶貝孫子去省親,可能是探親,也可能是炫耀,反正這一趟勞師動眾,帶走了馬車和府上不少僕人,連帶廚房都減員大半。
因為怕她的寶貝孫子吃不慣外地的飯菜。
餘下母女二人,府上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
王理理很久沒出門了,她有些緊張,儘量保持抱著女兒的手不發抖。
前方停了好幾輛馬車。
走近一看,好像是有酒樓開業,門口聚集了不少來捧場的客人。
戴著幕籬的女子被侍女攙扶下車,言笑晏晏,緩緩挪向店內。
門頭施朱綠彩畫,豔紅綢布在匾額頂上紮成紅花,兩邊如瀑布般傾瀉垂落,非常氣派。
王理理站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酒樓只接待有信物的客人。
但似乎即便出示信物,也會被迎賓小二拒絕。
“年年月月?”
好像在哪裡聽說過這名字。
王理理動用久不思索的腦袋瓜子,終於想起來。
正是報紙上說的那家,她看過菜牌,怪吸引人的。
可她並沒有預約。
她甚麼出門的準備都沒做,只能洩氣地轉身。
“王姐姐?”
有人認出了她。那人又喚了兩聲,直到喊出全名“王理理”,她才後知後覺地回頭。
是棠家的嫡女棠煥,兩人在大公主的宴席上見過面。
一身寶藍絹衫被夏日曬出粼粼波光,棠家大小姐看起來比宴席上更加精神了。
棠煥邀請她一同用膳。
望著棠煥一如既往的持節穩重,才知原來禮部家的孩子也會趕時興,還預約上了第一批名額。
女兒正餓著,王理理沒有多作推辭。
她跟在棠煥身後,瞧她從容地出示牙牌,被迎賓小二客客氣氣地招攬入店。
門外幾位惱怒的婦人賴著不走,她認出那些華貴的衣裙。
她小心地湊近棠煥耳邊,低聲問:“那些人也有牙牌,怎麼不許進來呢?”
明明已經走入陰涼處,她兩頰卻生出燥熱。她承了棠煥的人情,還要人家為自己答疑解惑。
王理理說話的聲音有些像棠思,都帶著幾分怯弱。
棠煥輕吹一口涼氣,甩掉這個念頭,認真回答她:“酒樓只接待女子,那幾位帶著男賓,自然不得入內。”
男賓?
王理理望向門頭,才注意到婦人們的羅裙之間,有男童遮掩其中。
“真嚴格啊。”
王理理母女很快就被店內氛圍吸引。
她在前廳,已然聽見音色各異的女聲在叫好。
笙管繞樑,一聲鑼鼓一聲笑,大廳中說書人正講到精彩之處。
“到了。”
面前是一排藤編的嬰兒座,由竹竿支撐著高度,底部安有輪子方便推動。
店小二殷勤地拉出一把嬰兒座,讓王理理放鬆雙臂。
王理理驚呼:“這也太貼心了。”
雖然家婆囑咐她只用給女兒餵奶八個月,怕女兒骨骼長太大不好看。但她不忍心,還是給女兒喂到一歲多,使得現在女兒長得可敦實了。
抱著女兒這麼久,手臂早就痠痛不已。
王理理推著小車,跟在店小二和棠煥身後,像大鄉里進城一樣看甚麼都新鮮。
好多,好多女子。
她當然見過滿堂女子共聚,就在大公主的宴席上,但宮裡的宴會顯然沒有慷慨激昂的說書人,賓客也不敢如此嬉皮笑臉、生猛活潑。
而且,宮裡還有內侍,酒樓裡確實是半個男子都沒有。
見她女兒喜歡熱鬧,棠煥特意挑了個能看到舞臺的好位置。
王理理連聲道謝,順便也讓棠煥做主點菜。
店小二熟練地將嬰兒座固定在桌邊,再給客人斟滿消暑的金銀花茶。
“貴客兩位——”
“兒童套餐乙一份——”
“炸如意卷,蝦仁蒸雞蛋,大蔥燒鹿腿,豬肚燉雞湯——”
不用母親抱著,女兒獨自坐在嬰兒座中,神氣十足。
山珍海錯,佳餚美饌。
隔壁桌上甚麼菜,她就咿咿呀呀地表示她也要吃。
王理理按住張牙舞爪的小孩,滿懷歉意。
好在店裡足夠喧鬧,女兒沒有打擾到她人。
棠煥只覺她不容易,柔聲問她為何不帶侍女。
王理理眼底閃過慌張,停頓了一陣,才苦笑道:“是我準備不夠周全。”
她總不能說家婆的不是。
菜色很快上齊。
兒童套餐非常周全,有肉蛋,有素菜,有湯羹,做菜的人很用心,連造型都是小孩子喜歡的。
女兒全身心投入到進食中,漸漸安靜下來。
樓裡各處放置冰盆,絲絲涼氣環繞。
王理理喝著熱湯,後背生出冷汗。
工部侍郎的府邸比這裡要大許多,空蕩蕩的,卻會在夜裡驟然縮窄,捆綁一副骨肉,而骨肉本身早就斷氣了。
她覺少,夢多。
醒來夢去都不真實。
恍惚間人頭攢動,和波濤似的,她沒見過海,卻總夢見海。
“王姐姐?”小臂被人輕輕搖晃,棠煥在喚她。
王理理:“嗯?”
她總蜷縮著腰腹,大家都坐著,她卻比別人矮一頭。
棠煥追憶以往:“小時候你常來我家做客,教過我許多,家母總誇王姐姐伶俐。”
王理理沒比棠煥大幾歲。
但對王理理來說,小時候,是個很遙遠的時代。
那時候她的世界是王家,母親和父親。
她是獨女。
小理理是極受疼愛的,她常被母親帶著四處作客,只要笑一笑就能得到長輩真心的誇獎。
波濤洶湧,衝散許多面容。
父親疼她,將她嫁給知根知底的下屬,還將自己的官位拱手送給小婿。
她一頭扎進海水,渾濁的海水瞬間灌滿口鼻,苦澀且粘滯。
原來海洋不像想象中那麼湛藍透亮。
大海是兇險的,漆黑且恐怖。
但從來沒有人告訴她。
“王姐姐還愛吃蝦仁麼?”棠煥在問。
嘩啦,浪花推開圈圈白沫,頭終於高出海面。
黑水之上還是黑暗。
沒有藍天,自然沒有藍海。
王理理看向別處,虛弱地回答:“最近胃口不太好。”
不是不太好,是沒完整吃過一頓飯。
“紅月大喝一聲,反身將那老賊踩進水潭裡,霎時水花四濺!”說書人一拍驚堂木,將她驚醒。
在座的食客悠閒地夾菜、欣賞表演,反襯她少見多怪。
她下意識看向女兒。
女兒飽肚之後開始困頓,胖嘟嘟的臉一點一點的。
她又開始慌張,是該抱女兒回府,還是和棠煥敘舊?
一個浪頭翻過來,海面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水。
……
酒樓開業,這樣的熱鬧林舉荷肯定是要湊的。
被兩人拉著,她倒活得比原來更放肆。
“憋扒拉我!巫醫老師都說了,要多吃肉,誒晩青那湯給我來點。”
“是可以吃肉,你別碰油炸的那盤!”
柳晚青黑著一張臉給她盛湯,她只當人是曬黑的
柳晚青一出山,就被告知林姨的病治好了。
做手術這種聽起來就很危險的活動,她居然不在場陪著。
好在拆了線,人還是活蹦亂跳的。
林舉荷朝救命恩人捧起碗:“謝謝考賽爾!”
考賽爾舉起奶酒,與她碰碗。
考賽爾一去醫館就被花嫵纏住,回去客棧又悶得慌,很樂意和這位好動的病人一起玩。
今日這個酒樓確實很不錯。
不過大豐總有許多令人費解的現象,她正在努力學習。
考賽爾指著一樓,疑惑地問:“帽子。”
怎麼有人會在大夏天,在沒有風沙侵擾的中原城市戴帽子呢?
湯齊順著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哦,那是幕籬。有些森嚴的門戶,女兒在出嫁之前都要戴著幕籬出門,不能讓外男看見真容。”
很奇怪的習俗。
考賽爾:“幕籬?”
湯齊:“就是那種紗帽的名字,在塞外擋沙子,在關內擋傻子。”
考賽爾:“嫁?”
湯齊:“這不是甚麼好詞,你就別學了。”
柳翠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在考賽爾質疑的目光中故作正經,拍了拍林舉荷:“你不是說還約了人麼,菜都吃完了,人呢?”
林舉荷打著飽嗝,才想起她還約了棠煥,連忙找補:“人家是大小姐,全京城都是熟人,說不定……”
樓下傳來驚呼,打斷了對話。
“王姐姐!”
棠煥大驚,眼看就要來不及。
路過的店小二眼疾手快,穩穩將暈倒的王理理扶住。
“呀,客人發燒了,快請去廂房歇息。”
“有孩子需要照顧,讓婧娘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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