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瞄準
對她的追殺一刻都不曾消停。
即便她已經逃無可逃,遁入山林。
她改名換姓成為千赤錘,帶領還能走動的倖存者來到紅頭山。
這裡地理位置很好,很適合需要隱蔽的她們。
她們別的不會,唯有開墾犁地最擅長,哪怕只有一雙手。
掃開碎石堆可見山裡的鐵礦,千赤錘帶頭支起爐子,煉出第一把犁鏵
但是,太貧瘠了。
紅頭山的土地太貧瘠,一百斤的種子種下去,一年過去,只能收一百五十斤。
連奶娃娃都喂不飽。
野果酸澀,山禽難尋,遠離炊火的人重新做回自然的走獸。
哪怕啃樹皮,都無人肯下山。
迫於無奈,千赤錘掄起錘子,給自己打造了一把大刀,走下了山。
餘下的人含著淚,數著手中的黍粒,看著她離去。
幾天後,她帶回來了糧食和銀子。
紅頭村的村民圍著歸來的千赤錘,既高興也擔心。
她說,這是用鐵器換的,只要她每月都下山一次,就能保證村裡人都能吃飽。
她被人們擁抱著,身上一陣熱一陣冷,眼淚落下久了就會變冷。
她說,這裡離闞州很遠了,不會被認出的。
風險,當然,風險永遠存在。
就算被認出,也許是她該受的,只要不連累山上其她人就好。
她的手被鐵娃包著,鐵娃的手被碎石磨得皸裂,表皮乾硬,和她一樣。
鐵娃說,那天來的是京城的人,她的馬是朝北去的。
“不是闞州來的。”
但是說不好,哪裡的官都是一家人。
“應當不是官,那是個女人。”
千赤錘有些拿不定主意,決定明日下山再打探一番。
她的模樣與當初大不相同,就算親孃還在都認不出她來。
都不想再度奔波,對著薄田嘆了一會氣,正打算回屋就聽見一聲熟悉的大呼小叫。
“就是她!就是她!我的百寶如意千層底錦緞靴就是她弄壞的!”
登了半時辰的山,錢賀年依舊中氣十足。
千赤錘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再次光臨,立馬就摸上腰上的鐵錘。
此人這次似乎還帶了幫手,正心存挑釁地告狀。
異邦人的身後蹦出來個,十五六的小姑娘?
誇張點說,這個小姑娘只有異邦人的一半高,臉蛋圓鼓鼓的,一副不諳世事的樣子。
千赤錘將錘子握得更緊,鐵娃的目光更是能噴火,此人竟敢拐帶孩童!
錢賀年見狀,閃身躲到姜貍身後,只露出半個頭來指認:“這個,還有這個,差點把我綁起來,太野蠻了,還好我有點身手才逃過一劫。”
見她人高馬大還這麼慫,姜貍有些無語,不過上山的路佈滿陷阱,多虧有錢賀年領路。
姜貍朝同樣無語的千赤錘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千小姐你好。”
鐵娃亮出大刀:“你們是甚麼人?來幹甚麼?”
錢賀年:“生意人,當然是做生意了,怎麼你們能和山下那些土匪頭子做交易,就不能和我們做買賣了?”
說完頭又縮回去。
鐵娃充耳不聞,拿著刀步步逼近,千赤錘在後面看著。
砰——
鐵娃耳邊的頭髮被吹起,一隻烏鶇墜落在百尺外的地面。
從她們這邊往身後看,只能看見一個小黑點。
姜貍單手舉著火銃,槍|膛冒出黑煙,硫磺味飄散開來。
烏鶇羽色與樹幹相近,夏日枝葉繁茂,就算近了看都很難辨認出來。
錢賀年想回到用火銃威脅公主的那晚,扇自己兩巴掌。
姜貍:“我覺得我們可以坐下來談談。”
她有這樣的武器和實力,還願意和她們坐下來談談,有甚麼不能答應的?
鐵娃不說話,看了千赤錘一眼,後者點點頭,讓她去安撫其她村民。
槍響後,整個村子都聽見了。
這是明擺著要把人支開,姜貍沒有拒絕,放任鐵娃離開。
千赤錘是唯一出入紅頭山的人,她的屋子建在最外頭。
屋內溫度陡然升高,爐子一直燒著。
姜貍饒有興致地參觀這間鐵屋,入目所有器具都是鐵做的,從碗筷水壺到門板床架,她拎起牆上的一把匕首,鋼刃淬得好,刀柄上的花紋也相當精細。
“我猜,你們還有一位木匠。”姜貍將用匕首挽了個劍花,放了回去。
千赤錘:“只有我。”
姜貍:“不要緊張,我想讓你給我的火銃加膛線,正需要一個木匠。”
做一把好刀,一把趁手的錘,光有鐵匠是不夠的。
千赤錘盯著她的後背,姜貍回頭:“你是闞州人?”
說罷看了錢賀年一眼,得到一個肯定的眼神。她走南闖北那麼多年,不會聽錯的,千赤錘說的就是闞州口音。
還敢歧視南方口音,闞州能好到哪去?蛇蟲鼠蟻,臭不可聞。
千赤錘不說話,算是預設。
姜貍:“鄉紳?豪強?稅吏?”
她走到千赤錘面前。千赤錘的臉寬且大,佈滿了細密的紋路和傷痕,像一本可供閱讀的書。
“你想殺誰?”
千赤錘如同鐵山的神色終於裂開,裡頭寫滿疑惑。
面前的小姑娘在問,你想殺誰?
而不是,誰想殺你?
千赤錘望著面前的眼睛。
這雙眼點綴星光,引誘著她說出那個名字。
她很久不曾追憶,卻未曾忘記。
“曹正陽。”
“我的妹妹,哥哥,娘爹,都被他打死了,為了那幾百畝麥田。”
……
砰——
靶子破開兩瓣,倒在地上。
這就是十石重弓拉滿後的威力。
阿達蘭蒂依依不捨地放下弓箭,她以前沒有摸過這麼好的弓。
木頭、牛筋、鐵石她們都有,但沙南丸無法造出這樣一把弓,甚至整個西域都不能。
西域人有信心能贏過中原人,是因為拉弓的人要強壯許多。但人會受傷,會死,而這樣一把弓可以被許多士兵使用。
阿達蘭蒂並不後悔與大公主的交易,甚至有些慶幸。
她放下弓箭之後,另一邊的御林軍統領也拿起一張大弓,那把大弓鑲著寶石,更加華貴,他瞄準了百尺之外的靶心。
統領大人當然也是可以將十石之弓拉滿的,咻的一聲,箭頭沒入靶子,正中紅心。
然而這不值得在場的大豐人慶賀,因為靶子沒有破開,更沒有倒下。
阿達蘭蒂看著那個男統領灰敗地退到一旁。
平心而論,作為男人來說,他已經做得很不錯了,張弓的姿勢也很標準,可惜太過急躁,沒能使出弓箭的全部威力。
他更不該在弓上鑲嵌寶石。
阿達蘭蒂沒有惋惜多久,因為大公主賞給她那把好弓。
她在大豐待過一段時間,已經學會忍住笑意。
姜遙看著阿達蘭蒂肅然恭敬地接過賞賜,倒是差點笑出聲來。
“素聞西域人人銅筋鐵骨,力拔千鈞。不愧是大使,讓本宮大開眼界。”
姜遙的話還沒說完,只是將身子轉向大豐官員。
“明日鬥馬禮,也讓大使見識下大豐的風采。”
……
大豐的鬥馬其實就是打馬球,不過用的是中原的矮種馬。
雙方隊員有女有男,相互縱馬迎擊。
大公主亦身著騎服,驅使胯下駿馬在草場飛馳,雌姿英發的模樣引來不少人駐足圍觀。
“好!”
一杆進門,姜遙奪得先籌,轉馬與阿達蘭蒂擦身而過,笑聲爽朗。
“光有力氣可不行啊,大使。”
就算聽不懂大豐話,也聽懂了語氣中橫飛的揶揄之意,阿達蘭蒂禁不住激,駕著馬去追小球,可不打算手下留情。
馬球賽畢,大豐勝。
“她日殿下得空到西域遊玩,定要與我以汗血寶馬為騎,再決勝負!”阿達蘭蒂牽馬走到大公主的身邊。
任誰聽都覺得這是失敗者為挽回顏面的場面話。
大公主高舉著球杆,不置可否。
……
阿達蘭蒂作為西域使團的大使,與朝廷達成了交易。
她與大豐的男帝約定,西域每年供給大豐戰馬百匹、羊皮牛筋萬斤,而大豐須將針對西域商人的外稅和關稅從十分之一降到三十之一。
這並不是公平的交易,蓋因大使並沒有承諾所供戰馬是上等種,也沒有說定戰馬和貨品如何繳清,而大豐必須在使團離開之前就將關稅降下。
男帝只能答應。
寄希望於大使有意無意透露出的,如果厲國入侵大豐將會施以援手的態度。
阿達蘭蒂與大公主做的交易就確鑿許多。
使團裡聚集了各個部族學識最高的人,她將組織使節們寫下各個部族最精巧、驕傲、最不為外人熟知的知識。
或是如偏門的醫術,或是大漠占星引路之法,或是版圖之外動植物的圖鑑……不僅僅是新奇,還要詳盡,要有條理地整理成冊。
相對的,大公主會將大豐的機巧教予阿達蘭蒂,不是那些禮官給的那些佶屈聱牙的儒書,而是真正的大豐工匠的心血結晶。
她們不需要所謂的教化,需要的是發展。
一個月後,使團主力將會帶著大豐的承諾回到西域。
而大使阿達蘭蒂將在大豐逗留一年,她有很多時間整理資料,並等待來自西域的商隊帶來朝廷履行承諾的訊息。
“知識……”阿達蘭蒂默唸著這個單詞。
戰馬是很重要的,但弓箭也很重要,能做出一把好弓的人是重中之重。
戰士是很重要的,但能保護戰士的鎧甲也很重要,工匠……西域有能做鎧甲的人,但那稱不上工匠,起碼很不如大豐的工匠。
西域的草原生長得太好,將人養肥了,腦袋卻餓瘦了。
阿達蘭蒂似乎知道大公主在揹著皇帝在準備些甚麼,主要也並沒有瞞著阿達蘭蒂。大公主似乎將她看穿,知道她不會將此事告知西域的可汗。
大公主或許也需要戰馬,但她要走的是知識,連西域人自己都不求甚解的一切。
大公主還要幾棵植物的種子,植物被畫得栩栩如生,是她親自繪製,但她自己也對所繪之物也並不熟悉。
顯然,在大公主的陣營裡,有一個知道西域之外更多知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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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別人的文:嘖,怎麼就這麼一點,來個30點的交易啊。
自己寫文:三千字要了我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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