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姜貍
“……陷進去吧。”
“不要陷進去。”
……
雨幕融化霓虹,光鮮的城市不該有泥土的,靴子後跟卻帶起黑水。
2388年,鐵蕨之城。
酸雨會腐蝕金屬和有機物,按理人類不應該在這個天氣出門,但生活從來就不講道理。
超合金凝固成的摩天大樓揮舞著探照燈,將夜空切割為廣告熒幕。
探照燈無法照耀的地方,是劣質混凝土和木板搭建而成的簡陋建築。樓挨著樓,街區之間擠出幽暗的巷道,幾乎填滿了人。
因此,一個穿著黑色連帽風衣的身影在雨色中十分不顯眼。
兜帽遮住面孔,姜貍雙手插兜,不斷避開肩膀和屁股,靴子踏進水窪濺起汙水,路人下意識避讓,為她清出一小片空間。
這是她本來的樣子。
人高馬大、我行我素、自由散漫,且貧窮。
接任務是唯一的賺錢途徑。
白晝酒吧開在居民樓的地下一層,幸好店主很有先見之明地抬高了樓梯口,不然酸雨就會灌入店內。
不過情況也沒有好多少。
姜貍走下樓梯的時候聞到刺鼻的黴味,受潮的牆紙快剝落光了,露出骯髒的磚牆。
越走越昏暗,她只好開啟智腦當光源,往前一照,發現店門緊閉。
叫作白晝,白天不開門;
作為酒吧,晚上也不開門。
姜貍只好靠在牆邊點開通訊錄,絲毫不介意沾到汙漬。
這件風衣落滿酸雨,早就不打算留。
智腦內的通訊錄寥寥兩三行,她給其中一行發去聯絡請求。
一分鐘後被拒絕。
店門從裡面開啟,露出中年人亂糟糟的劉海。
“挑這個時間來,我補覺呢。”
“上次你也這麼說。”
靛藍色的燈光亮起,兜帽人姜貍脫下風衣,露出一張輪廓很深的臉,一道陳舊的疤從衛衣領口蜿蜒,攀登至眼角。
窮人沒有資格用高階醫療艙的,湊合著用低階艙加速癒合下,不耽誤打工就行,哪有心思管留不留疤。
姜貍嫌棄地將浸溼的風衣扔在門口的雨傘桶上,坐到高腳凳處,抬起手臂搭在吧檯邊,欣賞店主調酒時的臭臉。
姜貍亮著眼睛:“狂蠍,咱們這關係,來點真酒吧。”她不想再喝合成液了。
吧檯後的店主狂蠍將高腳杯放到吧檯上,傾斜雪克杯倒入深綠色的液體,沒好氣地說:“給甚麼就喝甚麼。”
她沒去看那條熟悉的傷疤,而是衝著活動自如的左臂挑眉,眼神一貫的犀利:“傷好了?就想著喝酒。”
上次任務目標人數預估錯誤,姜貍遭到偷襲,左臂中彈。
不過,最後唯一從巷子裡活著出來的還是她。
姜貍訕笑:“晚上有任務,暖暖身子。”
“我記得你任務量達標了,還接?”
狂蠍轉過身去,露出背面的蠍子紋身,蠍尾長滿利刺,紅色刺尖在燈光下呈現鬼魅的紫。
酒牆藏有暗門,狂蠍消失在門後。
吧檯斜上方有塊光屏正播著新聞。
“……有關鐵蕨市煤炭工人暴亂事件,目前已查明是由邪|教組織煽動引起,安全域性已將主要嫌疑人抓捕歸案,請市民切勿恐慌。”
光屏上的市長鄭重其辭地發言。
她嘴裡說著秉公為民的話,眼尾鐫刻疲憊,昂貴的西裝有些皺褶,顯然熬了幾個大夜。
姜貍不以為然地別過頭。
狂蠍再出現時,帶給她一堆槍管配件和一小杯威士忌。
狂蠍:“最遠射程兩千米,有效射程一千,自己組裝。”
是最新型號。
姜貍愛惜地摸了摸槍,咧開嘴得寸進尺地討要贈品:“送個包吧,我沒帶環保袋。”
狂蠍從吧檯底下翻出一個大提琴箱。
內部經過改裝,正好貼合槍支的型號。墨鏡風衣提琴箱,風靡一時的殺手時尚。
顧客卻不滿地撅撅嘴,嫌棄它老土:“正經人誰還拿提琴箱裝槍啊,揹著出去多顯眼。”
箱子被迅速收回,狂蠍嘖了一聲多事,指了指角落堆放的雜物,“自己去選。”
廢棄的行李包、發脆的酒桶、損壞的機體外殼……雜物堆佈滿灰塵,在冷光之下顯得涼颼颼的。
姜貍用厚重的靴子踢開一層垃圾,半個玩偶頭出土,它兩個眼珠子盯著不同方向,特別滑稽。
她決定選它。
兔耳朵被提著拉起來,龐大的棉花玩偶從垃圾堆裡抽身離去,不少零件被一同拉出,地板被塑膠和金屬砸出聲響。
狂蠍無語:“這玩意兒就不顯眼?”
姜貍抱著等身高的兔子玩偶,耳朵長到拖地,她也沒想到會這麼大。
但選都選了。
她拉開拉鍊,將玩偶肚子內部分劣質棉花掏出,把槍管珍而重之地放入,再拉上拉鍊。誰也看不出來這隻肥胖的兔子藏著把狙擊槍。
在狂蠍的白眼面前,姜貍將兔子兩條前肢放到胸前打了個結,打算就這麼出門。
兔子的兩隻耳朵長長地垂到地面,姜貍將威士忌一口乾,回頭和狂蠍作別。
狂蠍一手撐在吧檯上,沉默地看著姜貍,銳利的目光隱藏在鬆散的劉海後。藍光之下,她的面板像被塗裝過一樣,泛著機械的冷光。
酒氣上頭,姜貍總覺得狂蠍有些不一樣了。
任務要緊。
63層樓頂,兔子躺在地上,肚子裡斑駁的棉花外翻。
姜貍組裝完狙|擊槍,測好風向,目鏡對準一千三百米之外的圓窗。
槍托抵著右肩,主眼觀察著目鏡內的小小視窗。
一個梳著大背頭的女人,半分鐘後將會出現在窗後,到時候將其擊斃就行。
目標人物出現地點靠近大海,海風乾擾很大,這個任務必須讓她來接。
只有姜貍才能做到一擊斃命。
……
女人準時出現在目鏡中,準星已經瞄準她油亮的頭頂。
女人看向窗外,微微一笑。
被發現了嗎?
姜貍扣下扳機。
周圍驟然亮起白光,樓頂發生爆炸。姜貍被衝擊波炸到夜空中,探照燈刷過她的身軀。
順著一條氣勢恢宏的拋物線,姜貍,或者說部分姜貍,墜入海中。
死得不能再死了。
……
夜半驚醒,周圍一片漆黑。
覆蓋自己的不是冰冷的海水,是被褥。
是一場幻夢嗎?是真實的記憶。
她在另一個世界活過。
姜貍摸了摸自己,軀體很完整,衣服是滑溜溜的真絲,訴說著主人尊貴的身份。
廣告語、遊行喇叭、海船鳴笛……夢裡到處都是喧譁,寢宮好安靜。
天道:“做噩夢啦?”
這煩人東西還在腦內,她現在確實已經穿越到一本小說裡。
姜貍沒有理會,她在夢中似乎還聽到另一個聲音,但太飄忽了,抓不住。
她要做甚麼來著?
要給林舉荷治病,給柳晚青募兵,定期監督醫館的學習進度,加大橋報的發行面,皇姐要接待使團不容有失,還要……
要做的太多了。
姜貍:“夢到死之前的事了。”
走鋼絲太久就會翻車,做這行早該習慣,她對本體已死這件事沒有怨言。
但這個夢重新覆盤了她的死亡。
她死前最後一個見到的熟人就是狂蠍。
姜貍只負責執行,狂蠍級別高些,主要負責武器中轉和情報收集,兩人合作很久了,沒有理由害她。
那個西域使者,有著和狂蠍一樣像肉食動物般的眼神,如具實體將人層層剝開,暴露弱點。
但是,不說塊頭,狂蠍和她長得也一點都不像。首先狂蠍就沒有那麼多又粗又黑的頭髮,然後也沒有那股大殺四方的氣場。
姜貍更想知道,最後的任務目標,那個背頭女人是怎麼發現她的。
天道:“就算你知道了,也回不去報仇。”
姜貍:“你這麼厲害,就不能從別的世界裡抽調個更有能耐的靈魂到她仇家身上嗎?”
天道:“我是天道,要保持客觀。”
姜貍對這句話表示懷疑。
天道:“沒有那麼簡單,原主幾乎獻祭了全部靈魂的能量,才能讓你過來。”
原主和姜貍也很不一樣。
一個是謹小慎微的深宮背景板,一個是天天走鋼索的冷血殺手。
姜貍:“你之前說原主強烈的不甘吸引了你,為甚麼?”
她解決的人裡,沒有一個是心甘情願暴斃的,這些人都沒有吸引來天道。
三千世界看遍,也會被人類的七情六慾吸引嗎?
天道:“我不知道,我是被她拉過來的,我只能做的就是用你的眼睛觀察外界。”
“我是意識,卻沒有生命。”
謊言,天道在說謊。
天道第一次降臨的時候說自己全知全能,那也不是真話。
但祂絕對不止姜貍這雙眼睛。
小說劇情之外,有天道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
姜貍冷冷地說:“你特意挑選了她。”
天道用沒有感情的聲線嘆息。
天道:“不管你怎麼想,我都不會害你。”
當然,沒有誰會介意多一雙眼睛。
姜貍重新躺好,她和天道之間本來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天道提供的資訊她也不會全盤相信。
她突然發現,天道似乎並非真正的世界主宰,只能有條件地使用能力。
只是一團意識?
暮色四合,腦中的聲音在靜謐中無比清晰,“想知道答案的話,去南邊吧,大陸的南域,比潯州還要向南的地方。”
一個遠離朝廷的地方。
姜貍有正常人的好奇,但並不會僅僅因為好奇就一意孤行,何況她現在揹著那麼多人的抱負。
總有一天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告訴點我需要的吧,例如哪裡有鐵礦錫礦之類的。”姜貍合上眼假寐。
天道:“京城嗎?有很多礦你憑藉自己都能查到啊,不過京郊是禁止開礦的。”
“不過,確實有一個,地理位置很微妙的。”
姜貍猛地睜開眼睛。
說到這個她可不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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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太久沒出場了,怕大家忘記。
(心虛)家裡突然來客人了,晚上抱著電腦到酒吧碼字還是沒有多寫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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