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外之地
沒有哪個皇帝不想把鹽鐵大權牢牢把控在手裡。
明面上,民間是不允許私自開採鐵礦的,自行開礦無異意圖謀反,但歷朝歷代,從來就沒有哪條政令能真正令行禁止。
此時城鎮還只是廣袤大地上的點綴,地圖上大片大片的空餘都是未經開發的窮山惡水。
皇權不下鄉,既然有鄉紳豪爵瞞報地租,就會有走投無路的鄉民鋌而走險,私自冶煉礦石、鍛造鐵器。
紅頭村做的正是這見不得官家的買賣。
說是村子實在勉強,只因為山叫紅頭山,這兩三戶人家就管自己叫紅頭村。
紅頭山位於京城西南百餘公里,遠離人煙,遠離官道和驛站。
山中有一露天鐵礦,自從避入紅頭山以來,這幾戶人家就靠著幾畝薄田和撿來礦石自行冶煉,鍛造出刀、劍、斧頭、器皿等鐵器,從黑市銷往南方。
姜貍:“撿?沒有將露頭挖開,那算甚麼私自開採。”
天道:“當然比不上那些地方豪強。朝廷不知道,又沒有交稅,當然算私自。再說了,如果礦都挖空了,我還和你告訴你做啥。”
姜貍:“這麼隱秘,你怎麼知道?”
天道:“因為我全知全能!”
姜貍:“少來。”
光靠小貓三兩隻根本形成不了開採的規模,紅頭村能夠靠此餬口,完全是以質取勝,全仰仗千赤錘那手打鐵的好功夫。
千赤錘原本不叫千赤錘,不過紅頭村也沒有人叫從前的名字。
從她手裡捶打鍛造出的刀劍吹毛利刃,有如銀龍生虹光,非常搶手。
天道:“可以說因為有這個人,紅頭村才能做這種來錢的買賣。”
姜貍:“既然如此,礦和這個人,我都要了。”
但是紅頭山距離京城不算近,以姜貍的身份不可能自己去。
柳晚青在兵營焦頭爛額,湯齊不會騎馬,林舉荷帶病之身,棠煥和花嫵等人就更不必說了,不是家裡看得緊就是單位離不開,都是無法貿然出城的。
思來想去,姜貍霎時覺得人手空虛。
姜貍:“我真是個孤苦可憐毫無依靠的炮灰小公主。”
天道:“少來。”
怎麼就有人生來有錢有人還有門路呢?
看來,她很有必要親自見一見錢賀年。
……
錢家客棧。
“啊啾!”
錢賀年搓了搓鼻子,“你繼續說。”
大夏天的還能染風寒不成?錢賀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繼續對照著手上的圖冊說明。
錢賀月:“這次來的胡商規模不一般,有幾個部族之前未曾在大豐出現,我接觸過幾個商隊,除了一直暢銷的香料羊裘葡萄酒之類的,還談下來幾種新商品,挺有意思的。”
小妹外語天賦實在高,胡商也喜愛她直來直往的性格,錢賀年很放心她獨立負責西域的生意,由著她按照喜好訂購貨物。
圖冊上繪著奇形怪狀的金屬製品,錢賀年將頁面換了幾個方向,最多看出來這是用手握著用的。
錢賀月樂於揭秘:“火銃。”
還從懷裡掏出一把樣貨,比直筒的突火槍多了胡桃木的槍把,槍桿是黑漆漆的金屬,拿在手裡很有分量。
錢賀年有氣無力:“很好,你打算自用還是賣給誰?”
錢賀月無所畏懼:“好貨不常有,我訂了一百把,訂金已付。”
錢賀年倒吸一口涼氣。
大豐是有火藥的,軍中也常備突火槍,不過準頭很差,換彈不方便,只能在敵軍衝鋒的時候亂射一通,企圖靠洪亮的響聲驚退敵人的戰馬。
“這種火銃不一樣,準頭很高,射程有兩三百尺呢。”錢賀月眨眨眼,“我覺得肯定有人想要的。”
行吧,買都買了。
忙了一整天,外頭已經天黑,錢賀年合上圖冊,準備回房休息。
與小妹在樓梯口分別,邊走邊想明日的計劃,每天起碼要見五名掌櫃,要核賬、要嘉獎業績好的、扶持指點業績差的,還要開發新的專案。
她停在房門前,覺察出不對勁。
準家主的待遇肯定是最好的,就算她不想要,掌櫃的也會將她塞進天字一號房。
最好的房間,配備的是最好的安保。
頂級匠人打造的門鎖,造型繁複,機關精巧,除了拿著鑰匙的錢賀年,無人可破。
鎖並沒有被開啟。
房中卻亮著燈。
家大業大,經常會引來大盜小賊覬覦,錢賀年選擇大張旗鼓地進京,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賊人也夠大膽,偷東西還敢點燈。
錢賀年凝神,掏出那把火銃握在手裡,將門鎖開啟,推門而入。
有錢人總會將家裡裝飾得很複雜。
天字一號房裡外分三間,光前廳就放置著好幾扇或炫麗或雅緻的屏風,既是觀賞也是遮擋。
房內有太多可以藏身的地方,但是,當她開啟門,就看見了賊人正大大方方地坐在最顯眼的地方。
是個圓臉小姑娘,笑嘻嘻地看著門口,彷彿在說歡迎光臨。
錢賀年立馬警惕地看向裡間,企圖搜尋同夥。
“只有我一個人,走的窗。”姜貍也沒辦法,她的身份決定了行動必須掩人耳目。
為了客人的安全,客棧後頭緊貼著一條水渠,外牆沒有能借力攀爬的地方。
錢賀年將槍口對準賊人,厲聲道:“你是甚麼人?誰派來的?是宏遠票號,還是太燊錢莊?”
面對一連串提問,姜貍置若罔聞,只盯著黑洞洞的槍口,驚喜道:“你竟然還有槍!就是做工粗糙些,有膛線就更好了。”
冷冰冰的武器指著額頭,她還有心思嫌棄。
錢賀年瞧著這姑娘身形瘦小,就算不動用火銃也能被輕易制服,不理解她為甚麼膽子這麼大。
姜貍盯著槍口入迷,驀地被這鐵疙瘩敲了下腦門,吃痛回神,對上錢賀年警告的目光。
“啊,我京城人士,專門來和你談生意的。”姜貍豎起兩根手指,小心將槍口移開,“不過這單生意必須秘密地做,我才沒走正門,你不喜歡,我下次換條路。”
錢賀年覺得好笑:“我可是正經商人。”
姜貍:“正經商人會買一百把火銃嗎?”
錢賀年收起鐵疙瘩,側眼看她:“這可威脅不到我,既然你秘密地來,就不怕秘密地死?”
姜貍微笑:“士農工商,商人最受輕視,錢家做到今天這個規模,手段真的正經嗎?”
就算是人工智慧無孔不入的世界,也管不住會鑽漏洞的商人。
何況是區區封建王朝,朝廷想收的稅基本沒幾年收齊過。
“那你能怎麼樣呢,小姑娘?”錢賀年覺得她過於天真,竟敢在她面前說這些。
是時候來點破窗效應了。
姜貍:“我能讓商排在士前面。”
“哈?”剛剛還評價早了,這何止天真,錢賀年笑出聲來,“小姑娘,功夫不錯,腦子差點。”
不想廢話了,捆起來審一審再說。
姜貍頂著無辜臉:“那錢姐姐對鐵礦感興趣嗎?”
槍都能進貨,不可能對礦不感興趣。
但賊人的話只能當耳邊風。
錢賀年腳步指向工具箱,那裡頭有麻繩,“別喊得那麼親熱,你叫甚麼?”
“我叫姜貍。”
姜?
錢賀年狐疑地望向那張圓臉,賊人,不,尊貴的公主正舉著宮中的令牌,上面刻著皇室的徽紋。
……
得知西域大使是個小部族的女子,朝堂上議論紛紛,甚至有男官員站出來直言這是西域輕視大豐的證據。
龍椅上的男帝神色微妙,越過這些好戰派,問新晉愛卿的意見。
陳見採出列,拱手道:“我大豐派出接見使團的亦是女子,臣以為,女子與女子之間總是好說話一些的。此次西域朝貢豐厚,未見貪墨,想必大公主不僅與禮部諸位同僚合作良好,還與那位大使相處和睦。”
太子也主動進言:“西域大使本是斯羅店可汗之子,為了出使大豐不幸身死,已足見大部族的誠意。”
大多數朝臣心裡清楚,目前大豐財政支撐不起一場硬仗,不過是想打打嘴仗,有臺階也就下了。
見皇上點頭,好戰派也只能偃旗息鼓。
陳見採感受到太子熱切的目光,心中毫無波動。
……
珍味堂。
在使團進宮之前,大公主特意在宮外宴請大使阿達蘭蒂,一對一傳授面聖的禮儀。
大公主娓娓道來,玉姿翻譯準確,令阿達蘭蒂大開眼界,她全面地認識到大豐是個怎樣的國家。
和西域其它部族都不一樣,但有些地方又很相像。
甚至西域和大豐之間相像的地方,都比西域和沙南丸之間多。
大公主很好奇沙南丸是個甚麼樣的部族。
阿達蘭蒂想了想,決定從自家的情況開始解釋:“我從小就有五個阿咪教導我,然而我並不清楚是哪個阿咪生的我,她們都對我很好,也很嚴厲。”
“阿舅住在別的房子裡,幹活的時候就和我們一起。父親,這是個新的詞,我沒見過。”
“其她家也是一樣的。每年月亮最亮的時候,沙南丸會舉行慶典,慶祝生和死。我們從女宮裡出生,最終回到大地母神的懷抱。”
阿達蘭蒂的語言很簡單,直白地說了很多,姜遙默默消化著這些新的故事。
見大公主親和的笑容停滯,阿達蘭蒂適時打住:“不過,來了大豐,見了很多厲害的技術,你們的房子很高,城市很大,能住很多人。”
姜遙心口卻像堵住一般,怔愣了半晌才恢復儀容。
她輕輕地說:“沙南丸沒有這些奇淫技巧,卻人人都吃得飽穿得暖。大豐看似更強大,卻每日都有餓死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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