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羞愧
無名山的山脊上坐落著一座寺廟,寺廟年久失修,灰頭土臉,牆壁被樹根破入,佛像碎了個大洞,磚瓦搖搖欲墜似乎一推就倒。
但也只是似乎而已,破廟足夠堅固,能支撐一人坐在塔頂俯瞰京城。
姜貍從前是狙|擊手,尤其喜歡制高點。
在姜貍的時代,高樓之上還有高樓,她很少有進入高樓的許可權,只能鋌而走險去攀爬鐵塔和廣告牌。
在書中的時代,一枚宮中的令牌,一點輕功,就可以登上一切高處。
她從先進世界的螻蟻,一躍成為封建時代的上位者。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姜貍突然獲得物理和精神雙重意義上俯視眾生的權力,平民在地面蠅營狗茍,她高居廟堂之上,浮雲遮望眼。只要她想,可以一輩子錦衣玉食,坐享其成。
哪怕覺得深宮太過壓抑,住得不舒服,她也大可以捲款而逃,從此天高海闊逍遙快活。以她的能力,誰都無法抓得住她。
如果真的這樣做,她不過是比原主更會逃避而已。
輕輕一碰,就會縮到殼子裡。
姜貍從來只會做讓別人退避三舍的那個。
眼前是沒有霧霾的藍天,小潭似的錦繡湖和遠處鱗次櫛比的坊市街道。
何況,這裡的一切都太矮了,巍峨的金鑾殿還沒有未來普通的居民樓高,凡間人均營養不足,她才能輕易站在高處。
可惜,還不夠高。
從前她沒得選,現在她想選個合心意的人。
實際上在看到姜遙的第一眼起,她就起了心思。
那一雙乍看溫柔如春湖的眼眸,湖底暗流湧動,通向幽深的大海,海底噴湧著熔岩。
她看見她壓抑的憤怒和不甘,在岩石的裂縫中叫囂著,只需要一點震動就會爆發。
再冰冷的海水都從未能澆滅岩漿。
那天玉姿教訓完八字鬍後,當晚皇姐就來找姜貍解釋了一通,生怕皇妹嚇到,誤會她是多麼殘忍可怕的人。
姜貍很想跟皇姐說,她下手更殘忍,在兩個世界都沾了不少血,她是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羅剎。
她才是害怕因此與皇姐離心離德的人。
“今天這麼閒,怎麼不見你搞事了?”
許久沒主動說話的天道,久違的發言暖人一整天。
姜貍:“思考人生也是很重要的。”
差點忘了,她腦子裡還住著這麼個東西。現在劇情線偏離太多,天道作為金手指的作用消失了。
天道:“紙片人的命運就是創造劇情,雖然男主死翹翹,但厲國也不是吃素的,該發兵還是會發兵。”
自己主動做,和被人指揮做是很不一樣的,姜貍覺得天道很煩人。
有一點很奇怪。
小說沒寫原主的動線,所以天道說不知道殺人動機。
但小說裡明明也沒寫男主在京城有情報網這種事,天道是怎麼知道的呢?
天道似乎只對男主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
姜貍:“你不會是那種專門竊取主角氣運的系統吧。”
宰了男主之後,她的運氣確實很不錯。
天道:“……我才不是那種低階貨!”
如果是就好了,起碼還能有個商城兌換些超出時代的獎品,她一不會水泥玻璃,二沒有隨身空間,可以說穿越得很失敗。
掌握的資訊差也隨著劇情的混亂而消弭。
按照小說裡的時間線,女男主此時已經相遇,正在江湖之遠曖昧拉扯,基本沒有京城甚麼事,自然也沒寫。
所以無論是陳見採還是錦繡湖畔,都是和原主一樣連背景板都算不上的炮灰,也正和千千萬萬女子的故事一樣,隱入歷史的煙塵。
身後樹梢響動。
柳晚青穿過樹冠,落到姜貍身邊。
“殿下,既然來了,怎麼不去營地看看。”
姜貍揪著耳垂,心不在焉地答道:“等你手底下有一個師,我再去看吧。”
這話也不是應付。
萬事開頭難,越到鄉間,女子越少,能吃飽吃壯的更稀缺。柳晚青從荷善堂挑了幾個年紀較大又機靈的孩子入伍,又從作鳥獸散的將軍府舊人中吸納原先的心腹丫鬟,姜貍也從下屬中篩選出體能和思想都合格的送進營中。
勉強能湊成一個排,目前還在初級訓練階段,連複雜點的軍陣都練不了。
看出姜貍心情不佳,柳晚青把劍別到腰後,蹲到她身邊問:“殿下有心事?”
姜貍捧著臉惆悵,迷茫地望著柳晚青:“柳姐姐,如果我是個很壞很壞的人,你還會信任我嗎?”
很壞很壞?
柳晚青想到宣恩侯府的案子,她也參與了制裁毒夫的環節,要說壞那也是一起壞。
“如果我不止壞一次呢?”姜貍有些緊張。
首次遇見公主的時候,就有人暗中跟蹤,柳晚青很確定,那人盯梢的物件就是公主本人。
柳晚青確信:“殿下,他們死有餘辜。”
公主點頭致謝,眼神依舊空洞洞的,柳晚青突然福至心靈,進一步問:“殿下是擔心與大公主之間會生出芥蒂嗎?”
像突然被擊中般,公主的身體歪向一側,馬上如溺水般抓住柳晚青的手臂。
怕護腕上的銅環傷到公主,柳晚青扶著她安定下來。
“殿下之前誇過大公主,說她是人中龍鳳,龍是她,鳳也是她。我覺得,龍和鳳都不會被這些事輕易嚇到。”
她認真回想著和大公主為數不多的會面。
“或許,大公主比殿下想象的,更在乎殿下。”
……
在同僚不解的目光中,陳見採自請去吏部,得到男帝的準允。明明還沒開始做事,男帝就誇讚她有實幹之能。
又一輛馬車接走她,還是那個熟悉的房間,只不過屏風被撤掉了。
她沒想過會見到前任左侍郎的妻子。
那清瘦婦人搖著扇,抬頭淡淡看門口,“我是林舉荷”,把她震了一番。
還好,她向來很會矯情飾行。
對方說,吏部的文書從前都從她手中過,她來教導她如何處理。
這話不假,從文件格式到部門人事,她都說得頭頭是道,聽得人連連點頭。
六部之間並非完全平等,吏部主管天下文官任免調動,權勢可謂六部之首,即便春闈是禮部主持,吏部隨時都可以插手置喙。
林舉荷語速不急不慢,面對疑問也很有耐心地解答,還帶了許多文件來供陳見採學習。
有時像哄小孩似的,比學堂的夫子教得還仔細。
“再背完這些,就差不多了。”學生聽得認真,林舉荷很欣慰,打算佈置完作業就下課。
學生看到作業非常激動,她習慣了。
學生激動到抓住她的手,開始語無倫次,這很正常。
林舉荷搖了搖手臂,沒甩掉,搬出師長的威嚴警告她不要逃避功課。
陳見採化身迷妹:“你是西城何生?我很喜歡你寫的那個狐妖夜訪的故事,我我我居然沒想過你是女子,是了是了,你怎麼不會是女子呢?”
家裡還收著有西城何生親筆簽名的抄本,對她的字跡再熟悉不過,看一眼文件就馬上對上了。
林舉荷沒想到這都能碰到以前的讀者,更沒想到她眼睛這麼利。
原來八股狀元也讀閒書。
“你不也是女子麼,不過我以後也不用這個筆名了,歡迎來讀敲鑼笑姑的新作品哈。別搖了手散架了。”
陳見採依依不捨地放開,不好意思地撿起被甩到地上的扇子,雙手奉還,故作矜持地施禮,道:“近來市面未見足下新作,原是另有部署,筆耕不輟令某拜服。”
見如此有名氣的作家亦是裝作男子行走,不免有同病相憐之感,但又很快得知她要辦一個籤售會,宣告女子身份。
如此莽撞,不免讓人擔心,但林舉荷顯然已經想好後果,態度非常堅決。
陳見採動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男子裝束,她是沒有勇氣告知天下她是女子的。
“我是一等一怯懦之人,遠比不上足下的膽魄。”她將頭埋在雙臂中,無地自容。
林舉荷感到奇怪:“你皇榜高中,有甚麼好慚愧的。”
陳見採:“我身為女子,為求溫飽穿著男人的衣服,在外行走十數年,每每對鏡,都倍感羞愧。”
童年時候在大山裡,有衣蔽體已是幸事;後來輾轉流連,她這輩子竟是一件女子衫裙都沒穿過。
原來對方是在意那身打扮。
林舉荷不解:“一件直裰而已,分甚麼女男,外人眼瞎,活該受騙。”
她想到從前被傅寶信強制打扮的日子。
“難道穿金戴銀,敷粉描眉,裝得花紅柳綠只求一時安穩,就不會羞愧麼。”
每每想起,都深感這是黑歷史,恨不得甩掉這些晦氣的記憶。
聞言,陳見採又作一揖,舉杯相敬。
杯中是烈酒,辣得她滿臉通紅,兩鬢直冒汗,兩手像狒狒一樣扇自己。
林舉荷看著好笑,拿牛乳給她解酒:“之前聽說你在官場從不應酬,今兒我才信了。”
她根本不會喝酒,真好奇混跡多年都是怎麼躲開酒局的。
陳見採眼尾掃過對方微微變形的中指,接過牛乳來飲。
那是一雙文人的手,和她一樣。
陳見採肯定,林舉荷的“聽說”,就是聽三公主所說。
她們都受到了三公主的招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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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清光奮鬥一生卷生卷死,好不容易拿到保研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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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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