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陳見採
座下之人像石化般維持著朝上拱手的姿勢,兩片大袖紋絲不動。
翰林學士兼新科狀元陳見採從未見過大公主,不理解她為何要在外男面前提起後宮嬪妃。
姓名和籍貫都對得上,天底下真的有這麼巧的事嗎?
自己頑固又貪財的爹竟然是當朝天子後宮娘娘的兄長,爹從來不曾提及,她並不知道自己有個姑姑。
陳見採想起老爹那張惱羞成怒的臉,眼中神采層層瓦解,一時不知作何表現。
陳見採不敢欺君,頷首:“正是家父之名。”
御座之上的男帝嘖嘖稱奇:“朕記得你也是蜀州人,難不成是和麗嬪有親?”
說罷還讓陳見採將頭抬高些,男帝咂摸著,是和麗嬪有些相像。
大公主在一旁開朗道:“可不道寒門出將相,今兒也讓我見證一出佳話來,麗嬪娘娘肯定很開心。”
男帝的眼睛隨著女兒的話語半眯起來。
難得出了個白身狀元,他一直有意為其抬高身份,讓其在官場少些蹉跎。他自認為麗嬪是他的人,若是兩方有親真是再好不過。
不過,若是要拔擢麗嬪為妃,倒是讓男帝為難起來。後宮位份升降都要經過皇后的手,而他最近正和皇后冷戰。
於是,他按照既定流程,擠眉弄眼地向陳翰林諄諄教誨,又故作長輩姿態噓寒問暖。
如果姜貍在此,肯定要大呼爹味。
但大公主姜遙已經聽過很多遍,早學會左耳進右耳出,還能同情地望向站在大殿上很久的爹味受害者本人。
只見陳見採清逸翛然,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安安靜靜地受著更年期男帝的精神攻擊。
如果不是剛剛捕捉到她的一絲慌亂,姜遙都要確信她是百毒不侵了。
等陳見採退下後,男帝才回頭跟大公主商量。
他可以和女兒商量,和大太監商量,甚至和心腹臣子商量。麗嬪升降這件事,偏偏和麗嬪本人的表現是最沒有關係的。
“何不賞漱兒住進新宮?”大公主嘗試開啟男帝的思路,“此事只讓尚宮局去做便可,不必驚動皇后娘娘。”
大豐朝也是有女官制度的,不過六局一司都僅限後宮。
天子賞自己的女兒,是天經地義的事,何況二公主也該有自己的寢宮了。
男帝認為這個建議甚好,當即擬了聖旨,在姜遙的暗示下,賜二公主姜漱瓊華宮。
這是姜遙能找到的,離麗嬪的靈麗宮最遠的一座寢宮了。
……
正是當值的時候,翰林院內各位修撰都在,都翹首以盼,等著陳見採面聖歸來為她賀喜。
這位新科狀元實在好命,先被聖上點翰林,後又被召見去和大公主相看。
他們自然不知道男帝心中所想。
雖然沒見過大公主本人,但那鳳儀萬千的鑾駕和陳翰林面聖,在幹光殿門前就是前後腳的事,許多八卦的男官員都遠遠瞧見了,謠言一下子就在翰林院散播開來。
謠言愈演愈烈,陳見採已然在他們的想象中攀上高枝,享受榮華富貴去了,再也不用做這編纂經史的枯燥工作。
八卦的主角終於回到翰林院。
卻見向來心平氣定的陳翰林耷拉著肩膀,進門時還被候著的同僚們嚇得一愣,隨後淺淺見禮作揖,就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一本紫青古籍開始工作。
一排修撰吹鬍子瞪眼,都以為陳翰林沒入大公主的眼,才如此垂頭喪氣,便四散開不再煩她。
見她逐漸沉迷進古籍之中,男人們又三五成群私底下竊竊私語,“我早知他那性子無趣得緊,哪裡能討得公主喜歡。”
如果是別人得了殿試一甲,早就欣喜若狂,飲宴三日。
就說那榜眼、探花的酒宴,修撰們都喝過幾輪了。那兩位的志得意滿都紋在額頭上,額頭總朝天看,不肯俯首呢。
反觀一甲中的一甲,陳見採既不請客,也不赴宴,見誰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
好在工作倒是做得不錯,再牙酸的的人也只能小聲說句“小地方出來的人就是如此”。
也不敢在本人或是掌院面前說三道四。
陳見採聽不見男人們亂嚼舌根。
她將頭埋在書裡,久久都未翻頁。
她遇到了更大的危機。
她是逃出來的。
家裡的爹並不知道她女扮男裝,還在外面考科舉了。
她出生在蜀州一個小山村裡,家裡最值錢的就是一隻老黃牛。
原本她爹給起的名字是陳二丫,孃親爭取了很久,才叫她陳見採,這在山溝溝的村裡實在是個怪名字。
“若有知音見採,不辭遍唱陽春。”
長大以後,當她想為這個名字感謝孃親的時候,才發覺孃親已經死去很久了,面容和性格都在記憶裡變得很模糊,她連母親的名諱都不知曉。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從小她就幹慣了粗活,並且覺得會一直幹到死。
有一天,隔壁村長家的兒子出生了。
村長是比村民多一點見識的,他用三頭羊的價錢為兒子請了個舉人老師。
陳見採做飯劈柴的地方就挨著村長兒子的房間,每日都聽得見老師的搖頭晃腦的唸書聲,以及村長兒子背十句錯十句的大嗓門。
有時候村長兒子錯得太離譜,陳見採就會忍不住笑出來,被村長兒子聽見,晚上她就會被爹用藤條抽得四處竄。
這個時候她還不知道甚麼是科舉,甚麼是舉人。
又有一天,家裡的老黃牛死了。
晚上,她突然夢到死去很久的孃親,醒來時一身冷汗。天邊無月,她只能摸黑到茅廁,卻發現爹的屋子居然亮著燈。
燈油很貴,不是有貴客來談事,爹絕對不捨得點燈。
陳見採便鬼使神差地摸到窗戶下去,偷聽爹和陳三婆子的對話。
是爹想將她賣到隔壁村去,彩禮錢是一頭新的黃牛。
她躲在堆在窗邊的茅草堆裡,很想衝著爹大喊她可以比黃牛幹得更多,原先那黃牛老得走不動的時候,活都是她乾的。
最終她甚麼也沒說,因為月亮露出了半輪,山村裡染上一層霜色。
就著這點光亮,她將灶臺上烙好的餅子全部包起來,系在身上,逃出了村子。
那一年,她八歲。
每年,村裡都有很多女孩不見,她認為爹和村長都不會費力找她。
事實也是如此。
十五年來,她換過很多地方生活,卻執拗地沒有換過名字和籍貫。
那夜是夢中的孃親救了她,她想保留最後一點聯絡。
誰知卻養成禍患。
若聖上派人去查,定會發現真相,到時候她頂著欺君犯上之罪,恐怕不會有好下場。
翰林院內,陳見採捧著古籍,心中想著再一次逃跑的可能性,躲得了小爹,躲得了大爹麼?
當她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才發現已過了申正,院內其它人已經下值回家。
她孑然一身,已經習慣當最後一個走的人。
便起身躲入內堂,將青色官袍換回直裰常服。順路出來蓋了燈罩,關上紗窗,走出翰林院合好大門。
就在她彎腰給大門上鎖的時候,一道影子靠了過來。
是一個身穿宮裝的女子,看著年紀不大,神態卻老成持重。
流雲:“陳翰林,三公主殿下邀你一聚。”
送走大公主,又來了三公主。
陳見採正煩著,同時也不想和這些矜貴的公主們有太多牽扯,便側身拱手道:“實在抱歉,我無意攀龍附鳳,恐怕不便去見三公主。”
那宮人卻嗤笑一聲,問道:“是裝作男子久了,才染上自戀的毛病麼?”
對方語氣尋常,卻驚得陳見採仔細看她,想從對方的神情中解讀更多。
宮人已經側過身去,露出等候多時的馬車。
流雲:“請吧,陳翰林。”
……
珍味堂。
此處雕樑畫棟,百味珍饈如雁陣而過,想必都是達官貴人的消費去處。
其實陳見採也已經入了“達官貴人”的行列,只是她一直過得節省,連外食都鮮有,更別說來到這種高檔場合點上三五味了。
陳見採跟著那名叫流雲的宮人穿過開放的花廳,上了樓後左拐右拐,才抵達一處隱秘的廂房。
門後,三公主殿下正在……煮茶。
她將茶湯和牛乳煮在一個壺內,又放入許多冰糖。
看見來人,三公主熱情地打斷陳見採行禮,讓人快快坐到桌邊。
三公主瞧著年紀比那宮人還小,沒甚麼架子。
但陳見採不敢鬆懈。
她凝望那褐白色的湯,總覺得三公主那粗放的手法之下,熬煮的是她的命。
三公主攪啊攪,不斷攪動著陳翰林可憐的壽元。
驀地,那湯似乎已經大功告成,三公主倒出來一杯,放在陳見採面前。
姜貍:“這是奶茶,嚐嚐吧。”
見對方猶豫,姜貍又倒了兩杯,給自己和流雲。
陳見採見三公主捧著陶杯輕吹熱氣,喝了一口,一臉滿足,旁邊的宮人也晏然自若地喝著奶茶,便也不再推辭。
茶香包裹著醇厚的牛乳,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口齒流入腸胃。
忍不住喝下半杯,再抬頭就對上三公主笑盈盈的圓臉。
陳見採不再沉迷糖分,連忙放下陶杯聽候發落。
姜貍:“腳商、牙行、糧鋪、書院……陳翰林的履歷很豐富啊。”
見對方低頭不語,姜貍決定加大誇獎的力度:“那些有大儒親授,燒著琉璃燈、使著千金墨的世家子弟,統統考不過你,你很強。”
對方似乎無心受誇,正聲問:“不知殿下是如何發現?”
發現甚麼?是發現她過於複雜的履歷,還是她實際上是女子?
她不敢問出來。
三公主似乎也陷入到這個問題裡,“嗯……也是無意間發現的,我也沒想到,那日出宮遊玩,竟能遇上新科狀元的父親。”
甚麼?
“怎麼會!”陳見採大受震撼。
蜀州這麼遠,她漂泊了十五年,才來到京城。
那人不可能為了她湊錢進京。
一旁坐著的宮人站了起來,緩緩拉開三公主身後的屏風。
陳見採還以為屏風是個裝飾,沒想到後面還藏著人,她踉蹌著起身,直直看向屏風後的人。
是個老翁,頭髮斑白,還禿了一大片,一張臉像祈雨失敗的黃土地,溝壑縱橫,衣裳是新的,鬆鬆覆蓋在躺倒的軀幹上。
一別十五年,陳見採仔仔細細打量那張老臉,隨後肯定,那不是她爹。
她不解地望向三公主。
三公主仍捧著褐白色的湯,緩緩說到:“父親都在這了,陳翰林覺得,陛下還要跟誰查證呢?”
陳見採顫動著手,指向床榻:“可這人不是……”
不是還有麗嬪娘娘嗎?
三公主又給自己斟滿奶茶,“娘娘不會見到兄長的,有個狀元侄兒已經很足夠了。”
“來年清明,記得給先父燒兩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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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咖啡館都關門了,嘆氣
陳見採名字來源:
晏殊《山亭柳·贈歌者》:“若有知音見採,不辭遍唱陽春。”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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