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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陳見採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30章 陳見採

座下之人像石化般維持著朝上拱手的姿勢,兩片大袖紋絲不動。

翰林學士兼新科狀元陳見採從未見過大公主,不理解她為何要在外男面前提起後宮嬪妃。

姓名和籍貫都對得上,天底下真的有這麼巧的事嗎?

自己頑固又貪財的爹竟然是當朝天子後宮娘娘的兄長,爹從來不曾提及,她並不知道自己有個姑姑。

陳見採想起老爹那張惱羞成怒的臉,眼中神采層層瓦解,一時不知作何表現。

陳見採不敢欺君,頷首:“正是家父之名。”

御座之上的男帝嘖嘖稱奇:“朕記得你也是蜀州人,難不成是和麗嬪有親?”

說罷還讓陳見採將頭抬高些,男帝咂摸著,是和麗嬪有些相像。

大公主在一旁開朗道:“可不道寒門出將相,今兒也讓我見證一出佳話來,麗嬪娘娘肯定很開心。”

男帝的眼睛隨著女兒的話語半眯起來。

難得出了個白身狀元,他一直有意為其抬高身份,讓其在官場少些蹉跎。他自認為麗嬪是他的人,若是兩方有親真是再好不過。

不過,若是要拔擢麗嬪為妃,倒是讓男帝為難起來。後宮位份升降都要經過皇后的手,而他最近正和皇后冷戰。

於是,他按照既定流程,擠眉弄眼地向陳翰林諄諄教誨,又故作長輩姿態噓寒問暖。

如果姜貍在此,肯定要大呼爹味。

但大公主姜遙已經聽過很多遍,早學會左耳進右耳出,還能同情地望向站在大殿上很久的爹味受害者本人。

只見陳見採清逸翛然,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安安靜靜地受著更年期男帝的精神攻擊。

如果不是剛剛捕捉到她的一絲慌亂,姜遙都要確信她是百毒不侵了。

等陳見採退下後,男帝才回頭跟大公主商量。

他可以和女兒商量,和大太監商量,甚至和心腹臣子商量。麗嬪升降這件事,偏偏和麗嬪本人的表現是最沒有關係的。

“何不賞漱兒住進新宮?”大公主嘗試開啟男帝的思路,“此事只讓尚宮局去做便可,不必驚動皇后娘娘。”

大豐朝也是有女官制度的,不過六局一司都僅限後宮。

天子賞自己的女兒,是天經地義的事,何況二公主也該有自己的寢宮了。

男帝認為這個建議甚好,當即擬了聖旨,在姜遙的暗示下,賜二公主姜漱瓊華宮。

這是姜遙能找到的,離麗嬪的靈麗宮最遠的一座寢宮了。

……

正是當值的時候,翰林院內各位修撰都在,都翹首以盼,等著陳見採面聖歸來為她賀喜。

這位新科狀元實在好命,先被聖上點翰林,後又被召見去和大公主相看。

他們自然不知道男帝心中所想。

雖然沒見過大公主本人,但那鳳儀萬千的鑾駕和陳翰林面聖,在幹光殿門前就是前後腳的事,許多八卦的男官員都遠遠瞧見了,謠言一下子就在翰林院散播開來。

謠言愈演愈烈,陳見採已然在他們的想象中攀上高枝,享受榮華富貴去了,再也不用做這編纂經史的枯燥工作。

八卦的主角終於回到翰林院。

卻見向來心平氣定的陳翰林耷拉著肩膀,進門時還被候著的同僚們嚇得一愣,隨後淺淺見禮作揖,就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一本紫青古籍開始工作。

一排修撰吹鬍子瞪眼,都以為陳翰林沒入大公主的眼,才如此垂頭喪氣,便四散開不再煩她。

見她逐漸沉迷進古籍之中,男人們又三五成群私底下竊竊私語,“我早知他那性子無趣得緊,哪裡能討得公主喜歡。”

如果是別人得了殿試一甲,早就欣喜若狂,飲宴三日。

就說那榜眼、探花的酒宴,修撰們都喝過幾輪了。那兩位的志得意滿都紋在額頭上,額頭總朝天看,不肯俯首呢。

反觀一甲中的一甲,陳見採既不請客,也不赴宴,見誰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

好在工作倒是做得不錯,再牙酸的的人也只能小聲說句“小地方出來的人就是如此”。

也不敢在本人或是掌院面前說三道四。

陳見採聽不見男人們亂嚼舌根。

她將頭埋在書裡,久久都未翻頁。

她遇到了更大的危機。

她是逃出來的。

家裡的爹並不知道她女扮男裝,還在外面考科舉了。

她出生在蜀州一個小山村裡,家裡最值錢的就是一隻老黃牛。

原本她爹給起的名字是陳二丫,孃親爭取了很久,才叫她陳見採,這在山溝溝的村裡實在是個怪名字。

“若有知音見採,不辭遍唱陽春。”

長大以後,當她想為這個名字感謝孃親的時候,才發覺孃親已經死去很久了,面容和性格都在記憶裡變得很模糊,她連母親的名諱都不知曉。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從小她就幹慣了粗活,並且覺得會一直幹到死。

有一天,隔壁村長家的兒子出生了。

村長是比村民多一點見識的,他用三頭羊的價錢為兒子請了個舉人老師。

陳見採做飯劈柴的地方就挨著村長兒子的房間,每日都聽得見老師的搖頭晃腦的唸書聲,以及村長兒子背十句錯十句的大嗓門。

有時候村長兒子錯得太離譜,陳見採就會忍不住笑出來,被村長兒子聽見,晚上她就會被爹用藤條抽得四處竄。

這個時候她還不知道甚麼是科舉,甚麼是舉人。

又有一天,家裡的老黃牛死了。

晚上,她突然夢到死去很久的孃親,醒來時一身冷汗。天邊無月,她只能摸黑到茅廁,卻發現爹的屋子居然亮著燈。

燈油很貴,不是有貴客來談事,爹絕對不捨得點燈。

陳見採便鬼使神差地摸到窗戶下去,偷聽爹和陳三婆子的對話。

是爹想將她賣到隔壁村去,彩禮錢是一頭新的黃牛。

她躲在堆在窗邊的茅草堆裡,很想衝著爹大喊她可以比黃牛幹得更多,原先那黃牛老得走不動的時候,活都是她乾的。

最終她甚麼也沒說,因為月亮露出了半輪,山村裡染上一層霜色。

就著這點光亮,她將灶臺上烙好的餅子全部包起來,系在身上,逃出了村子。

那一年,她八歲。

每年,村裡都有很多女孩不見,她認為爹和村長都不會費力找她。

事實也是如此。

十五年來,她換過很多地方生活,卻執拗地沒有換過名字和籍貫。

那夜是夢中的孃親救了她,她想保留最後一點聯絡。

誰知卻養成禍患。

若聖上派人去查,定會發現真相,到時候她頂著欺君犯上之罪,恐怕不會有好下場。

翰林院內,陳見採捧著古籍,心中想著再一次逃跑的可能性,躲得了小爹,躲得了大爹麼?

當她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才發現已過了申正,院內其它人已經下值回家。

她孑然一身,已經習慣當最後一個走的人。

便起身躲入內堂,將青色官袍換回直裰常服。順路出來蓋了燈罩,關上紗窗,走出翰林院合好大門。

就在她彎腰給大門上鎖的時候,一道影子靠了過來。

是一個身穿宮裝的女子,看著年紀不大,神態卻老成持重。

流雲:“陳翰林,三公主殿下邀你一聚。”

送走大公主,又來了三公主。

陳見採正煩著,同時也不想和這些矜貴的公主們有太多牽扯,便側身拱手道:“實在抱歉,我無意攀龍附鳳,恐怕不便去見三公主。”

那宮人卻嗤笑一聲,問道:“是裝作男子久了,才染上自戀的毛病麼?”

對方語氣尋常,卻驚得陳見採仔細看她,想從對方的神情中解讀更多。

宮人已經側過身去,露出等候多時的馬車。

流雲:“請吧,陳翰林。”

……

珍味堂。

此處雕樑畫棟,百味珍饈如雁陣而過,想必都是達官貴人的消費去處。

其實陳見採也已經入了“達官貴人”的行列,只是她一直過得節省,連外食都鮮有,更別說來到這種高檔場合點上三五味了。

陳見採跟著那名叫流雲的宮人穿過開放的花廳,上了樓後左拐右拐,才抵達一處隱秘的廂房。

門後,三公主殿下正在……煮茶。

她將茶湯和牛乳煮在一個壺內,又放入許多冰糖。

看見來人,三公主熱情地打斷陳見採行禮,讓人快快坐到桌邊。

三公主瞧著年紀比那宮人還小,沒甚麼架子。

但陳見採不敢鬆懈。

她凝望那褐白色的湯,總覺得三公主那粗放的手法之下,熬煮的是她的命。

三公主攪啊攪,不斷攪動著陳翰林可憐的壽元。

驀地,那湯似乎已經大功告成,三公主倒出來一杯,放在陳見採面前。

姜貍:“這是奶茶,嚐嚐吧。”

見對方猶豫,姜貍又倒了兩杯,給自己和流雲。

陳見採見三公主捧著陶杯輕吹熱氣,喝了一口,一臉滿足,旁邊的宮人也晏然自若地喝著奶茶,便也不再推辭。

茶香包裹著醇厚的牛乳,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口齒流入腸胃。

忍不住喝下半杯,再抬頭就對上三公主笑盈盈的圓臉。

陳見採不再沉迷糖分,連忙放下陶杯聽候發落。

姜貍:“腳商、牙行、糧鋪、書院……陳翰林的履歷很豐富啊。”

見對方低頭不語,姜貍決定加大誇獎的力度:“那些有大儒親授,燒著琉璃燈、使著千金墨的世家子弟,統統考不過你,你很強。”

對方似乎無心受誇,正聲問:“不知殿下是如何發現?”

發現甚麼?是發現她過於複雜的履歷,還是她實際上是女子?

她不敢問出來。

三公主似乎也陷入到這個問題裡,“嗯……也是無意間發現的,我也沒想到,那日出宮遊玩,竟能遇上新科狀元的父親。”

甚麼?

“怎麼會!”陳見採大受震撼。

蜀州這麼遠,她漂泊了十五年,才來到京城。

那人不可能為了她湊錢進京。

一旁坐著的宮人站了起來,緩緩拉開三公主身後的屏風。

陳見採還以為屏風是個裝飾,沒想到後面還藏著人,她踉蹌著起身,直直看向屏風後的人。

是個老翁,頭髮斑白,還禿了一大片,一張臉像祈雨失敗的黃土地,溝壑縱橫,衣裳是新的,鬆鬆覆蓋在躺倒的軀幹上。

一別十五年,陳見採仔仔細細打量那張老臉,隨後肯定,那不是她爹。

她不解地望向三公主。

三公主仍捧著褐白色的湯,緩緩說到:“父親都在這了,陳翰林覺得,陛下還要跟誰查證呢?”

陳見採顫動著手,指向床榻:“可這人不是……”

不是還有麗嬪娘娘嗎?

三公主又給自己斟滿奶茶,“娘娘不會見到兄長的,有個狀元侄兒已經很足夠了。”

“來年清明,記得給先父燒兩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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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咖啡館都關門了,嘆氣

陳見採名字來源:

晏殊《山亭柳·贈歌者》:“若有知音見採,不辭遍唱陽春。”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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