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中間還有二公主
金鑾殿外,黑雲壓迫人間,雨幕如浪湧。
金鑾殿內,只感到微風吹拂,唯聽見宴樂歌遍。
賓主臉面均掛上酡紅,滿堂歡聲笑語多了幾分真意。
大公主姜遙坐得離皇后很近,看得分明。
皇后的表情淡淡,從頭到尾都沒變過。該舉杯的時候也舉杯,但也只是淺嘗輒止,對待面前的菜色亦是如此。
恰恰相反,皇帝的不滿印在臉上,除了開頭瞄了幾眼皇后,就再也沒有將注意力放到這邊。
在外人眼中,皇后和大公主,一個失了至親,一個失了至愛。但統領六宮的皇后卻如此失禮,反而是尚年輕的大公主強忍悲痛撐起了場面,一言一行彰顯大國風範。
也有人拿太子來比較。
有一輪祝酒詞是太子姜瑜舉杯,前幾句念得抑揚頓挫,辭藻也華麗。
就在眾人嘖嘖點頭,諂媚誇讚太子不愧是太子的時候,姜瑜突然卡殼,後幾句磕磕絆絆,唸了半天,也沒聽出個所以然。
賓客的誇讚凝滯在半空,幸好新一輪的表演開始,拯救了此間的尷尬。
天生愛熱鬧的姜遙無心看錶演,眼含惘然,她沒想過皇后會在意那個混賬胞弟。
姜貍也沒將心思放在看錶演上。
她絞盡腦汁在回憶裡搜尋身邊兩位公主的名字,徒勞無功,她不信邪,偏要在這個難題上鑽牛角尖。
為了對比,姜貍打量起對面那排皇子。
太子姜瑜、二皇子姜沛、三皇子姜峙……
她是知道皇子們的名字的,且在看見臉的瞬間就能記起。
對比太強烈,姜貍感到失落,舉起杯盞擋住紛亂的思緒。
正好宴會流程來到最後一輪酒,該有人說最後的祝酒詞了。
太子坐得離皇帝很近,因此皇帝能夠清楚看到,太子在桌底抖動的雙腿。
皇帝痛苦地閉上眼睛,撥出一口濁氣。
他不明白,自己一生殺伐果斷,怎生太子如此軟弱?
這樣的儲君若有群臣擁伴,還能勉強支撐朝政,卻是難以擔當大豐的門面的。
鼓點陣陣,敲得帝王心煩氣躁。
端午宴是一年中間最盛大的宴會。皇帝抬起眼皮,作出了決斷:“遙兒,你來吧。”
太子難以置信地抬頭,姜遙不動聲色地瞄一眼皇后,後者表情仍舊不變。
大公主從座位中起身,昭昭如日月。
清亮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中,詞句像潺潺溪水自朱唇流淌,音律悠揚引人撫掌相和。
不同於太子,大公主是沒有事先準備的。她的詞中唱出了今日宴上席間所談,又對幾位到場的晚輩寄予希望。
賓客隨著大公主的祝酒詞搖頭晃腦,手中杯底朝天,才發現已不自覺痛飲一杯,只好讓人斟滿,再高高舉起白玉杯盞,如同星點追隨明月。
皇帝亦多飲,心中感慨若大公主是男子,大豐也不必忌憚厲國。
於是他再度叫出她的名字:“去歲西域使團出發,算算日子,也快到京城地界了。遙兒,到時候就交由你主持接待。”
大豐急需拉攏盟友,接待使團不容有失,皇帝不放心交給其他人。
這話是當著所有皇親國戚說的,金鑾殿內一半人看大公主,一半人看太子。
大公主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欠身領旨。
二皇子姜沛冷眼旁觀,嘴角上挑,看笑話般瞟一眼太子,見到太子如坐針氈,心滿意足地暢飲杯中熱茶。
來賓跟著皇帝的話頭,誇大公主氣度雍容大方,有陛下的風範。
端午宴落下帷幕。
姜遙注意到,皇后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
瑤光殿。
剛回到寢殿,姜遙就迫不及待脫去拖地的廣袖長裙,摘下頭頂累贅的花冠髮飾。
宮道暴雨連綿,禮服太長,層數又多,潤溼之後沉重得差點邁不動路,換上乾爽的常服之後姜遙才覺得找回了自己。
銅鏡倒映出皇妹的懨懨的臉色。
姜遙邊摘耳墜邊問:“你和二皇妹怎麼了?她可不怎麼好惹。”
姜貍望天:“我忘記她的名字了。”
姜遙:“姜漱,她的名字是姜漱。”
“姜漱。”姜貍複述了一遍。
姜遙從銅鏡前回頭:“四皇妹叫姜媛,五皇妹叫姜綺。”
姜貍也重複一遍,表示她記住了。
“過去你在家宴上的表現,倒有幾分像今日的二皇妹,安安靜靜的。不過,她的脾氣可大多了。”姜遙眉梢揚起,幫助皇妹回憶。
姜漱與姜沛同年同月生,都是排行老二,故而名字都被賜了水字旁。
這對皇帝和大豐來說都是大喜事,但對姜漱的母妃麗嬪來說不是。
古人總是迷信的,麗嬪認為,兩個孩子八字如此相近,自己只差一點就可以誕下皇子。
很難說姜漱是怎麼走過來的,宮門一關,誰也不知道麗嬪如何對自己的孩子。
姜遙與二皇妹見面的次數也不多,她走到書桌後的櫃子前,伸手取出一隻布做的金元寶,上頭的金色是手繡的金線,針腳雜亂,似乎是初學者的作品。
“這是十歲那年,她送我的生日禮物。”姜遙有些懷念,“自那以後,她的情況越來越糟。”
漸漸地,姜漱變得尖銳敏感,不喜與人為善,肆意打罵宮人,頂撞后妃,誰管都不服。
標準的刁蠻公主。
姜貍想起姜漱的那張小尖臉,她握住筷子的手更是瘦骨嶙峋。
驀然想起,來了這個世界之後,她在宮中除了皇姐和流雲,一個朋友都沒交上。
來自未來的姜貍,是打心底裡看不起皇宮的,皇宮是個醜陋的變形的巨大旋渦,時刻將人吸入深淵,她稍微有空隙都要往宮外跑。
兩個月過去,姜貍順利在宮外組建勢力、廣交朋友,卻從來沒有在宮內經營過人脈。
姜貍非常放心將宮中的斡旋全盤交給皇姐,一方面是因為皇姐本就是出色的政治動物,另一方面,是因為姜貍不想參與其中。
她是害怕的,害怕自己在旋渦裡也變成動物,變成宮廷的困獸。
姜貍討厭連閒談都相互藏鋒,她更熱衷暴力平推。
一隻手掌覆上姜貍的臉,很溫暖,是皇姐的手,揉開了她緊鎖的眉頭。
“不要強迫自己。”皇姐說,“你沒有必要討好所有人。”
在皇姐深深的目光裡,姜貍看見了一絲悲涼。
甚麼都記得的皇姐,也會累的吧。
姜貍恢復笑臉,提到姜漱那隻瘦骨嶙峋的手。
“姐姐,我想做些糕點送給她。”
姜遙胸腔起伏,還是敗給皇妹,無可奈何地幫她:“她愛吃鹹的,你可別只送自己愛吃的。”
姜貍上輩子沒機會吃太精細的糕點,這輩子最愛吃各種甜食。
不過,那條黃花魚被夾了十二次,還能被稱作完整,姜漱居然是鹹口。
姜貍問:“姐姐怎麼知道的?”
姜遙摩挲了一會手中的布偶金元寶,回答道:“麗嬪喜歡吃甜,我去過她宮中一次,桌上都是甜口的,她教姜漱用餐禮儀,先碰筷子要打,不小心喊了疼要打。”
麗嬪還誇姜遙禮儀很好。
自小習慣受誇讚的姜遙,被這句話嚇得逃了出去。
事情過去了很久,久到姜遙以為自己已經遺忘,她再也沒有去過麗嬪宮裡。
“姜漱好歹夾了魚吃,你沒注意她甜點是一樣沒動。”姜遙拍了拍皇妹的肩膀,“祝你好運。”
實際上,姜遙懷疑,姜漱怕是從來都沒有吃到過喜愛的食物。
如果不在麗嬪身邊,姜漱是一點甜的都不吃的,鹹的食物也頂多吃一點點。
拍完之後,姜遙低頭注意到陷入沉思的皇妹渾然不知衣裙是溼的,連忙晃了晃她的肩膀,催促她去換衣服。
皇妹乖乖消失在屏風之後。
姜遙走到另一側,將窗戶開啟一角,狂風驟雨立馬爭先恐後地灌入室內。
她望著不遠處只剩下殘影的宮闕,在衣裙再度潤溼之前把窗關上。
這天,像是漏了。
窗戶擋不住雨聲,姜貍邊聽邊換衣服。
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很好入眠,但噼裡啪啦還夾著轟隆隆的雨聲只會吵得人睡不著,姜貍這幾天都沒有睡好。
姜漱肯定也沒有睡好,才會那麼暴躁。
姜貍基本判斷出,姜漱得了厭食症。她必須花全部的力氣在進食這件事上,才能勉強吃下去一點。
吃不飽,長久地吃不飽,人會感到寒冷,感到煩躁,坐下會發抖,走路會作嘔。
名為肉|體的牢籠,無時無刻不折磨著主人。
靈魂譴責身體,你需要攝入能量;身體拒絕理性,它要抱著主人一起在地獄中沉淪。
飢餓就是煉獄中伸出的利爪,狠狠攫住腸胃,將心肝脾肺攪作一團。
所有正面的情感都變得奢侈,每一日,光保持活著就已經非常艱難。
牢籠的囚徒看向姜貍的眼神裡,是對進食的厭棄。
姜貍從前只喝營養液,穿越帶來的好處之一就是用膳的選擇和時間都多了,她現在是很享受吃飯這件事的。
她對姜漱於心不忍。
姜漱住在哪裡來著,好像還要往裡頭走……
換衣服的動作戛然而止,姜貍想起來,姜漱雖然已經及笄,卻至今還跟著麗嬪住。
比起林舉荷的絕症,進食障礙治療起來算不得困難,前提是儘早遠離病灶。
很顯然,麗嬪就是那個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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