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百萼樓
樓中管事的不是老鴇更不是龜公,而是頭牌花嫵。
或者說,花嫵是歸一神的代理人,負責彙集明暗訊息、收取供奉。
姜貍站在窗邊,風被烈陽燻烤過,暖融融的,帶著些許花香。
花嫵微微抬起下巴,挑釁地看著她,身後是兩個鴇母和幾個年輕女人。
從來只有仙使來找她們,而不能她們去找仙使。但仙使已經很久沒來了,她疑心教中出了甚麼事,本想今日舉行儀式祈福。
她是盼著仙使來,但並不是盼著一個有門不走,連殺兩人的仙使。
花嫵:“教中發生何事,竟教你來殺人。”
姜貍從窗邊離開,跨過地上血跡,揹著手穿過輕紗幔帳。
姜貍:“這二人違反教義,死不足惜。”
花嫵皺眉,快速瞧了一眼茉白紫荊,再度望向來人,“哪一條教義,我怎沒有聽說?”
姜貍今日沒收了幾本歸一教的書籍,教條就寥寥數條,總結一下就是信神能消因果業障,保來世無虞,但後面有關神的故事的部分可謂又臭又長,有不少供她瞎掰的餘地。
姜貍大體摸清楚了她們的神仙是個甚麼性格。
喜怒無常。
姜貍舉頭,深情地望向天花板,恍若溝通神靈,“男子無德,人執而殺之。”
紫荊瞪大了眼睛,兩個老鴇抖得更厲害。
在花嫵的遲疑中,儺面已抵達耳畔。
那脖子詭異的一扭,儺面上刻著的獰笑近在眼前。
密語暗號如流水般淌入耳中,花嫵狐疑並未全然消失。
花嫵眼中秋水凝冰,溫柔的嗓音修飾不了語中尖刺:“以往的仙使都是男子,你雖掩蓋真容,可怎麼看都是女郎。”
姜貍沉浸在仙使的角色中,手指上天:“一切都是祂的旨意。”
隨後肅然道:“下個月,會有新的教義的送到,到時候你自然會懂。”
有新教義並不奇怪,以往的仙使隔三差五總有新的指示,或是要套哪家公子的話,或是要更多的供奉。
神的旨意總是捉摸不定的。
花嫵不再為難,小聲稱是。
癱坐在地的紫荊在慌張中生出一絲興奮,她很早就信奉歸一神了,每晚都要在塑像前拜上好一會才能入眠。她不似花嫵那樣一擲千金,但每月的供奉她可都排在前面。
難不成祂終於看到她的虔誠,讓女郎也能隨身伺候了麼。
紫荊不由得想扯住仙使的衣尾,伸手抓了空。仙使已經大步離開,紗帳飄落,留下一道模糊的青色背影。
花嫵走在半個身位前,為仙使引路。
走廊欄杆上雕著大張的翅膀和開合的蓮花,有種帶著柔光的聖潔。
姜貍位於二樓走廊,正好將樓上樓下的情況都收入眼中。
這是一座三層樓高的木質建築,一樓設有舞臺、圓桌,二樓全是包廂,門口掛著小木牌,三樓是更高階的廂房,以及理事休息的房間。
方才老鴇那聲尖叫吸引了不少人,牌子正面朝外的房門小幅開啟,露出一張張好奇又擔憂的臉,有的人乾脆走到走廊上打聽,眼尾掃到花嫵身側之人又馬上噤聲。
這裡名叫百萼樓,樓中共有十二個女孩,均以花命名。以此為噱頭,若客人有看中的姑娘,便在一樓門頭下折花,再用花換得對應牙牌上樓。
姜貍觀她們的相貌行止,年齡最大者不足二十。
比起左鄰右舍,百萼樓規模不算大。畢竟在大豐王朝,生意想要做得紅火,背後少不了公卿王侯的蔭庇。
兩人一路無言,踏上咯吱作響的樓梯,不多時就抵達三樓的一個房間。
房中均是榆木傢俱,飄著清香,有床榻,有案几,牆面掛著仕女圖,書架上東倒西歪地放著樂理書,偶有幾本躺在地面。
姜貍活動脖子,抬頭間不經意看到與橫樑等高的地方鑲嵌神龕,金箔寫就神牘,裡頭安坐的雕像比起賭坊那個要金碧輝煌得多。
花嫵照例拿出賬本和銀錢,回身就看到仙使大喇喇坐在案几前,白淨的手指正專心致志地把玩桌上的荷花鯉魚茶寵,一點都沒注意這邊。
即使仙使帶著表情可怖的面具,但總讓人覺得面具之下的嘴角是翹著的。
反倒是花嫵一直冷著臉。
倒分不清哪個更常流連歡場,更擅長賣笑了。
似是被花嫵的目光刺到,仙使從茶盤中直起身子,頭仍歪著表達疑問,“是想說謝謝嗎?”
花嫵捧著賬本的手一僵。
“仙人恩德,從不敢忘。”
仙使一隻手撐起下頜:“你剛剛是收到了風聲,才會去那個房間吧?”
不等花嫵回答,仙使自顧自搖頭:“單憑你,救不了她們。”
驟然被戳穿了心思,安靜的室內生出一道微不可聞的嘆息。
花嫵提起繁複的長裙,在仙使對面落座,“我替茉白和紫荊,感謝仙使。”
頓了一下,又緩緩道:“她們是得罪了……”
仙使:“不必說,神不關心。”
仙使翻開賬本,一頁接一頁翻閱得極快,不像有細看的樣子,卻隨後朝花嫵篤定道:“這兩個老鴇貪墨了不少,貶為打雜。百萼樓這個月停業整頓,這次的供奉你留著,用作這期間樓裡的開支。”
仙使一貫帶著笑意的尾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聲線。
這不是在商量,是命令。
花嫵心中默唸,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百萼樓要歇業,包廂裡醉醺醺的客人被掃地出門,仙使行事之雷厲風行,讓樓中姑娘心驚肉跳。
兩個老鴇想跳又不敢跳,在一樓中庭的舞臺上縮著,手腳被綁住,嘴也被封上了。
樓中其她人齊聚臺下,仰著頭聽仙使講話。
仙使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紙筒,捲成錐狀,小頭那邊放在嘴唇前面,將仙音擴得相當響亮。
姜貍清清嗓子:“第一,這倆婦人貪汙公款,濫用私刑,按照最新教義,沒收私產,將其降為雜役。”
滿堂譁然。
老鴇代表著最高的權威,樓中賞罰都是這兩姐妹說了算,新仙使一來就要讓她們倒臺。
臺下一片騷動,姑娘們當著仙使的面交頭接耳。
“甚麼!連仙人的供奉都敢貪的麼!”
“沒有老鴇,以後賞錢是不是不用上繳了?”
“兩個惡婦有一把子力氣,哼,合該去抬水!”
“你說會再選個老鴇麼?”
“沒收私產?”
“我們的身契應當算老鴇私產,仙使沒收了身契,不就等於我們賣身給仙人了麼!”
幾位姑娘互相對視,發出一陣調笑。
姜貍給了時間讓她們消化,眼見討論越演越烈,故意對著話筒咳嗽一聲,場子才安靜下來。
仙使帶著漆紅的面具,頂光照下來,頗為唬人。
眾人翹首以盼,期待仙使下面的講話。
姜貍:“咳,第二,明日開始,百萼樓歇業整頓。”
臺下頓時炸開了鍋。
若說打壓老鴇,眾人拍手稱快。
但要關門謝客,斷人財路,脾氣再好的姑娘都會激起憤懣。
喧鬧中,有人朗聲道:“仙使仁慈,將供奉留給樓裡用了,姐妹們不必擔憂。”
是花嫵的聲音。
眾人望向聲源處,只見她站如松柏,長袖一甩,帶出一陣紅色的風。
花嫵仍凝望臺上,朗聲道:“我尚有餘財,亦會捐出部分,確保大家生活無憂。”
見樓中最富貴的花嫵都這麼說,眾人的激動只好漸漸消退。
姜貍也不干預,等臺下的眼睛都看回來,才繼續說:“第三,整頓之後,百萼樓不再是青樓。你們各自取回身契,來去自如。若是要走,自去賬房取五兩銀子做盤纏;若是要留,仙人也不會叫你們餓肚子。”
這段話不短,姑娘們準確地抓到了重點。
各自取回身契,意味著她們是自由身了,不必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攢贖身費,仙使一句話,她們就自由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以至於都想不起來自己的去處。
四周爆發出歡欣的喝彩,茉白默默看向形容狼狽的老鴇。
她是被老鴇從臭水溝裡撿來的,老鴇給了她活下去的機會,也給了她不想再活下去的念頭。
茉白收回了目光,手臂被抱住,紫荊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要留下來。”
附近有人悶悶地傾訴,她是被兄弟賣進來的,就算恢復自由身,回家不也是被再賣一次的下場。
她們所有人,出了這道門,便沒有歸宿了。
有人壯著膽子向臺上發問:“下次開業,仙使要我們做甚麼營生?過去只流連風月,我可不會別的。”
若要百萼樓改為茶館、飯店或是酒館,開在這種地方,最終不還是變回伎院麼。
再正經的營生,入了錦繡湖畔,都要染上一身惡臭。
姜貍將臺下悵惘盡收眼底,舉起話筒大聲道:“以後百萼樓將改為百萼醫館,一個月後,你們就是醫者了。”
仙使是瘋了不成?
紫荊不由得對著仙使面露震驚。
“不用緊張,這一個月,你們只需要學習治療一種病,並不會太難。”
仙使的目光悠悠對準花嫵,花嫵只覺得頭暈目眩。
姜貍已經認真檢視過賬本,發現上面不僅僅記載著紈絝子弟無聊的閒言碎語,還記錄了許多後宅乃至繡樓的見聞。
這些見聞來自於民間醫女。
她們來往於尋常後宅和伎院,在女子間擔任著產婆、奶媽和醫生的角色。
花嫵明白,仙使是要重金收買一批醫女做老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