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來錢
小木雕雕的不似大豐朝流行的任何坐像,又被主人盤到包漿,看不出確鑿模樣。
姜遙將造型記下,把小木雕塞回原處。
塞好之後,恰好太子倉惶回屋,想讓姜遙移步到澹園。
不知外面發生何事,太子說話的語調帶著瑟縮:“園林中新栽了茶花,最近天候好,養得千葉紅疊千葉白,逗趣得很,姐姐不若隨弟弟到那處去,邊賞花邊手談一局。”
明明是一國儲君,輕易就如此慌張。
姜遙眉峰下壓,不滿地看他一眼,方悠悠從踏上起身,甩了甩衣袂,“既如此,勞煩瑜兒帶路。”
太子忙不疊喚來小廝,讓他帶著大公主的侍女們去往偏廳好生歇著。
姜遙已跨過門檻,在太子身後冷眼看著,沒說甚麼。
一步一景,又回到九曲迴廊,這次姜遙順著廊道,遍覽太子精心打造的山水園林。
奇花點綴異草,嫩芽掩映石階,湖石襯墊秀木,盈粉鋪香春滿庭,令人心曠神怡。
若是太子的食客在場,定要賦詩幾首,稱頌太子殿下的品味。
姜遙卻在心中想,南方的茉莉竟然在北方開了花,當前甚至不是茉莉的花期。
好山好水,不知耗費多少民脂民膏。
太子似乎如痴如醉,兩步分就三步躑躅好一會兒,姜遙才隱見蒼翠中一角拱簷。
琉璃瓦下挺立八根棗紅柱子,簷下皆栽山茶,一株紅一株白,繞著八角亭一圈,欣欣向榮。
亭中石桌已陳設好玉石棋盤,宮中糕點,上好的鐵觀音和單叢,都是第三遍水。
兩人一番你推我讓,才在石桌兩邊坐下。
太子對著糕點感念一通皇姐的嫻淑,還沒說上幾個詞,就瞧見姜遙的長指已伸向墨玉,便不再繼續廢話。
太子習慣白子,大公主先手。
姐弟倆許久沒對弈,太子自認為自己如今棋藝比起在宮中時可謂突飛猛進。
原因就在於,府中謀士沒有一個能夠贏他。
皇姐還是老樣子,每一著棋都下得爽利。
反觀太子,猶豫不定,想一步算三步,還是屢屢被皇姐打得措手不及。
姜遙單手支頤,指間撚著墨玉棋子,杏眼中興味甚濃。
茶湯浮煙未盡,太子落敗。
姜遙唇形舒展,笑起來的時候真如同牡丹盛放。
“瑜兒棋藝生疏了,最後一次與人對弈是甚麼時候了?”姜遙捧起茶杯,溫度剛好。
所有的裝腔作勢,都是為了問這一句話,再多的她不能提及。
姜瑜像是想起甚麼,似是惶惑似是篤定,最終沒有正面作答,點著頭恭順道:“還是姐姐棋高一著。”
一個眼神,小廝便上前清理棋盤,又夾了核桃酥、軟香糕到大公主面前的小盤中。
姜遙懨懨撥動著棋子兒。
她既然答應皇妹要幫秦晩青,那她必然要了解全部事態。
大將軍主戰,太子主和,兩人向來看不對眼。
將軍府東窗事發當天,秦毅卻能在太子府躲過一劫,沒被二皇子姜沛這個混不吝的沾上。
不是姜遙看不起這些弟弟,只是今日之見,太子並沒有多少長進。
喜怒哀樂都太容易讓人猜到,瞧著大豐的未來是這個樣子,姜遙胸中氣鬱。
在適當的時候,拉攏適當的人,姜瑜想不出這樣的謀劃。
看來是背後有高人指點。
也對,府中那麼多臭皮匠,總有幾個頂用的。
一塘春風吹來清香,姜遙側眼去賞山茶,驀地生了歡欣。
秦毅已不再是純臣。
硬骨頭難啃,軟骨頭只需手起刀落。
……
儺麵人坐在長凳上,聽著掌櫃訴苦。
還以為會是多麼嚴密的機構,結果蕭淮舟只是利用迷信來領導據點。
捏造一個仙人,一些教條,一點虛無的盼頭。
就能讓面前的矍鑠老人五體投地,感激涕零,忠心耿耿地做事。
儺麵人打斷他:“行了行了,我不是來了麼?”繼而不耐煩地敲擊桌面,“這個月的東西呢?”
掌櫃“哎”了一聲,便從雕像下方的格子中翻出一線裝賬本,雙手高舉至平眉,遞到姜貍跟前。
姜貍接過,翻了幾頁,說是賬本,有大半本都是賭坊蒐集的往來訊息,大到廟堂秘辛,小到菜價漲落,可謂事無鉅細。
姜貍邊看邊提問掌櫃:“最近蕭府發生何事,你可知曉?”
掌櫃一愣,狐疑道先前的仙使從來不過問蕭府的事,又想著仙使這般問,定是有其深意,故而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所知全盤托出。
“倒是不曾覺察有甚麼動靜,但沒有動靜這一點就很是可疑,連倒夜香的門都關張已久,怕是那厲國質子早就遠走高飛了。”
觀其神色自若,言語也沒有毛病,看來據點的負責人的確全然不知自己背靠何人,姜貍不禁感慨男主竟然謹慎到這一步。
再謹小慎微,還是敵不過暴力平推。
姜貍在心中默哀一秒,決定連同男主那份一起活下去。
忽而眼睛被晃到,一箱白花花的白銀被抬到桌面,後面還有第二箱,第三箱……
她在皇宮都沒有見過這麼多白銀!
掌櫃低眉順眼地站在桌邊,攜著朱墨,請仙使查收這個月的款額。
姜貍按下內心震盪,將賬本翻到前頭,瞄了眼結餘,再掃過桌上白銀,心中有數。
“換銀票來,白銀我帶不走。”儺麵人不為所動地翹著腿。
掌櫃滿口答應,當即轉身從矮門鑽出,不多時抱著肚子返回,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
既有現銀,又有銀票,從古至今,賭博都是狂割韭菜的大殺器。
點了銀票,收了賬本,姜貍又交代了掌櫃幾句,便要走人。
行至矮門前,姜貍回頭觀察那座雕像。
燭火染紅了坐像,那半神半佛的臉面在煌煌火光中暈成一團。
男主的腦洞真大,還能設計出這麼詭異雜糅的神明。
面對新仙使,掌櫃熱情地帶著姜貍參觀了一圈。
走廊上還有一個房間,裡頭琳琅滿目皆為武器,暗器居多。
姜貍的眼睛瞬時亮起星星。
小型的弩、三稜刺、梅花針、飛鏢、勾爪。
在沒有鐳射和彈藥的古代,冷兵器的工藝被做到鬼斧神工的地步。
今日之後,這些都是她的了。
姜貍挑了把短匕首和一管袖箭,從後院窄門離開了賭坊。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姜貍很快又掃蕩了十來個地下據點,半天下來,她已然是個小富婆。
這些據點做的營生多為下九流。要麼是巫婆術士,要麼是戲班唱臺,鮮有開正經鋪頭的。
懷著惴惴不安,姜貍立在奼紫嫣紅的花田之上。
繁花靠湖,湖上有橋,橋通樓閣。
一家勾欄行院。
放眼望去,沿岸樓閣挨挨擠擠,午間的豔陽澆在招展的綵綢上,水面一片晦暗。
姜貍過了橋,飛身翻到樓頂。
這個據點只是沿岸中最不起眼的一座。
門口無人招攬,樓中鶯歌燕語漸起,偶爾可聽見廂房中公子哥兒宿醉的聲音。
姜貍頂著太陽,蹲在瓦片上監聽。
聲響紛雜,排除姑娘的調笑聲,還有兩個老鴇,兩個龜公,正在訓斥兩個不聽話的伎女。
“哭喪一張臉給誰看吶?”
“笑啊,嘴給我咧開了!”
“以為自己多高貴呢。”
“賤骨頭就該打!給我打!”
語罷龜公就要上前抓人,樓下傳來好幾聲尖叫,以及老鴇更加狂妄的吆喝。
姜貍皺著眉頭,腦中問天道:“這裡誰是管事的?”
得知回答,姜貍的眉間並沒有舒展,反而皺得愈深。
茉白和紫荊原本跪著,現在抱在一起不斷往後爬,衫裙已經損毀,驚恐地看著龜公已經抓住茉白的腳,另一人拿著麻繩就要上前捆。
一側擺放著各種折磨人的工具,用之不見血。
老鴇得意洋洋地挑選刑具。
老鴇不會讓她們以養傷為藉口不見客,也不會讓她們身上產生傷口擾了客人的興致。
茉白掙扎的力氣用盡,紫荊叫得嗓子都啞了,眼睜睜看著姐妹的手腳被死死綁住,下一個就是自己。
歸一神君在上,救救我們吧。
紫荊痛苦地閉上眼睛,她攬住茉白的手被強行扯開,頭頂滿是龜公的汙言穢語。
突然,有水滴落在快被折斷的手上。
手上的蠻力消失了。
紫荊小心翼翼地睜開眼,首先看見茉白驚懼的表情。
她順著茉白的目光轉動身體,一路掃視老鴇和龜公駭然的臉色。
身後,方才還死死抓著她的龜公,歪倒在地,死不瞑目,太陽xue上直直插著一根短木棒。
她張圓了嘴,一聲尖叫直衝雲霄。
是身旁老鴇發出的驚呼,紫荊的嗓子已經啞了。
未等眾人反應過來,一股勁風吹過。
這回紫荊看得真切,短箭從窗外殺入,插進另一個龜公的太陽xue,箭頭沒入頭顱兩寸有餘。
兩個龜公剛剛還在耀武揚威,現在已經沒了生息。
果真是歸一神君顯靈麼!
木地板上血跡斑斑點點,紫荊有了底氣,手腳並用地爬向茉白。
一道青色身影從窗戶跳進來。
老鴇抱著柱子瑟瑟發抖,只露出腦袋偷窺。
這人戴著面具,獠牙猩紅,一身煞氣,宛如羅剎。
是她,連殺樓中兩人。
房間內無人敢動,紗幔不識趣地纏舞,慘慘慼戚。
木地板微微震動,姜貍聽聞腳步聲,有人從外頭走廊靠近房門。
先是胭脂紅的裙襬,再是染著蔻丹的手,最後是佈滿霜色的臉。
這就是樓中頭牌,花嫵。
見到房中光景,花嫵輕輕蹙眉,長袖掩鼻,露出一雙翦水秋瞳挑向姜貍。
“你是何人?”
花嫵拿不準對方的神色,只聽到波瀾不驚的女聲。
“仙使,專門來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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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卡文又出去玩,我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