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賭坊、太子府
春日爛漫,天氣依舊好。
這次,三公主出宮又沒走正門。
流雲知道,但沒有攔著,只是一臉堅定地守在疏芙宮,目送姜貍離去。
孩子長大了。
和上次夜行不同,此時此刻是青天白日,姜貍的身影於宮牆間翻飛,牆下巡邏的侍衛無知無覺。
姜貍的輕功進步很快,已經遠超上房揭瓦的程度,故而她還有餘力打量這座皇宮。
皇宮並不大,從高處看更小,守衛也沒有想象中森嚴,最頂級的高手不在例行公事的巡邏隊和宮門昏昏欲睡的崗哨中,而在幹光殿的周圍嚴防死守。
姜貍只是會一點輕功而已,只要不經過幹光殿,光天化日下就能在宮中來去自如。
天道知道她的內心活動,看不過眼:“皇宮守衛沒有你想得那麼外強中乾,你以為隨便哪個人練一練就能飛簷走壁了嗎?”
是姜貍的天賦太過恐怖。
和為非作歹相關的本領,她總是領悟得相當迅速。
一路西去,茶香酒氣相隨。
這家早有耳聞的黑店坐落在西市深處,周圍有一所茶寮,一間糧店,一家漆器鋪子,很尋常的搭配。
時間尚早,路上行人寥寥,姜貍改變裝扮身形,從漆器店挑了個新面具戴上,繞到建築的後方。
可疑的窄門掩蓋在大槐樹下,女孩們也反映有許多可疑人物都在這出現,但只出不入,那麼姜貍就不能從這進去。
姜貍檢視地形,心中判斷出內部構造,頃刻尋到一家賭坊的門頭來。
旌旗高掛,兩個大燈籠綴在左右,如果時間沒有這麼早,定會販夫走卒絡繹不絕,但現在是清晨,只能看到燈籠下面醉倒一片失意的賭徒,明明是活人卻散發著死氣。
姜貍一腳踢開擋路的醉漢,掀開簾布走了進去。
皇姐說過,越是孤身犯險,越是要以勢壓人,對方不知你底細,才會怕你的底牌。
不在營業時間,屋內半明半暗,那半光明也摻著滾滾塵埃。
店中放置著若干張賭桌,似乎二樓也有廂房,此時沒有玩牌九的常客,但有徹夜未眠的夥計。
夥計被光線曬醒,迷濛間看見一個青衣儺面貿然闖進,徑直走到面前叩擊三下桌面。
儺麵人說:“你們掌櫃的在哪裡?”
夥計從賭桌中爬起,一隻眼睛眯著,儺面在逆光中獰笑。賭坊不缺三教九流,看見來者不善,夥計卻只是懶懶道:“掌櫃的不在,客官改日再來。”
儺麵人歪了歪頭,沒有接受他的建議,轉而大步走向櫃檯,那後面有道小門,估計通向內堂。
夥計見慣登門鬧事的,站起大喝:“客官請回!”
不是喝給姜貍聽的。
黑暗中,兩個打手應聲而出,面目兇惡,手拿木棍,露出一身橫肉。
兩座肉山攔路,木棍懟在前頭,姜貍在他們面前顯得更加矮小,她身上沒帶任何武器。
儺麵人看著木棍的頂端,聳聳肩。
身後夥計愈發惜字如金:“滾!”
木棍被高高舉起,下一秒就要落到儺麵人身上,夥計臉色陰狠,心道這人和從前的不速之客一樣,馬上就要被痛毆一頓扔出門外。
誒,真是毫無待客之道。
儺麵人從容不迫,一個側身躲過肉山的攻擊,借力近處的賭桌騰起,踩著打手的頭翻到櫃檯後方,反身旋踢,櫃檯猛然倒向肉山,檯面上的雜物飛出,砸到夥計的腦門上。
夥計吃痛,一時站不穩,摔到桌邊長凳上,後背又被狠狠硌到。
那儺麵人高聲道:“掌櫃的,趁還能好好說話,還是出來見一面吧。”
肉山打手被黑檀櫃重重壓著,掙扎著爬出,正要發作,卻見掌櫃從小門中走出,對儺麵人賠笑道歉,還要邀她進內堂。
儺麵人看也不看一地零碎,扭頭跟著掌櫃走。
小門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昏暗,姜貍堪堪得見掌櫃的後背。
後背停在一道木門前。
掌櫃回身,滿臉堆笑:“這是小人平日的休息室,還請客官進去,咱邊喝茶邊細聊。”
儺面沉默不語,掌櫃訕笑著去開門,但當重新面向木門時,掌櫃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
只要輕輕撥動門邊的機關,這儺麵人便會死在亂箭之下。
掌櫃心中譏誚,仙人照拂的地盤,也是你能擅闖的麼?
門開了,“客官請進。”掌櫃正要一馬當先,好消除對方疑慮,腰帶卻被身後之人扯住。
儺麵人力道極大,將半邊身子已入門的掌櫃一下拽到走廊的另一邊。
掌櫃還沒來得及驚恐,儺面便在他耳邊道出一串密語。
說實話,姜貍並不知曉這些密語是甚麼意思,天道怎麼教,她便怎麼說。
眼見自己鉗制之下掌櫃臉上的惡意和驚懼退潮,轉而露出歡喜的神情,姜貍心中才有了底。
“仙使總算來了,快快隨我來。”掌櫃像一下有了主心骨,正想殷勤引路,又瞥了眼自己腰上的手。
仙使?
腰間力道消失,掌櫃立即諂媚地帶著姜貍奔向另一道門,那門漆著黑麵,只有半人高,須彎腰以進。
姜貍漠然看著掌櫃鑽進矮門,忍著踢一腳他大腚的衝動,嘆了口氣,也鑽了進去。
地方不大,和外頭旌旗飄飄不同,內裡十分素淨,收拾得很整潔,中間只放置著一張大桌,兩條長凳,都被磨得油光水滑。
正對面的牆面上,紅燭香火之中,有樣東西非常引人注目。
是一座雕像。
以姜貍的知識面來形容。
像佛陀,卻張開羽翼。
像天使,又端坐蓮臺。
……
城東,太子府。
姜瑜是皇后所出,又是皇帝的第一個兒子,理所當然地成為儲君,十六歲就在皇城根下最好的地段開府建牙,府中食客幕僚無數。
因此姜遙並不奇怪,她探望親弟,出來迎接的卻是個陌生的男人。
這次迎賓的門客長相頗為俊美,雪青薄衫上繡著松竹,儀態萬方地施禮。
太子府的前廳風格得甚是簡樸,並不堆金疊玉,只粗粗雕了四君子來裝飾,一看便知走的親民路線。
大公主出宮的儀仗一應俱全,侍女堆滿廳堂,襯得此處珠光寶氣,公主本人坐在正中央,輕撥青瓷蓋碗,居高臨下地飄出句“平身”。
大公主吹著茶,垂著眼眸:“你叫白箮是吧,太子人呢?”
白箮斂著衣袍起身,仍看著地板:“太子殿下正在議事,稍後就出來。”
他應該含羞抬眸,讓對方看見自己這雙桃花眼,但威壓太盛,壓得他抬不起頭來。
姜遙塌著腰,上身斜靠太師椅的扶手,淺嘗一口鐵觀音,百無聊賴地觀賞杯中浮動的茶葉。
“大清早的就忙著議事,我的好弟弟真是勤政愛民。”
“你是瑜兒的門客,怎麼沒去議事?”
白箮站著,在歪坐著的大公主面前卻顯得十分渺小,“草民不才,不擅政務,但略通琴藝,太子殿下命草民來給公主解解悶。”
廳中確實放著一把琴,旁邊還栽著修竹相映襯,不過姜遙帶的人太多,把此等風雅擋得嚴嚴實實。
姜遙放下杯子:“外頭春光正好,聽甚麼琴。”隨即起身,步履如飛地往外走,
白箮冷汗直流,著急要攔,沒攔住,又被追隨的侍女們撞到,跌落在地。
門外是九曲迴廊,深入一片山水園林,大公主沒去賞春光,腳步轉向內院。
大公主一行浩浩蕩蕩,眼看著就要走到主屋。
臨近主屋,愈見飛閣流丹,暴露了更多主人的審美趣味。
屋門遽然大開,太子終於出現。
太子姜瑜一身絳紗錦袍,對皇姐很是恭敬:“姐姐來了,快進屋一敘。”
語罷對著姜遙身後的侍女們一覷,顯然沒想讓這麼多人進屋。
姜遙也不為難,讓她們候著,獨自隨姜瑜離去。
主屋內三兩小廝,忙衝上來給公主沏茶。
姜遙左顧右盼:“不是說議事嗎,怎麼不見人?”
姜瑜輕咳:“是在書房,已經結束了,弟弟想著先回來換套衣服,好去見姐姐。”
“瑜兒長大了,做事有分寸。”姜遙在博古架前踱步,手指劃過彩瓷玉雕,漫不經心地吩咐底下的小廝,“山南的鐵觀音,我只喝第三遍水。”
小廝們唯唯應和,竟全數退出去重新給公主泡茶,也不知回不回來。
屋內只有大公主和太子。
皇姐只用一句話,就讓自己人全走了,姜瑜不由得緊張起來。
他對這個唯一的皇姐忌憚多過敬重,避讓多過親暱。姜遙從小甚麼都做得很好,母后父皇在讚賞她之餘,又會給太子施壓,要求他做得更優。
好不容易熬到皇姐從學堂離開,姜瑜以為自己終於能出頭,不想她有了更多時間精力,天天去哄那兩位開心,自己的寵愛都被分薄了不少。
父皇對他政務上的處理不滿意,連帶舐犢之情也不肯給予。他在宮外住著,到底無法時時察言觀色。
不過,宮中有的是人願意與太子通風報信,故而他清楚知道,皇姐最近和三皇妹走得很近,還知道皇姐很久都沒拜訪蕭府。
姜瑜長相溫良,此時也帶著和氣的笑,“姐姐這次來,是宮中有甚麼旨意嗎?”
“沒甚麼旨意,做姐姐的就不能來看弟弟了?”大公主回眸,莞爾一笑,“帶了些點心,都是你愛吃的。”
不過都候在外面了。
“謝謝皇姐。”
“瑜兒最近也喜歡下棋?”大公主注意到榻上的棋盤,盤中黑子敗局已定。
姜瑜錯身去撿棋子:“只是一點愛好。”
大公主起了興致,要和太子下棋,太子到門外去喚小廝,又吩咐將皇姐送來的點心備好,和鐵觀音一起入內。
看著姜瑜在屋外忙前忙後,姜遙泰然坐在榻上,餘光掃到些甚麼,揚手從軟枕下抽出一個小木雕,只有雙指大小。
姜遙皺著眉端詳。
甚麼東西,跟蜘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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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要過去啦,總算要過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