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橫幅拉起來
將青樓改做醫館完全是姜貍的一時興起,事先並無謀劃。
演講過後,她不免心虛地尋來花嫵,又私下塞了幾疊銀票,對方推託不過,只好收下。
花嫵挽起仙使的臂彎,眉間憂心忡忡,唇邊擠出一抹淺笑:“但凡醫術好些的,在夫人小姐那都帶著臉面,不一定肯來。我儘管試試。”
“樓裡的姐妹,雖都勉強識字,但心性不定,一個月出師怕是緊的,我儘量監督。”
又說了許多話,但姜貍聽不進耳朵,只痴痴地看著她。
既頂著一張攝人心魂的臉,同時對各種預案如數家珍,房間改建、裝置購置、看診流程,甚至匾額字型都有提及。
末了還補一句:“倉促間也只能想到這些了。”
聽起來轉型升級確實耗費不少,姜貍不由得又塞了幾張銀票。
待姜貍跨出大門,人已經重新站在橋邊花田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回頭看向那紅木小樓。
這個女人真的有讓人拼命花錢的本事。
離宵禁還有段時間,姜貍打算去荷善堂看一眼。
錢包太鼓,路上順道買了兩隻肥雞,兩隻烤鵝。
將嚇人的面具別到腦袋後面,從唬人的仙使變回和善的三公主。
穿過熟悉的泥巷,三長一短敲開了銅色大門。
給她開門的是個小不點,小不點扎著一根沖天辮,直勾勾盯著油紙包,一隻小手在嘴裡吮著,一隻小手往果棚那戳了戳。
姜貍順著小手看去,果棚佈滿巴掌大的綠葉,秦晩青一身紅衣被半遮住,湯齊、柳翠湖和林舉荷也在。
姜貍蹲下身子,笑眯眯地從油紙裡抽出一塊糖藕,小不點捧著雙手接過,開開心心地去玩了。
回到這院子,才自覺結束了大半日的神神叨叨。
果棚下坐著好幾個人,卻一點聲音都無。
秦晩青最先聞到香味,伸出頭迎接姜貍,“公主,練輕功不需要一直翻牆的。”
姜貍翻了個白眼:“我明明敲了好幾下門。”一邊吭哧吭哧放下肥雞和烤大鵝,“你們都在想甚麼呢,這麼入神。”
其她人都低頭嘆氣,姜貍便朝柳翠湖看去,她坐在最裡頭,正樂呵呵地剝著枇杷。
姜貍第一次看見如此生動的柳翠湖。
她梳著矮髻,鬆鬆地斜插一根銀簪,五官比在床上躺著的時候更加舒展分明,笑起來牽動眼角,露出八顆牙齒,極具感染力,確實有彌勒佛般的神色。
身旁煮著一壺茶,煙霧繚繞,襯得柳翠湖身上的月白棉衫更加溫柔,許是女兒怕她凍著,脖子處還圍了件棗紅的短袍。
秦晩青常來院子教孩子們學武,不放心母親,便帶著她暫住在荷善堂。柳翠湖瞧著孩子們,更加高興,白飯都多吃了幾碗,體格豐盈了許多。
柳翠湖有過治家經驗,女孩們喜歡她,林舉荷也樂得讓她幫忙管著大院。
感受到公主的目光,柳翠湖手中動作不停,開口道:“也不是甚麼大事,衙門做事拖沓,尋常案子被拖個一年半載也是有的。”
大公主的手書讓柳翠湖順利和離,嫁妝順利討回,但分割家產前所未有。
府尹心裡對柳翠湖的行為嗤之以鼻,表面功夫還在做,他想傳召家主大將軍從未得逞,又進不去軍營,乾脆得過且過,壓著不審了。
畢竟如果實打實地按照大豐律法,是沒有因為受虐向夫家索賠這一項的。
如果有,那麼所有內宅女子都應該得到索賠了。
湯齊耳目渙散地倚著柱子,她快將《大豐律疏》謄抄一遍了,狀詞寫了又寫,到了京兆尹那都變作廢紙。
秦晩青抱著劍,低頭不語。她去京衙堵過好幾次,那府尹滑不溜秋的,每次都巧言令色搪塞過去。
姜貍聽罷,招呼幾個大孩子過來,讓她們將東西分下去,再坐到湯齊身邊。
“虧你們武將世家,做事情怎麼如此斯文!”
湯齊迷茫抬頭。
“既然律法這條路行不通,那就走別的路。”
三公主叉起腰:“到運河邊找幾個潑皮,田裡找幾個悍婦,去大將軍府鬧一鬧,去京衙門口喊一喊。”
柳翠湖剛想吃個枇杷的手止住。
三公主戴著個木製小紅帽,神采飛揚:“再拉個大橫幅,日日夜夜在他們對面掛著,讓路過的百姓都好好了解了解,咱們大將軍都養了個甚麼兒子!”
秦晩青抱著劍的臂膀微松,震驚地看向三公主。
姜貍摸著圓臉思索:“現今橫幅是流行黑底白字,還是紅底黃字呀?”
姜貍察覺周圍的目光,“你們看著我幹嘛?”又轉向柳翠湖,“你們原本打算怎麼做?”
綠葉的影子在柳翠湖臉上晃動,激起一陣羞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與田莊的掌櫃們都說得上話,有二三分情誼,而且,我知道那些地契都放在哪裡,家主……秦毅一直不歸,想必記不起來轉移家產這回事。”
說到後面,聲音漸漸弱下去。
“所以,你是想偷了地契變賣,再離開土生土長的京城,流落它鄉?”姜貍猛吸一口涼氣。
姜貍一字一句:“如果秦毅是個中產……普通富商倒也罷了,但他是一品將軍,你揹著偷盜將軍府的罪名,就算天高路遠也一樣會被抓住,最後聲名狼藉,連性命都不保。”
柳翠湖自知理虧,撅撅嘴,低頭嚼一口酸甜的果子。
她早知走律法是行不通的,縱然藉著大公主的權勢,對上大將軍府,怕也要拖上很久才有結果,一時心急,才想著這出旁門左道來。
怕連累女兒和湯齊,才一直沒有行動。
連日來被抽乾力氣的湯齊挨著柱子,也是才知道夫人的想法,不由得仰頭。
“三公主說得對,將事情鬧大,鬧到人盡皆知,鬧到民怨沸騰,橫豎我們也丟臉了這麼久,也該讓大將軍和府尹大人落下面子了。”
湯齊扶著木柱站起身,捋起袖子,也學著三公主叉腰。
她耳朵長,京中世家都是怎麼評價小姐和夫人的,她可知道得一清二楚,心中痛極了,現在認真想想,實在大可不必。
既然都已經被排除在圈子外,還要那體面幹嘛。
撕起來,撕得再響些。
林舉荷從虎口奪下一隻鵝腿,放到三公主跟前,對方卻猛然抓住她的手。
是不好的預感。
卻見三公主從懷裡掏出一疊白花花的銀票,蓋著印鑑,如假包換的那種。
才發現三公主今日身形壯碩了許多,腰間鼓鼓的。
“書坊那邊,就拜託你啦。”
姜貍黑溜溜的眼睛裡,如今寫著“財大氣粗”四個字!
……
京城不愧是龍脈所在,和煦春風吹個不停。
百姓們發現,自己院中、門外路口,都飄蕩著雪花般的紙片,洋洋灑灑,還以為冬天又至了呢。
紙可是好東西,要收起來。
紙上面印著小字,看不懂,但還畫著圖,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在逼一個女子喝藥,女子淚流滿面,卻無力反抗,那身子骨瘦的呀,可憐見的。
發生了甚麼呢?連忙出門去找里長八卦,正值春闈,路上還有不少書生願意解答。
女女男男相聚在里長家,幾個書生帶頭,不一會兒就搞清楚小紙片上寫的是甚麼故事。
喲,是鴻威大將軍府的大新聞吶!
底層百姓對大將軍的印象迷迷糊糊,年輕人更加不識得,都看向書生。
學子得家中支援,赴京趕考,自然對朝中大官有所瞭解,不過都是心高氣傲的文人嘛,素來對五大三粗的武將說不出甚麼好詞,又有紙上所言作延伸,一句“治家無度”,一句“縱溺惡徒”,大將軍在百姓間的評價一下子就落入谷底。
大將軍府就建在鬧市,那就順路去瞅瞅。
那裡已經圍得水洩不通,但在外圍都聽得有婦人在打罵。
罵他兒子不孝不悌,罵院中專門種毒草,罵他拖欠丫鬟小廝的工資。
大事小事都罵個遍。
沒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罵的是誰。
罵得累了又開始嚎哭,哭得震天動地。
這等精英,正是湯齊從白事行裡重金聘請的。
幾個哭靈女輪流上崗,越哭越有。
專門租了將軍府正對面的門頭,絕不擋路。門面掛了好幾條鐵畫銀鉤的橫幅,不光有字,還有簡筆畫,確保圍觀百姓都看得懂。
府中管事看得乾著急,連忙遣小廝去軍營送信,見小廝面露難色,還踹了一腳。
“快去!”
軍營外的集市也熱鬧非凡。
明明未到士兵休沐的時間,攤主們都已經賺得見牙不見眼。
來了太多看熱鬧的百姓,都是撿到紙片,知道大將軍在這裡的。
最火熱的攤子,當然軍營正門對著的那個。
依舊是鐵畫銀鉤的橫幅,但裡頭的人並不喧囂,只悠悠地嗑著瓜子。
橫幅黑底金字,展開三丈有餘,布面繃得緊緊的,一副氣勢恢宏的姿態。
圍觀群眾有許多問題要問,七嘴八舌,見攤子上的人並不作答,也不理人,又成群結隊去軍營門口騷擾崗兵。
站崗的都是新兵頭,膽小怕事,本就不是自願當兵,平時連口熱飯都吃不上,見群眾來勢洶洶,立馬內心發憷,轉身就往營內跑去,抱著上級軍官的腿痛哭。
群眾傻眼,又浩浩蕩蕩地前往京衙。
百姓不認識秦毅,但大官家裡出事了,怎麼也要把瓜吃到底吧!
待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時候,京中世家才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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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起了小黃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