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流雲駐
“你不用告訴我……”
“我叫姜貍。”
鹿行雁臉上閃過訝異,沒想到這小姑娘這麼幹脆就說出名字,更沒料到這個名字所代表的身份。
鹿行雁:“你和皇帝有親?”
姜貍:“他是我血脈上的父親。”
這話說得古怪,鹿行雁沒有在意,挑眉打量姜貍一會兒,便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為其把脈。
鹿行雁眉骨很高,低頭時在下方投下一片陰影,顯得這人很有城府。
可惜小說裡,人設和外表總是不相符。
“恭喜你,死不掉。”鹿行雁抬起頭,那片陰影消失,餘下頑劣的笑意。
不過這裡終究不是養傷的地方,尤其病人還是個千金之軀。
鹿行雁叉著腰尋思了一陣,深吸了一口氣:“等天亮了,是回我那,還去你那?”
姜貍:“……”
早知道天道的小說版本不靠譜,沒想到這麼不靠譜,竟然沒有一個人設能信的。
姜貍:“你不問我為甚麼殺人?”
鹿行雁:“貴族都有自己不為人知的小愛好。”
真是驚人的理解能力。
火苗竄動,姜貍看著小說裡高風亮節的女主在小破屋裡打轉。鹿行雁抱臂,托起下巴,眯眼癟嘴,好像在思考甚麼人生大事。
鹿行雁:“我看到那男的一臉兇相地追你一個小姑娘,怎麼可能是好人,又技不如人,死就死了。”
隨著回憶的深入,她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那男的真醜啊。”
雖然戴著面罩,但姜貍心虛到不想暴露一點表情。她再次轉過頭,面向灰牆,嘴無聲地吶喊,瞳孔朝上朝下朝左朝右,不知道甚麼心情好。
好詭異。
天道:“這個世界只是多了一個你,女主的感情線就變成這樣,這就是蜻蜓效應吧。”
是蝴蝶效應,謝謝。
蝴蝶姜貍確信女主這個朋友她交定了,掙扎著起身,一不小心就扯到傷口。鹿行雁回頭看到這場面,連忙來扶,姜貍動得猛,包紮好的傷口又開始滲血,這件衣服破破爛爛,已經不能穿了。
天快亮了,姜貍必須在宮人發現之前回到疏芙宮,她親手殺了三個人,這件事連皇姐都不能知道。
在鹿行雁的震驚中,姜貍將面罩往上一推,摘了下來。
面罩上被噴灑了蕭淮舟的血,現在已經乾涸。戴面罩一是為了防止刺殺失敗被男主發現她,二是為了在路上不要被路人看到臉。
一的使命已經結束;
有這片血跡,二的作用也失去了。
姜貍那張毫無威懾力的圓臉完全暴露。
鹿行雁摸摸下巴:“長得這麼可愛,下手還挺狠。”
那雙又亮又黑的眼睛蕩起清波,姜貍:“鹿姐姐,我需要你的幫助。”
鹿行雁不吃這套,直接甩出一套乾淨的衣服蓋在姜貍頭上。
“換上,送你回宮。”
她好懂她。
女主的武學造詣一定很高,即使帶著傷員,依舊步履輕盈,腳程飛快,甚至輕鬆避開了所有晨起的百姓和巡邏的侍衛,不一會兒就到了宮內,落地的時候姜貍還有點暈車。
鹿行雁環顧四周,好奇問:“你把這種路線告訴我,不怕哪天我潛進來殺了皇帝?”
姜貍一臉崇拜:“真的嗎?你真的可以做到嗎?”
輪到鹿行雁語塞。
天邊魚肚白漸漏。
她留不了多久,臨走前拋了一個小瓶子過來,姜貍雙手接住,開啟嗅了嗅,有股沁人肺腑的芳香。
姜貍:“這是加速癒合的獨門配方嗎?”
鹿行雁:“不是,用來蓋蓋你身上的血腥味。”
話音未落,咻的一聲,人就不見了。
看著鹿行雁消失的方位,姜貍才想起沒留人的聯絡方式。
空空地嘆一口氣。
姜貍找出平常穿的睡衣,將身上這套脫下來疊好。傷口很深,紗布上隱可見血,只要走近一點就可以聞到味道。
姜貍忍痛給自己上藥,她在這個世界的最大威脅終於消失了。
但是還不夠,這段時日她好好了解了這個國家,男人當道,滿朝文武竟然無一女子,這讓姜貍十分不爽。她散漫慣了,沒有做管理者的愛好,但給自己生活的地方換個稱心如意的管理者還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她選擇了皇姐,一個有才學卻暫時無甚野心的女人。她不允許皇姐的才學都浪費在一星半點的恩惠上。
她要循循善誘,讓皇姐主動地圖謀江山。
姜貍駕輕就熟地給自己重新包紮好,鹿行雁的藥還挺管用,她現在感覺自己香噴噴的。
穿好睡衣,喝了半壺水,姜貍直直地躺到床上,閉上眼。
這一覺就睡到了下午。
三公主難得沒有早起,宮人們高興極了,終於不用被主子逼著健身。三公主每日的運動量堪稱恐怖,連帶著下面的人都叫苦不疊。
也有少數人,比如流雲,仍然按照平日的安排鍛鍊。
見三公主已經錯過早飯和午膳,完成鍛鍊的流雲提著冰糖燕窩走進寢殿。
三公主的睡相很好,但眉心蹙著,不知夢到甚麼。
流雲將燕窩放到一邊,彎下身輕輕搖晃主人的手臂,突然怔住,斗膽去摸額頭,是燙的。
流雲驚覺三公主生病了。
方要起身去傳太醫,手就被人拉住。
姜貍醒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別去。”
流雲撲通一聲跪下:“殿下,你在發熱。”
“我知道。”姜貍讓流雲扶著她起身靠著,流雲在她身後放了幾個軟墊。
姜貍吃起了燕窩,裡頭還窩了幾個雞蛋,昨晚運動量太大,她還沒有好好補充過營養,又受重傷,發燒是必然的。
拿著湯匙的右手虎口發了淤青,這是殺男主的後遺症,姜貍將它藏在袖子下面,吩咐流雲去取些冰塊和床褥來,她還要吃肉,吃很多肉。
還有不許其她人來打擾。
也不許告訴皇姐。
流雲一一去辦。
趁這個機會,姜貍火速躲到屏風後給自己換藥,鹿行雁給她留下了乾淨紗布。
姜貍疼得齜牙咧嘴,心中決定一定要深入學習這個時代的冷兵器。
姜貍將換下來的紗布放入炭爐中,添了幾塊炭,火燒得更旺,再蓋上罩子,火爐劈啪作響,誰也不知道里面在燒甚麼。
待流雲搬著冰塊回到殿中,正看見三公主正在桌邊大口喝水。
流雲依從吩咐,將冰塊放到隔水的皮袋子中,又從雕花櫃子中取出冬天的棉被,鋪在床榻上。
姜貍鑽到被子中,暖烘烘的,流雲將冰袋放到她額頭上,一下子把臉上的燥熱都驅散。
雖然三公主說不用了,但是流雲堅持守在旁邊,不斷給她擦臉,不時把融化的冰換掉。
兩次生病,殿下都沒召太醫,流雲不是很理解,但她只會順從三公主。
姜貍迷迷糊糊地小憩了一會。
等再次醒來時,流雲已經擺好燉雞湯、煨牛肉、煮乾絲和糖醋排骨等菜色,一直熱著,桌上還有許多水果。
姜貍掀開被子,身體出了一身汗,整個人神清氣爽,流雲為她披上外袍。流雲小心攙著三公主去用膳,三公主覺得太誇張了。
喝了一口湯,姜貍更是覺得完全活過來了。
抬眼卻看見流雲一臉不贊同地看著,顯然對自己的處理方式敢怒不敢言。
但這張臉分明在罵人啊。
姜貍指著自己的額頭,訕笑道:“小云啊,我已經完全好了,不信你摸摸。”
流雲不作聲,用手貼上她的額頭,果然是不燙了。
見小侍女神色微松,姜貍趁機說:“今天辛苦你了,坐下吧。”
姜貍拍拍旁邊的空凳子。
“這怎麼使得。”流雲說著又要跪,被托住,“奴婢怎可與主子同食!”
姜貍:“上次不是同桌了嗎?”
流雲急得要抹眼淚;“那是為了不能暴露殿下身份。”
“別管甚麼奴婢主子的了。”姜貍將小侍女扶起來,“以後你不可自稱奴婢。”
聽到這話,流雲猛地抬頭,竟已淚流滿面,姜貍看得不明所以,抬起左手袖子給她抹去淚痕。
明明流雲比姜貍還要大一兩歲,偏偏這種時候像個孩子。
流雲以為三公主要退掉自己,淚珠止不住地滾落,又怕殿前失儀,明明臉都花了還不敢哭出聲來。
姜貍心裡五味雜陳,修改了一遍方才的話:“以後你不用自稱奴婢,正常回話就好。”
“殿下……”流雲想握住姜貍的手,又不太敢。
姜貍輕撫著她的背,拉著她坐下:“不要哭了,你會一直在我身邊當值的……算了,哭出來吧。”
流雲低著頭小聲啜泣,突然“哇”的一聲,撲到姜貍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兩個女子,在震天的痛哭中相擁。
姜貍沒想到自己的話會帶去如此大的刺激,但她不後悔。
她需要夥伴,而不是奴隸。
時間一點點過去。
悲傷勁漸漸消退,緩過來的流雲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她有點明白三公主的意思,但,那是三公主啊。
流雲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退出三公主的懷抱,但那是不可能的。
索性裝睡吧?
姜貍的臉頰虛虛壓著流雲的頭頂,感受著她的變化。
良久,流雲的頭頂降落一道聲音。
“若是你怕被其她人聽見,落人口舌,那麼在外行走隨你怎麼說。但在疏芙宮內,就請自在些吧。”
“我也會這樣要求其她侍女的。”
姜貍的聲線其實很細小,但聽上去像有千斤重。
流雲慢慢離開姜貍的懷抱,看到對方的衣料濡溼一片,低頭赧然:“奴,我去取新衣裳來。”
等姜貍獨自換好衣服出來,飯菜又變得熱騰騰的。
姜貍挺胸,做了個“請”的手勢,流雲勾著手指坐下。
兩個相處最久的人,終於在最熟悉的地方共餐。
流雲連吃飯都很認真,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似乎在給姜貍示範最養生的就餐方式。
姜貍我行我素,餓久了看到甚麼都想往嘴裡扒拉兩口。
傷口癢癢的。
再過兩日,皇姐的宴席就要召開了,希望自己不要出岔子。
————————
之前在寫到“主僕”“奴婢”的時候,我總是感到痛苦,相信姜貍也是一樣,故而有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