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同載酒
三公主最近出門很勤快,天天在宮裡晃悠,流雲也陪著散步。
姜貍抱著手在宮道上閒逛,幽黑的雙眼收納著宮內的景色。
她在找那個跟蹤者。
上次在人群中匆匆掃過,對方的樣貌已經印在腦中。
可惜光知道此人在宮中當值,姜貍只能多出門碰碰運氣。橫豎多散散步,有助於思考。
皇姐說得對,即使很想以牙還牙,但目前沒有辦法一下扳倒秦毅,他地位太高,還有皇帝作保。
關鍵是,缺乏一擊斃命的證據。
秦毅最近在軍營躲著,短期不會回府,他沒有臉面見親孫。
秦晩青一步不離地守在床前,柳翠湖的去處還能從長計議。
話說回來,湯齊真是洞察世情的一把好手,執行力也強,只要指明方向就能迅速查明真相,對坊間街巷各處都十分熟悉,幾天之內就查到幾十年前的舊事。
柳翠湖的生母父是戰俘,恰逢新皇即位,大赦天下。被赦以後,兩人也沒活多久,新帝沒有送失敗者回國的計劃。
在世人冷眼中,男人很快死了,女人為了肚子裡的孩子,獨自撐過很長時間。
最終不可避免地難產,過路的行商救下了嬰兒,救不回鬆了一口氣的母親。
行商以為這是個尋常的可憐孩兒,將其視為己出。
事情過去了很多年,湯齊上心,走訪了很多地方,用十幾個故事拼湊出真相。
姜貍想起她提議柳翠湖休夫的時候,湯齊毫無異議,當即動筆寫下訴狀,控訴秦父為人夫的種種惡行,通篇洋洋灑灑,述法陳情,有理有據。
腳步向外,在幾個大殿間轉了幾圈,依稀可見帝王寢殿。
上次湯齊被擄,怕也是故意為之,她為了秦晩青真是煞費苦心。
姜貍不由得會心一笑。
笑容凝固,她定睛望向不遠處的隊伍。
流雲也順著主人的目光瞧去。
是一隊太監,在送餐去往幹光殿。
姜貍眼睛睜得圓圓的,意圖將看到的人像都放大。
找到了,是那個跟蹤者。
雖然兩次見面對方都經過喬裝打扮,但姜貍見過太多易容技術更高超的目標人物和同行,他這點偽裝實在是不夠看。
沒有大資料,只能靠走訪。
姜貍在宮裡走到腿痠,終於找到這小子。
跟蹤者和兇手不一定是一個人,但既然這小子低估姜貍的眼力,暴露了自己,就不怪被她利用了。
她朝著那人方向昂起頭,半眯著眼。
天涼了,該死人了。
……
幹光殿。
見大公主攜禮求見,小太監連忙通傳領路。
每次陛下見完大公主,總會眉開眼笑,這天殿中當值的時間也會很好過。
姜遙拿著卷軸,步履娉婷地跟在小太監身後。
皇帝正在御書房批閱奏摺,頭疼得緊。
大臣們不是參秦毅就是參傅寶信,要麼兩個人一起參,好像整個國家沒有別的政事似的。
恰好這時大女兒前來慰問,還很有心地帶著各色糕點,皇帝內心很是受用。
大女兒總是記得他的喜好。
大公主頭戴金鑲玉百花鈿,衣著牡丹粉彩雲滿繡,綴珠嵌翠,喜氣洋洋。
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便笑盈盈地走近書案。
“兒臣近日靈感頻現,偶成畫作,請父皇指點一二。”姜遙將畫卷直接放到桌子上,遮住了底下紛亂的奏摺。
畫卷徐徐展開。
一名勇士張開大弓,射中五彩白鹿,天邊隱有祥瑞。
這名力大無比的勇士有著皇帝的臉,身後是眾臣,大公主扮作仙童牽馬在側。
姜遙吹捧的話張口就來:“父皇文韜武略,氣度恢弘,大豐四海昇平,萬國來朝。”
這一幅畫的寓意已經深得聖心,後面這番話更是使得龍顏大悅。
“大善!”
皇帝目不轉睛地觀賞畫作,只覺得這畫哪哪都滿意,心中無比熨帖。
姜遙在一旁冷眼看著,嘴上恭敬:“兒臣想請父皇為這幅畫題字。”
“好!好!”
扔了硃砂筆,皇帝令太監取新筆新墨來,大筆一揮,晴空中多了一首打油詩。
宮人們也跟著一頓吹噓,直誇這詩和字大氣磅礴,有王霸之氣。
皇帝自己也深感滿意,湊近吹乾墨跡,又親自蓋了硃砂章,仔細端詳半天才捧著肚子朝向女兒:“朕幾個孩子裡就數你最有孝心,說吧,想要甚麼賞賜?”
姜遙歪頭,撲閃大眼:“父皇最近為國事煩憂,兒臣看在眼裡,有甚麼賞賜能比父皇展顏更好的呢?”
皇帝被捧上了天,哈哈大笑,賜了不少寶物。
東海的珊瑚,南域的靈芝……宮人手舉托盤,件件珍寶逐一呈上。
姜遙的眼神越過物件,飄向低眉順眼的小太監身上。
不會錯的,皇妹帶著自己遠遠看過,就是這個人。
於是。
“咦——?”
大公主食指拖著下巴,像是發現了甚麼好玩的事,“你,抬起頭來。”
小太監手指攥緊托盤邊緣,緩緩抬起頭,眼睛仍垂向地面,並不敢直視姜遙。
大公主的聲音像絃樂,在偌大的宮中迴響。
“我好像在宮外見過你。”
皇帝也望向這個小太監,平時他不太會注意伺候的人長甚麼樣。
但是幹光殿的宮人無奏不得離宮。沒有通行令牌,他怎麼出去的?
小太監髮間冒出冷汗。
蕭殿下對大公主很放心,他明明沒有跟蹤過她,不可能被認出。
姜遙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圈,嘴唇還在噏動:“你還買了樣東西,是個瓷瓶,這麼大。”
他沒有買過這種東西!
小太監不敢抬眼,偷偷察看皇帝的臉色,裝作如常地回大公主:“回殿下,您應該看錯了,奴才從來沒有出過宮,更沒有在宮外買過東西。”
姜遙裝模作樣,嘴巴“哦”一聲,淡淡看他。
“是嗎?當時我還是因為眼熟才多看一眼。”
帝心難測,大豐現任皇帝更是生性多疑。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樣刺向小太監,正顏厲色地命令侍衛去搜小太監的住所。
幾盞茶過後,侍衛拿回了一個白瓷瓶和一本書冊。
小太監被侍衛扣著,看到瓷瓶一臉難以置信,扭動著身體掙扎,嘴裡大喊:“這不是我的!我沒見過這些東西!是有人栽贓!”
皇帝嘴抿成一線,眉頭緊鎖,先取了書冊來看。
上面事無鉅細地記錄了他每日的起居。
有誰看過這個冊子?
之前還有多少個這樣的冊子?
“叛賊!”
皇帝盛怒,將冊子往地上一摔,冷聲質問道:“說,是誰派你來的!”
小太監只喊冤枉,別的甚麼都不說。
表面上大公主似乎受驚,捂著嘴退到一邊。
實際上姜遙在儘量讓自己不要笑出聲。
皇妹說這個人是蕭淮舟的眼線,希望能幫她除掉,並且要姜遙趁此機會在父皇面前立功。
姜遙樂意為之,只是行事不能表現得過於聰慧,免得引起猜疑。
於是她和皇妹栽贓了白瓷瓶,書冊是真的,這小太監確是叛賊,不過是用了點旁門手段揪出來。
片刻後御醫也來了,他檢查了一下白瓷瓶。
是毒藥。
皇帝的眼珠已經冒火,揚手令人將小太監拖下去嚴刑拷打,審問出背後指使之人。
問不出來就處死。
待殿內收拾一番,皇帝癱坐在桌案後,頭痛欲裂,身後是千里江山。登基以來苦心經營,他對內平衡朝中各黨,對外掃平敵寇令四海稱臣,幹得越多敵人也就越多。
太陽xue突然被人按揉,是他的女兒在為他解困。
皇帝:“這次多虧了你,這是大功一件。”
姜遙站在皇帝身後,睫毛垂成晦暗的影:“好險啊,父皇,怎會有如此歹毒之人。”
皇帝也後怕,意識到女兒無意間救了自己一命,頓時對女兒更加滿意:“朕把你禁足解了,還想要甚麼?”
“兒臣別的不缺,只愛熱鬧。兒臣想成立一個女閣,求父皇來賜名。”姜遙默默揣摩皇帝的心情波動,皇帝的頭就在她雙掌之間。
“女閣?”
姜遙躬下身,哄著皇帝:“對,由皇家牽頭,京中貴女參與,主要讓她們陪兒臣畫畫、遊樂,偶爾寫一兩首贊詩獻給父皇。”
大公主姿容出色,本就是大豐的臉面,由她代表皇家籠絡世家算得上好事一樁。
“朕準了,今日護駕有功,另許黃金千兩。”
接著大筆一揮,賜名“拂秀閣”
……
皇姐帶著好訊息造訪疏芙宮的時候,姜貍正在讀詩。
就是那本引起軒然大波的詩集,早先傅寶信得意地四處送人,後來被銷燬大半,湯齊幫她搞到一本。
姜貍本色並非風雅,只能看出來寫得不錯。
知道皇姐想看,姜貍乖巧奉上。
疏芙宮被佈置得很溫馨,到處都是軟乎乎的。姜貍上輩子居無定所,大多數時間住的是天台、橋洞、籠屋,這輩子白得一個大房子,當然精心裝扮。
宮外栽著桃樹,風一吹,小小花瓣就溜進宮內,落在桌下墊著的羊毛毯上。
姜貍赤足坐在毯子上,含笑看著來人,姜遙也跟著脫鞋坐到另一邊。
流雲溫了桃花酒,為二人斟滿。
兩人舉杯慶賀。
姜遙翻開詩集,真心稱讚道:“詩成筋骨,有清狂之氣,沒想到傅大人還能寫出這樣的詩句。”
姜貍咂摸著酒中甜味,皇姐依然沒問她怎麼知道那人是蕭淮舟的眼線的。
她說要做甚麼,皇姐都會答應。
姜遙瞧著皇妹一臉自戀的樣子不明所以,斟酌著開口:“阿貍,上次你給我的那本手抄本……”
姜貍歪歪腦袋。
噢?是那本定製版鳳傲天小說《重生後我逆襲成神》。
姜遙好像下定了決心,對皇妹說:“當真新奇,書中那個女子,原是被欺凌致死的小散仙,重來一世,將那些折辱過她的男仙家都一一毀滅,還有那可惡的男魔尊,雖然前程早知,但這也太……”
太爽了!
尤其是最後主角飛昇成神,看著九重天之下的芸芸眾生對她俯首帖耳,昔日看不起她的男子都已難以望其項背。
何等暢快。
姜遙看過許多俠義話本,但那都是男子的故事,偶爾對女子的描寫更是讓她皺起眉頭,因而她是以為自己不愛看民間話本的。
然而皇妹這本書雖然用詞太過直白,姜遙屢屢看得心驚肉跳,輕拍著胸口壓驚,但讀來實在是欲罷不能。
有甚麼事,女子做不得呢?
當初皇妹問她想不想當皇帝的話,她竟想忘也忘不掉了。
一口氣飲下手中酒。
眼看皇姐的臉燒成一朵紅牡丹,是腎上腺激素上頭的症狀。
皇姐:“這樣的小說,阿貍那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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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