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柳翠湖
人是很脆弱的。
脖子的一段血管,胸下躍動的心臟,眼眶往裡進兩寸。
一次墜馬,一場風寒,一把短刀。
當人被圍困在血肉和刀戟之中時,很難再會記得昨日忠肝義膽的誓言。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活。
開槽的兵刃帶出碎骨和臟器,先是腸子啪嗒啪嗒地溢位,接著人也倒下,要在頭顱與身體的連線處再補一刀,確保不再有任何抵抗。
習慣了天地只有血色,再看別的都覺得寡淡。
秦毅就是這個時候升官的,因為他殺了很多人,而且沒死。
他在深夜燒敵營,在白日壘京觀,已經不記得殺過多少人了,只知道數字在累加。
有天,他決定在戰場以外的地方,殺掉一個女人。
乍眼看,她像一堆破布上放了一顆頭骨,眼眶凸起,哀慼戚地仰頭。
為了整個家族,她應該自願去死的,他想。
不必製造創口,只要將人關在不見天日的房間中,她就能慢慢瘋掉,春雪化於流水,不留痕跡。
連軍中兵士也熬不過兩旬,可她足足撐了兩個月。
太慢了,太蠢了,怎麼連死都不會。
他會幫她的,他親自送去一碗湯羹。
那個女人乾燥的嘴角顫動著挑起,她肯定是願意的。
“秦將軍,該你了。”年輕男子的聲音催促著。
秦毅回過神來,魂不守舍地落下一子。
實際上他想不明白,這人為何要將自己接到這裡下棋。
一陣嘆息。
“將軍,你輸了啊。”
……
將軍府主屋內落針可聞。
御醫恨不得將耳目封閉,碗中湯汁快被他晃撒,姜貍將湯碗保護起來。
“娘,我在,我在。”
秦晩青的音色變形,艱難吐出字元,雙臂戰戰兢兢地環繞母親,不敢用力。
秦母茫然地看著地上的光斑,皮和骨頭都要蒸發一樣。
姜沛哪裡想到還會碰上命案,頓時慌張起來,向老御史求助。
老御史也慌了神,餘光瞥見追過來的秦父,立即心急火燎地問:“這裡怎麼回事?秦毅呢,秦毅在哪裡?”
“水,找乾淨的水來。”
“王御醫,請不要跪了,去把個脈吧。”
“熬些米粥,快去。”
“拿被子來!我要將孃親送到我那裡去。”
府裡沒有找到秦將軍,二皇子派人擒住秦父,押送京兆尹。
秦晩青沒有跟著去,她要留下來看顧母親。
她早就對爺爺和父親沒有任何期望,可怎麼也想不到他們可以惡毒至此。
去年這個時候,家宴上其樂融融,爺爺誇母親賢良淑德,把家管得很好,父親說自己自嘆弗如,要給愛妻定做一副新的頭面。
現在秦晩青一點一點給母親喂糖水,喂多了會漏出來。
秦晩青最愛舞刀弄劍,但每次都會惹得父親不喜。
只有母親經常坐在院子裡陪她練功,母親看不懂招式,只懂誇讚女兒動作很漂亮。
那時母親珠圓玉潤,捧著糖藕笑呵呵地看著女兒,像廟裡的彌勒佛。
有一滴水打在嘴唇上,秦晩青無意識地舔了舔,是鹹的。
……
再漫長的白天也無法抵擋日暮,瑤光殿內燭火通明。
姜遙落下白子,好整以暇地看向皇妹。
姜貍兩腮鼓鼓,猶豫著下了一步棋。
兩人面對面盤腿坐著,皇姐已經聽她說完今天將軍府發生的事了。
姜貍整個人快趴到棋盤上:“姐姐,你覺得秦將軍不會失寵?”
“父皇不會在乎一個內宅婦人的死活,但他需要一把忠心的刀,秦毅就是那把刀。”姜遙想起父皇,怏怏地摩挲棋子,放在棋盤上。
更何況,秦毅的兒子已經擔下了一切罪行。京兆尹從惶恐到驚訝只用了一日,這個案子判得極為順利。
一貫無能的兒子,到最後還能給自己善後,也算他不枉此生。
姜貍的手在棋罐中攪動,冰冰涼,半晌才勉為其難地落子。
“湯齊已經查到柳翠湖的外家了。”
秦晩青的母親柳翠湖,十八年前走入將軍府,當時以為那裡便是一生。
女兒出生的時候,柳翠湖清晰感受到自己與塵世的連線更加深厚,浮萍長出了根。
她不是沒有看到丈夫和老爺眼中的失望,她仍然很高興。
千辛萬苦不曾說,總算是熬出頭,女兒長大成人,漸漸獨當一面,一切彷彿蒸蒸日上。
突然有一天被告知,她不是大豐的子民,而是厲國的孤女。
她的娘和爹都是戰犯。
不對,這不對,她從小在京城長大,母父是本地的老實生意人。
多年受到府中薰陶,她早已將厲國視作眼中釘,只盼老爺出山將其掃之而後快。
“不要緊的,先避避風頭。”
當家主母開始裝病,躲在房中日日不見人。
“娘子,委屈你了,再忍忍吧。”
突然無事可做,很想見見女兒,她會在院中練武嗎?
為甚麼門窗都被釘上木板?
“晚青性子倔,只能告訴她你染了疫病,不能探視。”
好黑啊。
門開了,好像有人,她看不清,眼前白花花一片。
“為了晚青喝了吧,痛快些。”
白子又落下了,皇姐好像不需要思考的時間。
姜貍眯起眼,將罐中黑子一把抓起又讓它一粒一粒地墜落。
“柳翠湖是被收養的,親生母父是厲國人。但她被收養的時候還很小,這麼多年過去,無論是親生母父還是養母父都早早去世了。不是特意花時間精力去查,根本不可能發現。”
黑子在空中徘徊許久,平安落地。
如果特意去查,這或許算不上秘密。
沒有誰特意遮掩過,只是命途多舛,連自己的人生軌跡都知之不詳。
如果特意去查,京城裡這樣的人數不勝數,兩國毗鄰,人口的流動在所難免。
只是偏偏發生在和厲國打生打死的將軍府。
姜遙的心思放在另一件事上:“在翻書案之前,父皇已經看過詩集了,頗為不悅,但也沒說甚麼。”
有人想除掉傅寶信,所以讓秦毅去參,以威脅的方式。
吃準了秦毅不會讓自己的簪纓世家沾染汙點。
皇帝身邊有眼線。
姜貍立馬就想到了蕭淮舟,黑子落下。
“這步倒下得果斷。”姜遙跟著下一子,“父皇沒有理由對朝廷命官以言論罪,但是有秦毅的摺子作由頭,那就不一樣了。”
小小的不滿,被逐漸放大。
知道與飛蚊共處一室,可以不在意。
但它不知好歹,舞到臉上叮咬,在耳邊喧噪,就必須千方百計地拍死。
“至於將軍府的案子,人沒有死,頂多將丈夫流放了,這還是鬧到兩個皇室子跟前的緣故。”姜遙端坐著,面露慚愧,“父皇可能更擔心摘不掉傅寶信。”
姜貍摸著耳垂,盯著棋盤良久,出神地想秦晩青母女今後的安排,還住在將軍府,等於要日日和兇手在同一屋簷下。
姜貍往後一攤:“我輸了。”
她不會圍棋,皇姐遷就她,兩人下的五子棋。
五子棋裡沒有死棋。
“沒關係的,姐姐。”姜貍淡淡地說,“父皇很快要擔心別的事情了。”
……
柳翠湖承受不起奔波,只能暫時還住在將軍府裡。
秦晩青的臥室內,女兒寸步不離地守在母親身邊。
她給母親擦身,準備換一身乾淨衣裳,後者任由女兒擺弄,對外界的刺激不聞不問。
母親的手像一股煙隨時升上虛空,秦晩青竭力握住,忍住錐心刺痛作女兒態:“娘,好些了嗎?要是女兒弄疼你了說出來,盡情打罵我吧。”
明知沒有回應也繼續說:“是女兒不孝,會好的,會好的。”
湯齊進門時,秦晩青剛好給母親掖好被子。
怕驚擾夫人,湯齊小心關上門,輕聲道:“小姐,我回來了。”
秦晩青點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母親,移步到八仙桌旁,和湯齊一同坐下。
壺裡尚有熱茶,她倒滿一杯,給在外奔波一天湯齊潤嗓,關切問道:“情況怎麼樣了?”
湯齊輕輕拍打腿上的灰塵,皺著眉回答:“在太子府裡找到了秦將軍,他矢口否認毒殺兒媳,又說自己也矇在鼓裡,只知道夫人生病,不知道她被關了起來。”
一派胡言。
秦晩青茫然看著自己的手掌,握拳又開啟。
她心裡很亂,說不清楚自己對爺爺是甚麼感情。
多年習武,她所掌握的一招一式,都是爺爺親自教授,他的嚴厲和疼愛歷歷在目,做不得假。
但是今日,還有這幾個月,他對親孫的母親作出這種事。
無論母親身世為何,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絕不可能勾結外敵。
秦晩青知道,父親不是做武將之後的料子,生性羸弱的他對爺爺的話惟命是從,沒有能力和魄力殺妻。
人要往前看,她無法再倚傍家族,要靠自己保護母親。
秦晩青有些脫力地坐在凳子上,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帶著母親和湯齊去哪裡,從前不是沒做過仗劍天涯的美夢,但實際上她從來沒有做過一絲一毫忤逆之事。
大小姐愁眉苦臉的模樣映在眼裡,湯齊心中酸澀。
湯齊送來宮中的訊息:“三公主的意思是,先讓夫人休夫。”她飛快看了眼床榻,“夫人做不成,那就讓你我去做。”
語罷,她從袖中抽出一份油墨未乾的訴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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