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速來謝恩
流雲連忙捂住三公主的手,顯然是怕她受涼了。
“三公主是為我而悲,這怎麼會是麻煩,熱水是一直備著的,讓他們送上來就是了。”蕭淮舟不失風度地找補,“其實我身體並沒有那麼不好,公主殿下造訪寒舍哪裡說得上叨擾。”
“那就好。”不知是否是盈滿淚水的緣故,三公主的眼神十分澄淨。
很快熱水便被呈上來了。流雲取了條幹淨的帕子,仔細燙了幾遍,反覆浸泡後擰得半乾,待帕子溫度下去一些再疊好,敷在姜貍臉上。
流雲的動作很有條理,不緊不慢又行雲流水,如同在表演一段默劇。
姜貍看得津津有味,一時“哎呀呀太大驚小怪了”,一時“慢些慢些小心燙到手”。
反觀蕭淮舟有點坐不住,他只想早點拿到佈防圖,總覺得這侍女的手腳慢吞吞,像在故意拖延似的。
但這又不可能,三公主只知道自己是單純來送補品的。
眼看著三公主頭往後一仰,厚實溫暖的毛巾覆蓋住大半張臉,不可謂不享受。
蕭淮舟不由得開口:“勞三公主殿下跑這一趟,不知所為何事?”姜遙讓你帶的東西呢?
毛巾下的臉拼命忍住笑意,發出的聲音聽入旁人耳中恍若哭腔:“姐姐近日總是食不下咽,人都餓瘦了,細問才知是為了蕭殿下的病情擔驚受怕。我實在於心不忍,便特意替姐姐出宮,給蕭殿下送些藥材。”
“大公主有心了,不知這藥材在……”蕭淮舟語氣依舊溫文爾雅,看向門口的目光卻要在空中灼出洞來。
於是便最先看到,侍衛拖著一板車的禮物向書房靠近。
板車上是堆得小山高的禮盒,盡顯皇家氣派。
佈防圖應該……只有一張吧?
蕭淮舟站起身走到門前,怔住:“大公主她真是……情深義重啊。”
據探子回稟,三公主出宮只帶了兩個人和一輛馬車,難不成馬車裡全裝了這些?
也沒多重,就五百多斤吧。
“是啊,姐姐為了蕭殿下,蒐羅了不少珍貴的藥材,連私庫裡御賜的千年人參都送出來了,我也感念姐姐的深情,希望殿下儘早康復,也跟著添了一點禮物。”
三公主雙手合十相當虔誠,心中想著皇家馬車的車廂真大,怎麼往裡塞都覺得空。
蕭淮舟的眼睛逐漸失去高光,嘴上機械式地吐字:“多謝大公主和三公主的厚禮。”
姜貍取下毛巾暖手,看著男主有些落寞的背影,欣慰地說:“蕭殿下何必客氣,我知道您心中肯定對姐姐非常感激,平白受了這麼貴重的禮但又無法當面謝恩,對蕭殿下這樣高風亮節之士來說一定非常難過,我真想為殿下分憂。”
蕭淮舟回過神來,三公主正滿面關切地凝望他,眼尾還帶著紅痕。
第一次見面就對自己有這麼高的評價,看來姜遙確實對自己情根深種,常常對皇妹提起。
他認真地打量這位鮮露於人前的三公主。
她很像打獵時順帶獵殺的兔子——沒有幾兩肉,不會成為狩獵的主要目的;太容易獵得,只會成為競賽的下下之選。
她果然如傳聞一樣心軟又好騙。
蕭淮舟鬆了一口氣,微微彎腰到視線與她持平,眼含桃花:“公主殿下可有辦法?”
“不如送一樣蕭殿下貼身的物品給姐姐,姐姐肯定會非常高興的。比如這塊玉佩看著就不錯!”
……
瑤光殿。
“所以,這就是你要給我的禮物?”沒想到皇妹出宮一趟,還給自己帶了東西。姜遙很是驚喜,來不及等宮人給她搭好衣裙,隨便披了件外袍就出來了。
是一本書,但字跡略顯狂野,也不知是哪個不入流的抄書匠謄寫的。
到底是皇妹的一番心意,姜遙拿起書,對著封面辨認起來:“重生後我……我逆襲……成神?”
好怪的書名,再看一眼。
皇姐的寢殿總是香香的,人好看,東西又好吃,姜貍咬了一口水晶糕,邊嚼邊察言觀色:“妹妹知道姐姐愛看書,但名家經典想必姐姐都已遍閱,便特意在宮外找了這本在民間很有名的小說,是我親自抄寫的呢。”
確實是民間的小說,只不過這個民間不在這個世界而已。
上一次來瑤光殿的時候,姜貍就向天道表達了要看網文的願望。
天道別的不行,言情小說的儲備是相當豐富,嗯……女強女尊怎麼就不算言情了呢?
白天鍛鍊,晚上邊聽寫邊修修補補,總算得到一份還算符合自己心意又不超出皇姐承受範圍的版本。
她這算文武雙修了吧。
不過在姜貍的時代連筆都很少見,更不用說使用毛筆了,字跡確實堪憂。
姜遙沒想到皇妹還親自為她抄書,心中愛憐劇增,暗自下定決心要好好看完皇妹的心血。
她翻開第一頁。
她合上書。
她對皇妹說:“阿貍,今日在我這裡練會字再走吧。”
殿內的書桌很大,沒有雜物,上好的灑金宣紙鋪設在中間,各個型號的毛筆置於筆架,半截松煙墨躺在硯臺裡,顯然是常被使用的。
姜貍搬了張凳子坐到書桌邊,給自己鋪開一張新紙,從筆架上挑了一根狼毫,支頤著潦草寫了幾個字。
開始畫烏龜。
畫得不好,又轉過去看皇姐。
姜遙寫字的時候很認真,在桌前端正地坐著,修長的手指搭在筆桿上,睫毛低垂,一筆一頓皆成氣骨,斜入雲髻的步搖輕輕搖盪,影子映在紙上,那字如龍如蛇,彷彿活了過來。
完全兩個畫風。
待心無旁騖地寫完一篇,姜遙擱下筆去驗收皇妹的成果——烏龜水草圖,以及旁邊頂著無辜圓臉的可愛皇妹。
姜貍看著皇姐向自己靠近,那雙寫出鐵畫銀鉤的大手摸上自己的臉。
然後用力一捏。
“嗷,己階腫麼嘍?”嗷,姐姐怎麼了。
那張冠絕京華的臉貼得更近:“過來,到姐姐這裡。”
姜貍乖乖到皇姐的位子坐下,身後人自上而下地壓下來,右邊瀰漫襲人香氣,大手包著小手。
皇姐要教她寫字。
“無名指放在這裡。”後背傳來有力的心跳。
“肘懸空,筆直,運腕,輕送。”筆尖在紙上慢慢移動。
寫就一個“貍”字,跌宕遒麗,是皇姐的筆跡。
姜貍很滿意,覺得自己學會了,硬是帶著大手在旁邊寫了一個“遙”字,歪歪扭扭的,很像一隻烏龜騎著水草。
右耳響起輕笑聲,左臉又被捏了一下,姜貍洩氣了,還是武修比較適合她。
姜遙扶著她瘦小的肩,溫聲哄她:“慢慢來,從筆畫開始。”
同時伸手抽走這張對比慘烈的習作。
硬筆字都寫不好,更別提軟筆字,姜貍不打算委屈自己做學生,大不了改天找只大鵝做些羽毛筆了事。
然而,示弱是最好的拉攏,這種練字活動明顯能夠有效提升皇姐對她的關愛。
她要一步步提升自己在皇姐心中的地位,現在已經超過男主(好容易),下一步爭取超過書籍。
當練到晚膳時分,姜貍的字已經依稀可辨了,皇姐讚許地拍拍她的肩膀,非常肯定她的努力,可以吃飯了。
姜貍用手指撥動筆架上的筆桿,透過筆架看皇姐收拾桌面,皇姐今天穿了件鴉青色的外袍,身形修長,也像一支筆。
“姐姐,不嫌棄的話,到我宮裡用膳吧。”
……
春寒料峭,斜陽漸退。
兩人沒坐轎子,抱著手爐並肩走在宮道上,流雲和一行宮女跟在身後。
儘管姜遙是姐妹弟兄中最討人喜愛的,她也已經很久沒有和家人並肩行走過了。
上一次是甚麼時候?
是八歲那年與皇弟上學嗎?還是十歲那年被母妃牽著回宮?
皇家親情淡薄,大家可以在暖閣裡談笑風生,但很難在春日裡閒庭信步。
望著幢幢宮闈,姜遙不由得想到,也許每一座宮實際上是人和人博弈的舞臺,並不是孝心和慈愛的孵化地。
她也是一樣的,在坤寧宮賣笑、在幹光殿賣笑,甚至在蕭府賣笑,不過都是為了換取更多的自由。
那些娘娘在後宮裡爾虞我詐,也不過是爭月例多十兩,綾羅多一匹。
大臣們在御書房裡面紅耳赤,爭的是兵權,是國銀,是城池的歸屬。
紅牆兩邊洞開著各宮的大門,不時刮過一道又一道穿堂風。
姜遙難得露出孩子氣的一面,伸了個懶腰,對天長嘆:“春天真冷啊!”
姜貍點點頭:“還好有手爐,還有姐姐。”
“我?”
“姐姐長得高,替我擋了風。”
……
大公主姜遙第一次走進皇妹的寢殿,只覺疏芙宮和皇妹一樣嬌小,四周陳設簡單,完全不符合她大富大貴的審美。
大殿一角放著一些奇怪的器械,看得出來是用來強身健體的,還是重量級那種。
看來皇妹把保重身體這句話記在心裡了,姜遙有點開心。
姜貍已經走到餐桌旁,和侍女一起加快佈菜的程序,見皇姐還在發愣,手舞足蹈地打招呼。
皇姐很快注意到她,當即會心一笑,也到餐桌旁坐下。
剛拿起筷子,姜貍像想起甚麼似的,讓侍女們都先下去,吃過飯再來。
宮人的伙食是和主子一起做好的,只是主子那份會精心些,要是她們一直候在旁邊,肯定吃不上熱菜。
看著侍女們如數退下,姜遙若有所思:“阿貍,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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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不相瞞,女主這個名字完全是因為我喜歡貓。
但沒得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