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開演
秦晩青繪聲繪色地講解著坊間趣事,不時穿插帶有市井氛圍的笑話,逗得流雲掩嘴偷笑,連日常嚴肅的侍衛都肉眼可見地聽得入神,眼睛跟隨著前者手指的方向不停觀望。
姜貍認為她手中很適合拿個揮舞的小旗子。
一行人很快抵達一座三四層樓高的茶樓。
秦晩青熟門熟路地走進包房,招呼著大家坐下,又熟稔地和老闆攀談點菜,湯護衛倒了一杯茶遞給她漱口。
流雲和侍衛習慣性站在後面,被姜貍拽著坐下了。
該說不說,不愧是將軍府的大小姐,宴客的地方也是選最好的,茶樓外表低調奢華,內部回字形的廳堂雕樑畫棟,桌椅的木材都是頂級,各式菜餚更是眼花繚亂,要麼食材昂貴,要麼頗費功夫。
宮裡的廚子當然很好,不過出品都是不求無功但求無過的安全牌,多少比不上這人間三味。
昨日剛練過腰腹,今日就夾起一塊糖醋小排。姜貍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安慰餐,吃得心滿意足。
再看那主僕二人,秦晩青沒吃幾口,笑眯眯地與大家閒談,言辭親切又幽默,博得眾人不少好感;湯齊則一言不發,一直默默扒著飯。
待桌上菜餚被消滅了大半,話題自然就要轉向正事。
先是秦晩青朝姜貍舉杯,鳳眼流轉:“戴姑娘貴氣難掩,又自有一股俠氣,不知是否願意交我這個朋友?”
湯齊也從碗裡抬起頭。
姜貍學著舉杯:“當然願意。”
雙方在空中互敬,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既然是朋友,不知可否聽我訴訴心中苦悶?”秦晩青情緒轉換得很快,一下唉聲嘆氣起來,“我的苦,實在是無人可說。”
“將軍府的千金,也會有煩惱嗎?”姜貍放下茶杯,作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戴姑娘見笑了。”一路眉飛色舞的秦晩青難得露出苦笑。
“數月前,家母開始生病靜養,一直閉門不見,父親和爺爺稱已經找了最好的大夫為母親調養。期間大夫來過府上許多次,母親的病情卻一直沒有起色,也不讓我探望。直到上個月,我苦苦哀求了許久,才見到母親的病容——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麼虛弱的樣子,面無血色,瘦得駭人。父親說母親這陣子只能喝些稀粥,但也吐的比吃的還多。那一面之後,我再沒有見過母親了。戴姑娘,我實在是,很想再見母親一面。”
聞者無不潸然,流雲低頭抹淚,喃喃道:“吃不了東西一個月……”
秦晩青垂下頭,低聲道:“京中凡是有一方建樹的名醫,都被招入了太醫院。”
如果,如果將軍爺爺肯入宮進言,陛下定會願意讓御醫到府上給母親治病。
偏偏鴻威大將軍就是不肯。
湯護衛握著拳,青筋畢現。
都是可憐人。
姜貍嘆了口氣,雙手在唇邊交合:“這事確實苦悶。但是,你們為何要用假身份騙我?”
甚麼?
流雲瞪著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對面,那二人看向姜貍,亦是滿面訝然。
秦晩青:“嗯?你很聰明啊……彼此彼此,姜姑娘。”
你的偽裝也很拙劣。
……
今日倒春寒,然殿內炭火充足,無絲毫涼意。
坤寧宮內一副其樂融融的氣氛。
身披鳳鳥仙鶴的皇后坐在上首,被大公主哄得合不攏嘴,只笑罵:“大豐數你這張嘴最會騙人。”
姜遙杏眼眨了眨,無辜地嘟囔:“娘娘這樣想兒臣,兒臣好傷心。”又湊近皇后瞧了瞧,才作出滿意的模樣,“好了,不傷心了!”
又是一陣嬉笑。
姚貴妃在一旁坐著汲茶,不禁朝著女兒打趣:“你啊你,無事就愛往娘娘這鑽,蜜裡調油似的,又想出去晃悠了?”
一瞬的羞赧閃過,姜遙站直身子反駁:“才沒有!兒臣就喜歡在宮裡日日陪著皇后娘娘和母妃,哪裡都不去。”
女兒的表情變化過於明顯。
姚貴妃心中嘆了口氣,喜歡誰不好,滿城的潘郎都願意做她的裙下臣,何必單戀那質子呢。
像是看不見這些小九九,皇后笑眯眯地附和:“甚好,甚好,我就愛你這窩心娃娃日日往這鑽呢,茶水糕點時時給你備著。”
“還是娘娘疼我。”
像是要故意轉移話題,姜遙環視宮內,環佩相撞的清脆聲在室內迴盪。
她惆悵道:“年後總感覺冷清了不少,瑜兒忙得不見人就罷了,怎地也不見沛兒、峙兒。”
姜瑜是太子,後兩個都是皇子。
皇后也起了悵然情緒:“是啊,前朝怕是不安分,那鴻威大將軍參了個吏部官員,案件涉及皇家,就遣了沛兒去坐鎮。”
鴻威大將軍參了甚麼?
沛兒才多大,就走到前朝辦案子了?
姜遙面上不顯,乖巧地給皇后捏肩,皎月般的臉湊到耳邊,露出天真的擔憂:“怎麼還和我們有關,大將軍也和御史搶活幹麼?”
“也不是甚麼大事,不過老秦就是這性子,認死理,夠忠心。”皇后享受著姜遙的按摩,舒服得閉上了眼,“不然陛下也不會讓他管這麼多兵。”
……
鴻威大將軍府。
身穿鵝黃色襦裙的湯齊非常高興——雖然公主早早識破了她們二人調換了身份,但還是笑語盈盈地答應幫她們的忙。
相信小姐很快就能見到夫人了。
秦晩青卻是一身紅色短打站在窗前放空——即便母親的病情似有轉機,臉上卻不添多少喜色。
她在思考。
方才在茶樓,那個叫流雲的女孩問公主如何發現她們身份有異,明明“秦晩青”穿得華貴許多,怎麼不是貴小姐反而是侍女呢?
公主笑著反問:“如果只有你我在街上行走,發現錢袋被盜,你當如何?”
眼神卻是瞥向自己,沒有溫度。
流雲答:“肯定是先大喊捉賊,然後,然後去報官……”話到中間似有所悟,“啊。”
是的,一個忠心的僕人不會離開主人去捉賊,這和武藝高低沒有關係。錢財身外物,對於僕從來說,主人的人身安全才應該是最重要的。
有的人一直以為自己和那些紈絝不一樣——他們恃強凌弱,對僕役隨意處置,不把人命放眼裡。
秦晩青和湯齊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她認為自己是真的在乎湯齊的。
然而,然而,難道她不知道一個單身女子在街上獨行是何等危險嗎?她為何會氣血上頭去追賊呢?是因為錢袋嗎?
不,是因為賊人竟敢從她身上偷竊,折損了她的尊嚴,她當然不能忍受坐以待斃。
她的尊嚴,就比湯齊的性命高貴嗎?
春日的風竟也有了寒意,秦晩青沒有離開窗,任由寒意侵佔,依舊抱著劍。
賊人確實在行兇,偷竊和意圖擄掠是真的,所有危險都沒有騙人。
不過是湯齊眼尖,第一時間看到那馬車是宮中的形制,公主的身份實在是很好猜的。
於是在湯齊被秦晩青救下後,提議母親的事可以從公主身上破局。
公主還說:“你只看衣料華貴與否,卻不知那把劍千金不換。”
瞧著文弱,卻很懂武器。
秦晩青寡言,卻擅長觀察,一席下來,公主的目光停留在這把劍上的時間比看任何人的時間都要長。
而且,當她向公主報告有人監視她們的時候,公主表示她早已知曉,還反過來叫她不必擔心。
順帶摸了一把劍。
良久,湯齊從書桌旁起身,為大小姐遞上一杯熱茶。
她們一同看向窗外,院子裡栽種的花是白色的,遠遠連成一片,像是未消融的雪。
湯齊說:“公主要的回禮,應該不簡單。”
“但應該很有意思。”
一個人的人生,能有多少有意思的事呢?
……
蕭府。
比起其它京中貴胄,男主蟄伏時期住的地方確實不算大。
統共三進的宅子,院落結構簡單分明,被管家帶著走一會兒就到了書房,如果男主沒有開發地下空間的話,這裡不像是能藏私的地方。
書房佔用了一間大房子,裡頭儼然是個小型圖書館,難怪皇姐流連忘返。
天道:“房間裡只有他一個,沒有其它人。你這邊有兩個呢。”
姜貍:要是太閒你就降道雷劈他。
天道:“我是站在你這邊的。”雖然不是很明顯。
姜貍注意到,窗邊落下了一個板栗殼。
有人從出宮門前就開始跟蹤姜貍了,不知和發現並利用弩|箭的人是否同一人。
方才湯齊在巷子中受人糾纏的時候,跟蹤者混在圍觀群眾中,剛好方便了姜貍做標記。
在她們進入茶樓之後,那人就消失不見,應該是知道鴻威將軍府的人不好惹,先行回去報信。
看來是回這裡了。
不過天道這次沒撒謊,現在這裡確實只有一個人。
蕭淮舟款款從書架後出現,一襲白衣染墨竹,身材頎長,五官立體,的確有一副標準的男主皮囊。
這個男人,為了這次出場花了不少時間打扮啊。
總算是見到本人,姜貍希望自己眼中的殺意不要太明顯。
幸好,似乎在天道出現之後,她的情緒已經不受原主幹擾了。
蕭淮舟迎上來躬身行禮,擺出一副謙謙公子的姿態:“三公主殿下大駕光臨,臣有失遠迎,請公主降罪!”
他知道姜貍是為大公主來的,走過場走得很積極。
蕭淮舟事先將豐國皇室調查得很仔細,印象中的三公主很好拿捏,這次代大公主與他聯絡,想必略施小計又可以在宮中多布一枚棋。
可是,他已經躬身很久了,怎麼三公主還沒叫他起來?
就在要抬頭探查對方是否有異的時候,他聽見隱隱的啜泣聲。
“我原知蕭殿下身有不適,卻不知已虛空至此,竟是連房門也邁不出一步。我也才病癒,若還帶著病氣渡給殿下了如何是好。我又何必來叨擾一遭呢?”
眼看著公主哭得要背過氣去,才在淚花中找到他的身影,“哎呀,哎呀,快請起來,怎麼彎了這麼久,蕭殿下可要注意點腰呀。”
這話聽起來總覺得明明哪裡不對,但說話者的態度太過情真意切,言語間帶著十成十的哀慟,使人不得不相信三公主確實是在關心他。
蕭淮舟錯愕,三公主竟是這種性格嗎?
心腸好像……軟得過分,又似乎腦回路和常人不同,有種過度的悲憫。
姜貍接過流雲遞上來的手帕,邊擦眼淚邊觀賞蕭淮舟忍著腰疼給她看座。
流雲還皺著眉要求蕭府的人去準備熱水燙帕子,好給公主敷臉祛腫。
流雲這孩子確實機靈,不過是在來時的馬車上叮囑了幾句,這會已經很上道了。
“不礙事的,是我太心疼蕭殿下了,才落下淚來,怎麼還能給人添麻煩呢?流雲,你別這樣。”
三公主還在抽泣的尾聲裡,扯著她侍女的袖子,治下都是和聲細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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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和姐姐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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