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3
姜貍的手很小,被皇姐的手包著,被迫感受著後者傳來的熱量。
既然這樣,姜遙為何還頻頻主動找蕭淮舟?
頻繁到被下禁足令的地步。
不同於姜貍,大公主已成年,又深受皇帝皇后喜愛,來年就可以出宮建府,向來自由出入皇宮。
但最近大公主與質子來往過密,皇后便下了懿旨,大公主三個月內無召不得出宮。
可女二這副樣子,分明對男主無半分愛慕之情。
天道:“好奇怪,怎麼和書裡寫的不一樣,合著女二做著戀愛腦的事,腦子裡是一點戀愛都沒有嗎?”
姜貍的手依舊被皇姐握著,暖暖的,帶著可靠的力度。
她看向皇姐:“大家都說……”
姜遙讀懂了皇妹的表情,溫柔地回望,不答反問:“妹妹可曾讀過書?”
姜貍是見過原主屋子裡的書的,孤零零的幾本,她也只粗粗翻動看看裡頭有沒有夾藏東西,沒有細看。
好在標題是記下了,此時只照著說:“都是些《女訓》《內誡》和佛經之類的。”
姜遙眼神漸漸暗下去:“我這也是一樣的,頂多再看看《詩經》之流,從前連四書都不曾見過。”
隨即抬眸,黯淡的眼眸深處躍動著火星。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他那裡有書,很多書,有史書,有兵法,有策論,甚至還有地理志和農工全書。”
……
知識一直都很昂貴。
在這片落後的土地上,至少有九成百姓都是文盲,在剩下的一成裡,大多不過是剛過了習字啟蒙而已。
但凡才學能夠到考科舉地步的人,無疑都是殷實人家出身。
能夠封侯拜相者,起碼三代都是大富之家。
紙很貴,墨很貴,書很貴,燈油很貴,束脩很貴,大段無法勞動的時間很貴。
尤其對於女子,知識的價格更是難以支付。
即便是大豐朝的大公主姜遙,鐘鳴鼎食,鮮花著錦,自小享受潑天富貴,卻唯有知識進不了她名下的奢物單子裡。
明明十歲以前,她也和皇子們一同啟蒙。她的功課比太子還要好,比所有皇子都優秀。
然而突然有一天,她被拉回了深宮,與一同啟蒙的皇子們分開,與無數知識隔絕開來。
皇子們依舊每日上學,太子更是配了三名老師,日日勤勉。
而她半步都不能靠近,深宮實在太偏遠,連讀書聲都偷聽不得。
父皇許她金銀財寶,許她好夫婿;
皇后送來了樂師、繡娘和禮儀嬤嬤;
母妃沉默著,讓她接受這一切。
好奇怪,明明自己功課第一的時候,母妃是那樣高興。
最終姜遙還是接受了,這並沒有花費多久。
她一直都很會討人喜歡。
她是牡丹,開在暖房裡,聽著別人對她的盛讚。
她繡花,學茶藝,學樂器,養了花花草草,不時到皇帝皇后膝下承歡,已經很久沒有看過書了。
做一個公主該做的,她對自己說。
所以,當姜遙第一次拜訪蕭府,看到那成山的書冊時,第一反應已不是欣喜,也不是震驚,而是惱怒。
蕭淮舟將手中的書就那麼隨手一丟,笑著向她問安。
書房裡,那些昂貴的知識,被主人漫不經心地散落在書房的四周,翻開的書頁中可見肆意的塗畫和暈開的濃墨,連冊的古籍像裝飾品一樣放在玉如意和白瓷瓶中間蒙塵。
甚麼琴藝,甚麼蘭草,此刻統統都化作塵泥,這裡才是她的黃金屋。
天啊,她這幾年都過的甚麼日子。
她甚至要忘記自己是個公主,忘記所有體面持重,只想指著蕭淮舟的鼻子大罵。
她不知道該罵甚麼,但當她面向蕭淮舟時,正正對上他深情的桃花眼,連眼角的痣都訴說著愛意。
姜遙立馬就冷靜下來了。
他還在戲中,她有甚麼理由不陪著他唱?
起碼現在,她可太需要他了。
姜遙決定要頻繁地光臨這個書房。
雖然行蹤儘量掩人耳目,但是經年累月,世人都知道大公主與蕭府來往密切。
蕭府那位雖說是個病秧子,但皮相極佳,百姓們不懂朝局的彎彎繞繞,只偶爾傳出些才子佳人的話本來。
而百姓們也不知道,那位仙人般的公主每每都只願待在書房內看書,美其名曰既想陪著蕭淮舟又不打擾他做事。
蕭淮舟也的確有許多見不得人的事要忙。
偶爾就書中所言與他討論一二,姜遙便覺得自己這戲做得很足了。
相對的,蕭淮舟時常哄騙她說出些宮中訊息,她便拿些不輕不重不真不假的秘聞搪塞過去。
……
姜貍默默消化著情報。
自小保護是真的、長大後的偏愛是真的、頻繁主動去找男主是真的、私下傳遞訊息是真的……甚至不久後助他出逃,也是真的。
小說中只寫了女二做了甚麼,從來沒對她的心理活動進行過描寫。世人覺得她這是愛便是愛了,反正她從未有過機會開口。
“書我還沒有看夠,沒那麼快放他走。”姜遙的表情漸漸黯然,“也不是,可能也快了,蕭淮舟這種人是看不住的。”
而且,她最近漸漸有種感覺,讀的書越多,她的人生將越可悲。
見過天空的人,已經不能忍受匍匐在地面看著腳尖過活了。
可她生來就沒有翅膀,只能看著男人們飛翔,她在地面鼓掌。
所以她最近心煩意亂,甚至想,就讓質子殿下走吧,離她越遠越好,她再也不要看甚麼史經論著,再也不要看甚麼治天下了。
姜遙自嘲地想,她最終恐怕還是會遂了蕭淮舟的願,洩露機密,放虎歸山。
姜貍打量著皇姐的臉,腦中對天道說:“我也想看書。”
天道以為她也要讀那些典籍:“哪一本,太複雜的我可不讀。”
“你擅長的,言情小說。”
半晌。
姜貍捏了捏皇姐的手指:“姐姐,我相信你。”
她的臉和聲音帶有欺騙性,彷彿你能輕易受到她的依賴。
但她又說:“我會幫你的!”
皇妹原來是這麼可愛的嗎?
姜遙從回憶中出來,一時沒忍住,戳了戳姜貍的臉蛋,寵溺道:“那就拜託你了。”
待桌上只餘殘羹,姜遙站到一棵盆景旁,背對著餐桌掩蓋失落的神情,拿起小噴壺打溼枝葉,微縮版迎客松微微顫動。
她在為甚麼失落呢,說不清。
姜貍也跟著起身活動,悠悠走到皇姐身後。
皇姐長得高,肩很寬,衣衫從肩頭往下傾瀉,整個人像一把直插地面的劍。
姜貍聞著皇姐的香氣,莫名地想,這個身量很適合穿龍袍,雖然她還沒見過龍袍長啥樣。
她這麼想,也打算這麼說。
姜遙感覺皇妹從背後輕輕摟著自己,剛被暖意包裹,就聽見她說:“姐姐,你想做皇帝嗎?”
聲音細細的。
姜遙驚得回過頭,迎上皇妹那張不諳世事的粉臉,對方眼睛亮晶晶的,眉毛輕揚,似乎被她突然的動作嚇到。
天道:“你是比我想象中能搞事啊,是想在男主打過來之前抱著女二一起死嗎?嘖嘖嘖。”
肩膀突然被抓住,皇姐的手很大,修長的指節覆蓋著姜貍的皮肉,左右都傳來滾燙的溫度。
姜遙皺著眉,逼皇妹與自己對視,皇妹沒有反抗。
室內沒有人,姜遙的聲音卻壓得很低:“不可以開這樣的玩笑,就算只有你我!阿貍,你過去再深居簡出,也該知道甚麼話會送命!”
腰依舊被皇妹摟著,耳邊傳來蠱惑一般的話語。
“姐姐,你是父皇的第一個孩子,你的策論比所有皇子都好,你為甚麼不能做皇帝?”
姜貍很認真地看著皇姐,彷彿她真的需要對方答疑解惑。
看著這雙杏眼瞪得大大的,睫毛顫動著,快滲出淚來。
冷靜點,姜遙。
她還小,很多事都不懂。
皇姐的手抓得更用力了,姜貍被死死盯著,她雙肩吃痛,室內一片沉默。
這具身體太過細皮嫩肉,回去必須把鍛鍊計劃提上日程,姜貍想。
姜遙則是用目光審視著皇妹,這張臉依舊是粉撲撲的,漆黑的眼瞳又大又亮,一臉無辜,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平地炸起驚雷。
皇妹沒有去過啟蒙學堂,父皇也沒有給她請過老師,她沒學過,不懂得世情險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她才多大。
姜遙在心裡止不住地為皇妹找藉口。
姜遙嘶啞著開口:“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這是不可以說的嗎?”還是那副乖巧的聲音。
天道:“劇情線還沒開始,女二就要被你氣死了。”
姜貍沒理會天道,她本來就不打算茍著,躺平只會死得更快。
既然男主能爭天下,她們為甚麼不能?
反正男主也是前期靠女二,後期靠女主。只要她在男主之前將她們都搞到自己這一邊,就已經贏很大。
不過,皇姐臉色變了好幾番,不會真的會被她氣死吧?
姜遙一直以為,三皇妹是最克己復禮的。
但此刻的皇妹的眼神太過清澈,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說了甚麼大逆不道的話。
突然,姜遙鬆手了,還幫皇妹整理衣服,苦笑著說:“罷了罷了。阿貍,以後多來我這裡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姐姐來幫你啟蒙。”
姜貍懂了,這是以後要多多見面的意思。
皇妹很高興:“好呀!”
她也會好好教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