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困獸
“你死在殺他的路上。”
這句話重複了兩次。
像是在說,兩個姜貍都是死在刺殺失敗的路上。
聲音是直接從姜貍腦內傳出來的,骨傳導,很清晰。
姜貍:“你是誰?”
“我是天道。”
姜貍:“你為甚麼在我腦子裡?”
“因為有趣。”
這個自稱天道的聲音話癆且語速很快:“容我解釋一下,是這具軀殼的上任主人強烈要求你過來的。她死前強烈的不甘吸引了我,不過她炮灰的命運既定,無法繼續在這個劇情線存在了,我只能讓一個新的靈魂來接管,她也是同意了的,我還修好了這具軀殼,讓她舒舒服服地走呢。我也是無聊,就想著看看戲,哦不,和你說說話,不過前三天都在切換語言系統,誒還是不熟悉這方世界的語種……”
資訊量不低。
姜貍捕捉到關鍵詞:“等等,展開說說劇情線。”
於是在天道過於囉嗦的講解下,姜貍知道了這是個小說世界,並被迫聽書幾個小時。
小說劇情很古早,女主是武林盟主之女,在一次歷練中救下了男主,得知了他的美強慘身世後決定一路護送他回厲國,回到男主故國後又經歷一連串很扯的權謀戲,最終男主大權在握,反殺回豐國,非常順利地一統兩國,登基稱帝,女主也成了皇后。
很顯然,蕭淮舟就是這個男主,目前正在經歷美強慘裡“慘”的尾聲。
皇姐姜遙則是前期戀愛腦後期黑化,最終自刎而亡的惡毒女二。
難怪皇姐的顏值氣質這麼突出,原來是有番位的。
事實上天道還沒講到一半,姜貍的耐心就已經到了頂點:“這個故事聽起來好像和我沒甚麼關係啊?”
被打斷的天道卻沒有絲毫的不悅:“那當然了,因為你只是個炮灰而已嘛,全文搜尋都搜不出來的那種炮灰。”
姜貍的眼睛立馬亮起來:“我不受劇情牽制,豈不是想怎麼浪就怎麼浪!”
上輩子太苦,這輩子享福,很合理。
天道:“三年後男主會領兵打過來,到時整個皇宮的人都會生不如死,然後再死。”
姜貍:“您繼續講。”
……
“……大厲的陽光灑在房舍之上,他就站在光中,對我招手‘雁雁,過來’。全文完!鼓掌!”
外頭已經日薄西山。
這個長篇鉅作果然和她沒有半毛錢關係。
姜貍面無表情:“哇哦,好精彩。所以原來的姜貍為甚麼想殺男主?”
天道:“原文並沒有寫到這次暗殺行動,這屬於小說具象成完整世界後對劇情的細化和補齊。”
理解,就是從橙光遊戲變成開放世界了。
天道:“既然原文沒寫,說明這件事對劇情的推進毫無影響。”
但是對她影響很大啊!
怎麼聽起來這麼不靠譜,姜貍心不在焉地把玩著箭,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所以你對於小說以外的事情一無所知?”
天道:“咳咳,我當然是全知全能的,但是哪能甚麼都告訴你呢,那多沒意思,相信優秀的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這是徹底想做個看戲的了。
……
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細雨,姜貍走到窗邊往外看。
宮人都在當值,有人偷摸打著呵欠,無意吸入星點春雨,連忙捂嘴咳嗽起來;遠一些,樓閣半掩在白濛濛的煙雨中,不知其中住的是誰;再往外看,雨水打溼了重重宮牆,使得它愈發地紅。
雖然是小說世界,但這些人都很真實地活著。
第一次把這個世界看得如此分明,姜貍不打算乖乖做困獸。
……
清晨,雨霧壓在湖面上,灰灰沉沉,天地茫茫一色。
聽雨閣坐落在金鏡湖邊,三面透風,但論賞景有更好的去處,這裡平時不太有人來。
流雲為主人撐起傘,防範著三面侵入的雨絲,她的主人罩著披風,臉幾乎淹沒在領口的狐毛之中,正對著地面上的蠟痕發呆。
蠟痕藏在柱子後面,像不知是哪位貴人起了興致在夜裡登高,無意灑落。
流雲沒有發現的是,柱子上,欄杆側,都有不同程度的擦痕。
三公主嘆了一口氣,像重新想起賞雨這回事似的,望向了閣外。
證據已經很明朗了,目前來看,男主那邊並不知道原主對他執行了暗殺計劃。
那天,皇帝在金鏡湖邊設宴,宴請了不少在京的皇親貴胄,也包括了厲國質子蕭淮舟。
那是個很開闊的室外,那天天氣很晴朗,對於“姜貍”來說,這實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於是她在附近的制高點——聽雨閣上安裝好弓|弩,對準了男主的座位,又利用蠟燭、鐵絲和麻線做成延時裝置,然後按時赴宴。
然而,男主潛伏在宮裡的人發現了弩|箭,雖然並不知道是誰幹的,但也卸下了延時裝置,並調整弩箭方向使其對準入口,在入口處設定引線。
男主知道了有人要殺自己,又不知道刺客有沒有後手,連忙製造意外早早離場。
他知道,刺客見裝置沒發作,定會疑惑著來檢查弓弩,一旦踏入就會中箭。
箭頭淬了毒,中箭者命喪當場,之後男主的人再來帶走屍體確認身份就行。
只是,他們沒算到刺客死前的怨念竟召來了天道,刺客沒有死在現場,而是被修復了傷口,躺回床上,讓異世的靈魂取代自己。
姜貍邊踱步邊思考,流雲撐傘隨她移動。
這樣深的仇恨,是單向的,還是雙向的?
不知道原主的手腳夠不夠乾淨,有沒有留下破綻讓他們咬上來。
“放心好啦,男主發現不了這人是你,相信我。”天道及時補充道,“目前看他的表現,好像也不認識你。”
話是這樣說,遲早都是要對上男主的。
姜貍不打算讓他當上皇帝,怎麼也要搞搞事情。
算算日子,離他逃離國都的日子不遠了。
不能放過他。
……
瑤光殿。
姜遙很驚訝,沒想到這麼快就再見到三皇妹。
昨天會面以後,姜遙隱約覺得皇妹好像變了,不過原本兩人也不算熟絡,說不出變在哪裡。
記憶中的皇妹總是溫聲細語,柔弱守禮,很少邁出疏芙宮,僅在家宴上適時露面,但也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小巧玲瓏的身軀輕易沒入燭影中。
她如同天生便適應皇宮,從來都不會向牆外投去目光。
如果不是自己被下了禁令無法出宮,姜遙恐怕也想不起來有這號妹妹。
然而此刻皇妹就站在殿中,她剛脫下披風,裡頭穿著嫩綠色的衫裙,裙子似乎改過,更顯輕便;頭髮全往後梳了,耳側有幾根胎髮鬆鬆搖晃,綴滿晨露;底下是一張圓圓的臉蛋,粉撲撲的,又大又黑的眼瞳尤其明亮,正好奇地四處張望。
比記憶中更靈動,更真實。
“阿貍,你怎麼來了?”
姜遙似乎剛起床,一身玫瑰紫的絲綢長衫,繡了五色花紋,又披一件白狐大氅,甫一露面便是陣陣花香,又招呼著姜貍看座。
“怎麼不在宮中好好休息,昨日看你那樣就知道身子還未大愈,若要見我讓人傳信便是了,不可拖著病體走動!”
皇妹卻蹦蹦跳跳地走到跟前,握起姜遙的雙手,臉上綻開甜甜的笑。
姜貍:“請不要擔心,我睡了一覺之後好多了,妹妹昨天擾了賞景的雅興,好姐姐,今天就讓我好好賠罪吧。”
這話說得甜蜜蜜,姜遙也笑了,杏眼彎彎,邊拉著皇妹進入內室,邊說:“也好,陪我說說話,可用過早膳了?你們放下東西就出去吧,不要打擾我們姐妹相聚了。”後一句是說給宮人聽的。
待室內只剩姐妹倆,姜遙卻斂起笑容,緩緩開啟手掌。
裡面是一張疊成小塊的紙,是剛剛皇妹塞給她的。
也是她給皇妹的。
準確來說是放在人參盒子的夾層裡,上面記錄了南門的守城衛佈防。
昨天皇妹發病的時候,還堅持答應了自己的請求,拿走了人參。
看來皇妹非常仔細地檢查了自己要送給蕭殿下的禮物。
姜貍確實沒吃早餐,此時很坦然地開始用膳,還像聊家常般問道:“姐姐,為甚麼要幫他逃走?”
皇妹的語氣風輕雲淡,姜遙的手心卻要冒汗,氤溼了這方紙團。
果然,皇家沒有無來由的親近啊。
她剛剛差點為那抹笑觸動。
姜遙像卸下甚麼似的,也走到餐桌邊坐下,言語輕鬆:“妹妹在關心我。”
說罷也和姜貍一起用膳。
是了,如果想對她不利,就不會將這張紙送回她手中。
皇姐的手在抖,食不知味的樣子,姜貍拍了拍她以示安慰。
在小說中,女二是個妥妥的戀愛腦,前期像個傻白甜一樣不斷倒貼,甚至幫男主出逃國都。後期女男主相愛後更是多次從中作梗,發射完愛的助攻後就自刎下線。
絆倒男主第一步,策反皇姐。
姜貍夾起一片蒸肉放到皇姐的碗裡,非常懇切地說:“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皇姐卻又笑了,這次笑得真心:“這張佈防圖是假的,哄哄他。”又反手握住姜貍的手,“你發現了這個,第一時間來找我,我很開心。”
姜貍深吸一口氣,天道,你這小說版本不對啊。
蕭淮舟是八歲被送來大豐的,最初的兩年便是住在宮裡。
或是路上受了顛簸,或是水土不服,或是戰敗國本就送了一個不堪用的皇子過來,宮中都知質子殿下體弱多病。
這樣的人天然就適合做受氣包,一次蕭淮舟被幾個親王世子欺負慘了,是姜遙救了他。
那時姜遙也才八歲,不沾塵埃的尊貴幾乎已然長成,她喝止了那幾個紈絝,又命侍衛把蕭淮舟送到自己母妃那養傷。
從那以後,大家都以為質子找到了靠山。但他從來不會主動尋求庇護,很多時候總是默默忍受一切。好在小姜遙的正義感很強,凡是她能夠注意到的地方,都不許看到他受欺負。
這也許是男主忍辱負重的開端。
姜遙卻笑了,眼中帶著嘲諷。
“後來他送我玉,贈我詩。我看他的時候含情回望,我不看他的時候滿臉冷漠。”
長大後,蕭淮舟多次向姜遙展示自己生活有多麼苦悶——他在大豐人微言輕,人人都能踩上一腳。
又說他父皇昏庸,令厲國百姓苦不堪言。暗示只要他能回去,定會救黎民於水火,再以帝王之名求娶大公主。
“後來我查到,從前欺負他的人,在之後幾年都陸續倒黴,有幾個命都沒有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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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了一些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