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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鏡湖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1章 金鏡湖

耳邊,不,顱內不斷傳來低語,總是聽不真切,如果定神去聽,頭立馬就脹痛起來。

時值三月,春日已至,風吹開金鏡湖上薄霧的時候,便可看見底下的魚兒也雀躍起來,但姜貍的心情卻如同死灰。

她往嘴裡塞了塊糕點,摸著手臂上的軟肉,憤憤地盯著湖面,壓抑著腦內那些絮絮叨叨和陣痛,將其當作白噪音,盡力無視。

來到這個連智腦都沒有的地方已經三天了。

這裡沒有高樓,沒有槍炮,當然也沒有組織的威脅,也沒有在死線前必須除掉的目標。

這個世界空氣清新,生活悠閒,甚至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如果只是來度假的話,那真的非常不錯。

可惜。

這具身體太過孱弱。身高比起以前矮了十多公分不說,雙手常年握槍養出來的繭都不見了。

更別提她曾引以為傲的肱二頭肌,現在全變成了軟塌塌的白肉。走起路來腳步虛浮,稍稍跑動兩分鐘就要倒在侍女身上大喘氣。

對於常年在槍口賭命的人來說,這體格能提供的安全感可以說為0。

原主留下的記憶也是斷斷續續、前後顛倒。

經過姜貍這幾天對記憶的拼湊和另外蒐集到的資訊,大概知道原主是大豐朝的三公主,也叫姜貍,算不上受寵也不見得被冷落,無論是貴人還是奴才都沒有特別相熟的。

身為皇帝的女兒在宮裡存在感卻幾近於無。

因此,今日主動邀約姜貍的大公主顯得十分可疑。

在宮人口中,大公主姜遙是大豐朝最華貴的牡丹,一顰一笑盡顯風度。

現在,這朵牡丹屏退了宮人,與姜貍面對面在湖心亭裡坐著。

“阿貍,你還好嗎?”姜遙往皇妹的盤子裡又加了塊蜜餞,見姜貍面色不佳,小心翼翼地問道:“聽說近日你屢犯頭風,可喚過太醫了?是我莽撞了,將地點安排在室外,要不到我宮裡去,也暖和些。”

姜貍知道,自己的頭風和普通生病沒甚麼關係,更像被邪神附體了。

“看過了,只說了些要多休息的囫圇話。”姜貍嚥下糕點,回過頭去看她。

綾羅層疊,釵環搖曳,大公主受到的榮寵是顯然易見的。

所謂紅氣養人,姜遙的臉龐如同無暇的暖玉,眉間淡淡的憂愁竟也充溢著春光,為她取食糕點時伸出的手指骨節分明,泛著好聞的香氣。

有種生來就該不事勞動,受人瞻仰的尊貴。

自從穿越到這裡,姜貍幾乎沒有見到過醜人,就連她自己也從凶神惡煞變成了一副煢煢白兔的模樣,外表和體力一樣弱小。

但皇姐的樣貌在這之中更是出類拔萃,到了令人驚歎的地步。

很像遊戲裡的AI建模,在姜貍看來有種非人感。

姜貍盯著對面這張臉,冷不丁湊過去一點,邊描摹她的臉,邊試圖用乖巧的聲音問:“姐姐,您今日來,是有甚麼事要和我說嗎?”

預料之外的靠近,姜遙不覺被盯得一愣。

“確,確有一事要拜託阿貍。三日前,阿貍不是在父皇那討了賞,得了出宮的令牌嗎?我想拜託你帶件東西去蕭府。當然,如果妹妹身子欠佳不打算出宮,也不礙事的。”

在聽到“蕭府”這個詞的瞬間,姜貍的心臟就立馬揪著疼。

她甚至都未能理解蕭府是甚麼地方,那些散碎的記憶裡也沒有這個地名。

心為甚麼疼?

這是她本該知道的地方嗎?

她之前有為皇姐夾帶過東西嗎?

她來之前領了賞?

原主打算出宮?

大公主還瞧著她看,姜貍忍住疼痛維持著討好的笑,強裝鎮定地灌了一口茶。

她對這個世界知道得太少,必須要多獲取資訊。

她垂下眼眸,掩蓋表情,謹慎地問:“我無事的。只是,蕭府是?”

姜遙答得很快。

“是厲國三皇子蕭淮舟的蕭府。上次你也看到了,他那樣可憐,怕是病又要加重了,我恰好得了一株人參,想……阿貍?”

“無事,無事。”

後背滲出冷汗,姜貍揪著大腿上的肉,用疼痛強撐著應答:“姐姐是想我出宮的時候將人參帶給他嗎?”

“正是。”

……

姜貍幾乎是被侍女抬回疏芙宮的,一身大汗淋漓。

臨走時那張煞白的小臉把皇姐嚇到了,剛要喊太醫就被姜貍咬著牙制止,甚至拒絕皇姐送她回宮。

她知道心口疼的源頭是甚麼了,因為在聽到“蕭淮舟”這個名字的一刻,強烈的不甘、憤恨、憎惡從心底源源不斷地湧上來,背景音依舊是顱內不間斷的朦朧低語。

這之中還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情緒——殺意。

這顯然不是姜貍的情緒,是“姜貍”的。

宮人出出入入,斟茶倒水,添火薰香,內外都透著隱隱的不安。

眾所周知,在疏芙宮當值或許難以飛黃騰達,但絕對是輕輕鬆鬆,起碼不會因為說錯一句話就丟了性命。再也找不到比三公主更隨和的主子了,若是她出事,意味著宮人們要永久失去一份快樂養老的工作。

但偏偏向來好說話的主人不讓傳喚太醫,而是任由冷汗順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往下流。

姜貍雙眼緊閉,躺在床上,卻並沒有暈過去。

她在思考,自從穿越發生,有的事她搞清楚了,更多的問題卻不斷湧現。

首先,原主去哪裡了?

姜貍自己是在一次狙擊任務中被炸死的,可以說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剛穿越來的時候,她也是像這樣躺在床上,彼時早上四五點的樣子,身邊沒有人,給了她充足的時間接受並習慣自己的身份。

其次,原主還在她體內嗎?

如果原主還活著,要求她離開自己的身體,姜貍也覺得理所應當。但三日來無論她怎麼呼喚都沒有得到回應,只有今日她才感受到這具軀體條件反射般的情緒起伏。

如果原主已死,是死在睡夢中嗎?

可原主雖然瘦弱了點,卻也沒有甚麼隱疾,作為公主養尊處優的樣子更不像是會007後猝死。

再者,蕭淮舟是誰?

已知他是厲國的皇子,卻在大豐國都有自己的府邸,還得到當朝大公主的垂愛。

已知豐國國力大於厲國,總不會允許敵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立個辦事處。

那麼,他是質子?質子要被嚴格看管在皇權之下,但外男要住進宮中一般都是要先淨身的,想必他本人應該不太樂意。

於是豐國在國都劃拉了一處宅邸給他,再派侍衛把守,就是蕭府。

這麼說,久居皇宮的三公主“姜貍”憎恨常年住在宮外的質子蕭淮舟。

這太不合理,兩個基本見不上面的女男應該沒甚麼機會發展出愛恨情仇。

也不太可能是“姜貍”發現質子的間諜屬性後為國除害。

總不會是得知自己皇姐愛上敵國皇子後替姐斬斷情絲吧?原主與大公主的見面次數屈指可數。

中間應該還有很多故事有待探索,姜貍現在無法調查清楚這份殺意是哪來的。

不,可能不僅僅是殺意。

如果原主也當了一回殺手呢?

姜貍突然起身,嚇了宮人們一跳。

侍女湊上來噓寒問暖,姜貍接過茶水,敷衍說自己好多了云云,又揉著太陽xue,狀若無意地問其中一人:“三天前我好像從陛下那領回了個出宮令牌。”

被問到的侍女叫流雲,正輕拍著姜貍的背:“是的,三天前上巳節宮宴,陛下誇殿下詩作得好,便特意賞了殿下。”

“陛下不止賞我一人的,這幾日頭疼記不真切,你還記得嗎?”

她完全沒有記憶。

她這裡服侍的人不算多,這名叫流雲的侍女總在她頭疼的時候第一時間問候,想必那天宮宴也伺候左右。

流雲:“回殿下,貴人的事奴婢不敢忘。那日宴會辦得好,陛下高興,賞了各位皇子公主,又誇了太子功課。啊,因為救人有功,也賞了幾位近衛。”

姜貍大膽猜測,上巳宮宴這種能夠大秀肌肉展現大國風采又不怕被竊取機密的場合,皇帝定會邀請質子。

綜合皇姐剛剛提到“上次你也看到了”,可以推測質子就是這個被救的人。

猜不準也沒關係,用詞模糊一點。

“沒有賞蕭淮舟嗎?他那天很辛苦吧。”

流雲露出疑惑的神色,很快又眉頭舒展,回道:“或許本應該也是要賞的,但蕭殿下不慎落水又被救上來後,很快就離開了,應該是怕感染風寒,先行回府了。蕭殿下身子骨……不宜走動,這次之後,應該很久都不會再進宮了吧。”

說著,流雲又捧出一碗杏仁蛋羹,姜貍遞出空茶杯,接過碗吃了起來,邊吃邊聊。

姜貍:“真是可憐。說起來他是怎麼落水的,他走之前有說嗎?”不是她推的吧。

“說是不熟宮中佈置,自己失足落水了。”

自己失足?他得病成甚麼樣才能虛空到此。

姜貍今早在湖邊逛半天,也沒見哪裡有失足的空間。

姜貍三五口吃完了蛋羹,便說自己要休息了,讓侍女們都下去。

流雲覺得奇怪,自己在公主身邊很久了,還是第一次和公主聊這麼多話。

不過,變開朗是好事,回頭還是要勸勸公主不要諱疾忌醫,不要以為她沒發現,這幾日公主喊著頭疼,藥卻沒吃下去。

殿內終於只剩下姜貍一人。

第一天已經把寢殿搜過一遍了,原主的生活實在簡單,沒多少書,沒多少首飾,沒多少貴重衣物,甚至也沒有甚麼特殊愛好,待人接物也和外表一樣,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本來她覺得這樣的人設實在無趣,連當遊戲裡的NPC都嫌不夠深刻,頂多是潦草添上的背景板。

但現在,如果是兔子急了要殺人,事情就變得很有意思了。

姜貍很想知道她的動機和手法。

她肯定不會把兇器隨便放抽屜裡,應當也不敢藏在疏芙宮外。

假設宮內有暗格,且這個暗格不能被身邊的宮人發現……

姜貍重新回到床上躺著,眼睛看向床的頂部。

自己容易觸碰的,難以為人所知的地方。

一個深宮公主日日夜夜都會面對的地方。

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睜開雙眼的那個時刻。

最終,在那些繁複的雕花間,在靠裡側的兩片飛簷中間,姜貍掏出一支箭。

準確來說是一支弩|箭,小臂長,箭頭帶血,血跡已經乾透了。

在看到箭的第一眼,一股懊悔在心底彌散開。

是原主的情緒。

弩,確實很適合“自己”這樣瘦弱的人搞暗殺。

那天天氣晴朗,無風,宮宴的座位大機率是固定的。

很適合遠端狙擊。

但如果是“自己”用來殺人且成功了,尚且應該不會變態到留下作案工具,提高被告發的風險。

何況蕭淮舟只是落水而無出血,肯定是在某個環節失敗了。

暗殺失敗之後,這箭反過來刺向“自己”,“姜貍”帶著不甘死去,倒也很合理。

唯一不合理的地方就是,“姜貍”為何會死在自己床上,為何會身上無傷?

一直被姜貍當成背景音的顱內低語驟然變大。

好吵。

姜貍的頭劇烈地痛起來,青筋突出,剛擦乾淨的冷汗又開始直流。

她雙手捂著後腦,整個身體蜷縮在一起。

已經感受不到手和軀體的存在了。

腦子好痛。

頭骨好像被一萬把錘子重重地敲擊,似乎她的頭是雞蛋,裡面的小雞已經發育成熟就要破殼而出,它全身都長滿了喙,不斷地啄。

不斷地啄。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漸消,她的頭骨依舊完好,而顱內的聲音漸漸清晰——

“Hello,你好,你好,姜貍,能聽到嗎?”

“姜貍,你死在殺他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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