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成親 喜字,鴛鴦,連理枝。
鍾遙一直覺得雖然自己有時候很氣人, 但總的來說還是討喜的,小時候跟爹孃回祖籍時,常常有人誇她是菩薩身旁的小仙童。
長大後, 雖然明白這話有幾分恭維, 但在她名聲敗壞之前,身邊有來往的人, 大多是覺得她有趣, 喜歡與她講話的。
只有謝遲不一樣,很長一段時間裡,謝遲都是發自內心地討厭她的。
因為初見時她總是哭, 煩到他了麼。
後來迫於恩情與她有了接觸, 大約是習慣了,兩人多少能算作是朋友了,再之後, 便是一同前往霧隱山,謝遲在途中頻頻發瘋……
不, 不是發瘋, 是開始討好她, 想求娶她。
鍾遙是在宋曦的提醒下才知道謝遲那時的心意的,但具體的原因……她本以為是她性子好、長得美, 謝遲慢慢地被她迷倒了來著……
現在想來……
謝遲不會是因為自己迷迷糊糊親吻了他,又一次狠狠壞了他的清白,才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吧?
鍾遙覺得很有道理。
回想過往,當初她只是不經意撞見了謝遲赤裸的軀體,謝遲就氣得面若寒冰,若不是那事是薛枋作怪導致的,且他還欠著自己恩情, 鍾遙覺得說不準謝遲當時真能殺了她。
鍾遙想去找謝遲問問她是不是輕薄他,謝遲心裡的真實想法,但這時候距婚期只有三日了,兩人是不能見面的。
她去問小哥,可小哥昨日又與她斷絕兄妹關係了,不搭理她。
她去問宋曦,宋曦說:“你是傻子嗎?”
“我不是。”鍾遙搖頭,好聲好氣地勸說道,“你不要總是以己度人,我和你是不一樣的,我最機靈,最漂亮……”
話沒說完,被宋曦扭著胳膊壓在了床榻上。
“錯了……”鍾遙哭唧唧地服軟道歉,“我是傻子,你是大美人……”
道歉的同時,鍾遙心想不管謝遲是出於甚麼原因與她成親的,他都是個好男人。
——他教訓她的時候,下手還沒宋曦重呢!
見不到人,沒人給她解惑,鍾遙只能一邊反省自己是否太過罪惡,竟然趁著神志不清糊里糊塗地輕薄了謝遲,一邊懷疑謝遲喜歡她的初衷是甚麼。
偶爾她也會羞澀又遺憾地想,謝遲的嘴巴是甚麼滋味呢?
怎麼偏偏就忘記了……
日子在鍾遙的胡思亂想中一天天過去,很快到了成親這日。
宋曦成親時,鍾遙是一早就去了的,到的時候,宋曦已經裝扮好了,端方得體地等著老壽星給她梳髮。
當時宋曦與她說成親是很累的,鍾遙還不信,輪到自己了,才發現宋曦說的一點沒錯。
天不亮她就被喊醒,醒來後被轉來轉去地擺弄著,喝口水都要問她娘要。
等裝扮得差不多了,賓客也都來了。
這種日子,哪怕是往常與鍾家有些小摩擦的人家也不會說刺耳的話,更何況鍾遙要嫁的還是永安侯府。
鍾遙在聲聲誇讚中坐在妝鏡前,由黎老夫人為她梳髮。
這是京中少數的集尊貴、長壽、康健、富貴、多子多孫、名聲又極佳的老婦人之一,由她梳髮,寓意著這樣美滿的一生會延續到鍾遙身上。
梳髮時,旁邊還有人唱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
鍾遙聽著,原本是覺得有些好笑的。
她覺得不真實,好像小時候玩的扮家家酒,但一抬眼,從鏡子裡望見了身後神情恍惚的鐘夫人,莫名的,她眼眶一酸,淚水差點落下來。
她怕被人笑話,趕忙低下眼遮掩了過去。
等梳完發戴上鳳冠,喜帕一落,賓客們又說笑幾句,就都出去了,母女二人這才有空說話。
“娘……”鍾遙掀起喜帕,帶著哭腔的聲音剛喊出來,就被打斷了。
“我想了想,還是得給她一個下馬威。”
鍾夫人聲音悲切,但十分堅定,道,“遙兒,明日去給謝老夫人請安的時候,最好天不亮就去,她必然還沒起。這時節清晨還冷著呢,你假裝為了請安受凍生病……若是成親第一日就讓孫媳病了,她肯定沒臉,以後再也不敢……”
說著說著,鍾夫人突然一皺眉,憂慮道:“不行,你裝病容易被挑刺身子骨不好……這樣吧,遙遙,明晨去請安前,你哄騙謝世子穿單薄點,把他凍病了,你再假裝不舒適但是堅強地照顧謝世子,被染上了風寒……”
鍾遙萬萬沒想到她娘竟然在想這些!
她道:“謝世子身子結實的很,在山中用冷水清洗都不會感染風寒。”
鍾夫人聽罷想了想謝遲那身板,點頭道:“這倒是,個高腿長腰又窄,那體格瞧著就結實。”
說著,她忽而一頓,目光閃爍幾下,改口道:“……算了,明晚吧……明晚你夜間假裝夢魘把被寢扯開,凍他一宿,讓他病了,你再跟著裝病。”
鍾遙沒發現她的停頓,道:“可是後日要去玄霄觀拜見侯爺。”
玄霄觀久負盛名,幾十年前先帝尚未登基時就曾在道觀跟隨老觀主悟道明性,說是天地第一觀也不為過。
永安侯便在那裡避世清修。
早在婚事定下後,謝遲就派人去觀中遞了信,言明婚後第二日,將攜新婚妻子、祖母、弟弟前往玄霄觀探望父親。
畢竟侯爺雖然不問俗世了,但唯一的兒子成了婚,於情於理都得見上一面認認人。
“那就第三日……”
“第三日要歸寧的。”
鍾夫人不甘心,道:“那就第四日……”
鍾遙在一旁笑了起來,邊笑邊說:“可生病了會不舒服,我不捨得……”
“甚麼不捨得?這麼大個男人病一下怎麼了?”鍾夫人不以為然,還有點生氣,說,“婆媳關係本就該男人去處理,他處理不好,受點罪不是應當的嗎?”
鍾遙心說她娘真是偏心,年前她只是咳嗽了幾下就不許出門,到謝遲身上就是病一下怎麼了?
但她娘偏心她,她很高興。
鍾遙把喜帕掀到鳳冠上,空出的兩隻手摟著鍾夫人靠在了她身上。
鍾夫人拍拍她的手,又道:“再說了,他不是喜愛你嗎?話本子上的痴男怨女都是要弄個半死不活來證明真情的,咱只是讓他病一場對付他祖母……”
兩人這邊盤算著怎麼對付惡毒老人家時,另一邊正在與賓客說笑的謝老夫人打了個寒顫,左右張望了下,問了問時間,為了以防萬一,讓人去找謝遲過來。
謝遲正在後院偏廳與太子說話。
太子是來為謝遲賀喜的,來的早了些,就順便問謝遲一些事情。
“霧隱山裡的那種致幻迷藥,你確信有用?”
謝遲:“?”
要是沒用,他至於發瘋嗎?
“你試了?”他問。
“前天老四在父皇面前痛哭,說真心喜愛你即將新婚的夫人……”太子說著,注意著謝遲的神情,見他沒動怒,頗為詫異,“你不生氣?”
“我這夫人最是惹人愛,被人喜歡不是很正常?”謝遲一身正紅的鮮豔喜服,襯得人目若星子,面如冠玉,俊朗得刺眼。
他淡然道:“況且我也沒那麼小氣,年前徐宿帶她相看了三百個青年才俊,我不也沒對徐宿做甚麼?”
太子聽後忍俊不禁,笑完了,想說說那“三百個”青年才俊的事,又想問謝遲以後也不會對徐宿做甚麼嗎,掂量了下,最後道:“你真就不怕父皇一時糊塗,由著他了?”
人總有糊塗的時候,特別是上了年紀之後,而其中,手握大權的老人犯了糊塗,才是最危險的。
再過幾年,皇帝或許真的會。
但依謝遲對他的瞭解,現在不會。
而且就算會,前面不是還有一個太子嗎?
倘若某日皇帝真的跟著四皇子一起犯了糊塗,那麼,最先感知到危險的人應該是太子。
謝遲覺得,他要麼會逼迫皇帝退位,要麼,會弄死四皇子。
“殿下能由著他胡來?”謝遲問。
太子:“不能。”
說完這句話,他接著先前的未說完的道:“父皇沒答應,四皇弟又說想念去世的母親,要去貴妃陵墓探望,讓父皇撥人手護送他……”
貴妃陵墓在城外的一座專門埋葬皇室親族的青山上,既要離宮,自然該有人護送。
但四皇子手裡一旦有了人,絕不可能安分。
“父皇沒直接答應,而是傳我過去,讓我安排這事。”太子面露煩躁,將手中杯盞往桌上一擲,道,“我不介意養著他,但他著實煩人,不是粘著我喊哥哥,就是裝暈、用瓷片割傷自己來裝可憐……”
太子臉上露出反胃的神情,緩了好一會兒,才色情陰沉道:“昨日我本想讓他在宮中發一回瘋,好……”
好怎樣?
太子沒明說,但聽的人已經懂了。
謝遲道:“那藥怕風畏水,在密閉空間用較好。”
“是在門窗緊閉的殿中用的,在外面盯著他的侍衛都氣息浮動了,四皇弟身處其中卻不見甚麼影響。”
四皇子絕不可能有那麼好的定力。
謝遲對那藥的影響最是清楚,聞言與太子一同皺起了眉。
然而這事著實難以理解。
廳中沉寂片刻,太子納悶道:“總不能是他每時每刻都在瘋著,所以中了致幻迷藥也看不出異常吧?”
謝遲:“……”
他竟然覺得有點道理。
兩相沉默中,外面傳來侍衛的腳步聲。
“世子,老夫人說快到時間了,讓您先去前面,別耽誤了迎親的時辰。”
謝遲讓人下去,與太子道:“殿下恕罪,臣有事要先行一步了。”
太子還在為怎麼處置四皇子而發愁,聞言無力地擺擺手。
謝遲便也不客氣了。
他不再想別的,正了正衣襟,理了理袖口與衣襬,確認自己的風姿與儀態都挑不出錯,這才邁著闊步,走向了外面隨處可見喜字、鴛鴦、連理枝、比翼鳥的喜慶前廳。
然後,迎著溫軟的春風,踏上了去接鍾遙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