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捧臉 “過幾日我讓人過來提親。”
鍾遙實在太可恨了。
為了避免自己真的對她動手, 謝遲決定直接問鍾遙要不要與他成親。
這將是他第三次這樣問鍾遙。
這次他可以乾脆地承認對鍾遙動了心,是真心想與她成親的。
正要開口,站在謝遲面前的鐘遙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斗篷碰到了謝遲的手背。
謝遲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 驟然間離得這麼近,他都嗅到鍾遙身上淡淡的馨香了。
——她一定又沒用那祛疤傷藥。
——她果然還是應該乾乾淨淨、被人精心照顧著的。
“謝世子。”鍾遙抬眼望著謝遲, 烏黑的眼眸裡映著他的人影, 也只有他,彷彿此時蒼茫天地間,她只能看見謝遲一人。
鍾遙輕聲細語說道:“謝世子, 我有許多話想與你說呢, 你不要總是擺出一副死人臉,好不好?”
謝遲道:“你不總說些把謝世子氣死的話,他就不會總擺出死人臉。”
鍾遙又開始笑。
笑得雙肩顫抖, 兜帽上落的雪花都抖下來了。
謝遲沒轍了。
他實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喜歡上鍾遙。
但事已至此,他也懶得去找原因了, 道:“想說甚麼?說吧。”
他不急著表態了。
他要看看分別五個月, 鍾遙的木頭腦瓜有沒有甚麼變化, 她又有多少廢話要與自己說。
謝遲側耳等著鍾遙說了,卻見她歪著頭想了半晌, 一個字沒說出來。
發現謝遲看她,鍾遙赧然一笑,道:“突然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了。”
乍然看見謝遲,鍾遙很驚喜。
除了驚喜,她有許多想要與謝遲說的,太多了,堆積在腦子裡, 爭搶著往外跑,結果一個也沒跑出來。
謝遲視線一低,落在鍾遙手中的燈籠上,道:“那就從這兩隻你匆忙跑回來,偷偷買的野鴨子說起。”
鍾遙一下子紅了臉。
剛回京的時候,不管她願不願意,總有許多事情圍著她。
家裡的危機解除了,大哥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二哥身上多了番離奇的經歷,他們府上還與徐國柱府上成了至交,那之後,鍾家在京城聲名鵲起,誰家有個甚麼喜宴、花宴的,總要喊上鍾遙母女倆去。
再加上徐宿總想著給鍾遙找夫婿、四皇子孜孜不倦地求學,過了好久,鍾遙才能安寧下來。
一安寧下來,她就開始想謝遲。
想謝遲是不是真的喜歡她、喜歡她甚麼。
她想不明白,發現宋曦回了京城之後,就去找她和好了。
宋曦已經成親了,甚麼都敢說,給了鍾遙許多建議。
那隻鴛鴦燈籠最初也是宋曦要送給鍾遙的,當時鍾遙不好意思,沒有要,等要回府了,又自己偷偷跑來買。
那才不是野鴨子呢……
鍾遙不好意思與謝遲講。
分開太久了,許多以前能與謝遲說的話,如今她都講不出口了。
就好比讓謝遲聞聞她的腳臭不臭……
鍾遙支吾了會兒,悄聲道:“我與宋曦和好了。謝世子,你還記得宋曦嗎?我與你說過的。”
“那個夫婿被你看上了的閨中密友?”謝遲道,“這也能和好?”
鍾遙道:“怎麼不能啦?我搶了她看中的胭脂,笑話了她一頓,然後我們就和好了。”
謝遲:“……?”
他質疑的眼神讓鍾遙再度笑了起來。
鍾遙離他近了一些,一手提著燈籠,另一手從斗篷裡伸出來,悄悄揪住謝遲的衣袖。
揪住後,她解釋道:“因為她只是當時氣暈了頭,不知道怎麼面對我,這才躲去外祖家的……”
冷靜了沒幾日,宋曦就覺察出不對了,畢竟鍾遙以前從來沒正眼看她夫婿。
可那會兒她外祖母病了,她便留下盡孝了。
“等她聽說了小哥與三哥的事情,回京來找我的時候,我已經與你去霧隱山林了……”鍾遙道,“她本就沒有生氣,後來不主動來找我也是因為我家地位突然變高,她不想被說是委曲求全來討好我……所以我一去找她,她立刻就與我和好了。”
“你確定她是立刻就與你和好了?”
謝遲生平第一次聽說有人求和的方式是搶對方的東西。
鍾遙回憶了下,道:“不是,她本以為我是想仗著家中得勢了要欺負她,捋起袖子把我摁在了角落裡,等我求饒了,她才知道我是在逗她玩,然後捶了我兩拳就與我和好了。”
謝遲:“……”
傻子的好友果然也不會多正常。
他不想說話。
可鍾遙想,她拽了拽謝遲的袖子,委屈道:“她打人可疼了!”
停頓了下,她眉頭一皺,又自言自語道:“難怪她夫婿話那麼少,肯定是被她打老實的!”
謝遲實在忍不住了,道:“……她怎麼沒把你也打老實了?”
鍾遙臉一板臉佯裝生氣,可下一瞬又“嘿嘿”笑了起來。
她原本只有兩根手指頭從斗篷裡伸出來扯著謝遲的衣袖的,這會兒整隻手都伸了出來,搭在謝遲手臂上,道:“謝世子,我有許多話想與你說,但是不知道從何說起……我就直接與你說最重要的吧。”
“這是我的真心話。”鍾遙注視著謝遲,認真道,“是我想了許久才想明白的。宋曦說這很重要,讓我一定要與你說清楚。”
這一派認真的模樣讓謝遲跟著嚴肅了幾分。
——雖然他不相信鍾遙能說出甚麼正經話。
“我想與你說,謝世子,這些日子,我見了許多青年才俊,他們很好,但在我心中,都比不過你……”
謝遲心頭一動,凝目注視著鍾遙。
見她笑眼盈盈地看著自己,目光閃亮,像是藏著夏日最明亮的星星。
接著,她一字一句道:“謝世子,雖然你總是對我不耐煩、欺負我、朝我翻白眼、莫名其妙發瘋……”
“你還是閉嘴吧。”謝遲道。
鍾遙不僅不閉嘴,還搖了搖他的手臂,接著道:“你對我說過的最多的話就是‘閉嘴’,但是謝世子,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男人。”
她拉著謝遲的衣袖,繼續鄭重說道:“從你答應幫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謝世子,你真是個好人!”
謝遲靜默了片刻,道:“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鍾遙道,“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我說完了。”
“……”謝遲喉口哽住。
好一會兒,他艱難地從齒縫裡擠出聲音,“你要與我說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這個?”
“是啊。”鍾遙依舊認真,道,“我真的很感謝你,謝世子。”
這是她的真心話。
宋曦說了,她對謝遲肯定是有感情的,但這份感情是在困境中滋生的,摻雜著感激與依賴,最好將二者區別開,否則會有“大恩難報,以身相許”的嫌疑。
鍾遙思考了許久,覺得宋曦的話有道理。
她可不想被誤會是為了報恩才回應謝遲的喜歡。
所以她真誠地與謝遲道謝,想著給她與謝遲對彼此的恩情做了了斷,她就可以問謝遲是不是喜歡她了。
可謝遲不知道。
謝遲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這麼鄭重,只是要與他道謝,說他是個好人?
連薛枋都不會專程與他道謝!
謝遲被氣得腦子裡嗡嗡地響。
偏偏有些人沒有眼色,隔著好遠喊道:“小妹?你跑哪裡去了?”
是鍾嵐乘著馬車找來了。
相隔著還有一段距離,他只看見鍾遙在與人說話,沒看清她對面的人,還以為是太子派來的侍衛,喊道:“過來,該回府了。”
鍾遙覺得自家大哥來的真不是時候。
她才道了謝,後面的事情還沒來得及問呢。
不過謝遲已經回京,事情不急於一時……她乍然間也問不出口。
……有點害羞……
鍾遙飛快瞧了謝遲一眼,見他立在飛雪之中,目光幽深,看著有些冷冽。
鍾遙只當是天太冷了,沒多想,扯了扯謝遲的衣袖,低聲道:“謝世子,我要先與大哥回府了,明日……或者過兩日,你能來找我嗎,我有事想與你說……”
她再度紅了臉。
謝遲聽見了鍾遙的聲音,但沒聽進去,他腦中不斷回想著太子的那句話:“倘若她對你無意,你會怎麼做?”
他會怎麼做?
是像太子那樣放手,任由鍾遙選擇他人,自己也另尋新歡?
還是……
“你方才說……”謝遲緩緩開口,“你說我是好人?”
“嗯!”鍾遙用力點頭,說,“謝世子,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謝遲眼眸中浮起一絲冷意。
“我得走啦!”
鍾遙沒發現,她已經朝著鍾嵐走去了,只是因為捨不得與謝遲分開,是倒著走的。
鵝毛一樣的雪花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她身上,這次她不是毛髮蓬鬆的可愛小狗了,也不是抖著羽毛的小山雀,而是重新變成了那顆瑩潤的、發著光的耀眼寶珠。
謝遲看鐘遙一眼,再看一眼,心道也不一定。
他可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好人。
謝遲對著鍾遙點了頭。
在鍾遙轉身往鍾嵐走去時,他吹了聲口哨,下一刻,不遠處的馬兒揚蹄奔來。
謝遲利落地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馬兒便疾馳起來。
“鍾遙。”他喊道。
鍾遙已經到了自家馬車旁,正要上馬車,聞言轉頭看來。
馬車上的鐘嵐也出了車廂正要去扶妹妹上來,看見謝遲策馬而來,他怔了一下,道:“謝世子?”
這廂還在驚詫謝遲何時回的京城,那廂人已經到了跟前。
到了跟前,馬兒卻未減速。
鍾嵐眼睜睜看著謝遲在馬背上壓低身子,一手拽著韁繩,另一隻手臂朝著自家妹妹伸了過來。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隨著一聲驚呼,鍾遙被人攔腰劫到了馬背上,眨眼間,連人帶馬跑出去了好遠,只留給他一陣被馬蹄踏起的飛雪。
鍾嵐:“……?”
可惜沒人在乎他。
鍾遙快被嚇死了,驚叫過後發現自己被謝遲抱在了懷裡,正側坐在馬背上。
馬兒顛簸,她有些怕,趕忙摟緊謝遲的腰,臉頰貼著謝遲的胸口冷靜了會兒,她才仰臉,驚魂未定地問:“謝世子,你做甚麼呀?嚇死我了!”
她一仰臉,兜帽就落了下去。
謝遲低眼瞥了她一眼,空出一隻手將落下的兜帽重新罩到她腦袋上,再整理了下她身上的斗篷,確認鍾遙摟在他腰上的手也被捂進去了。
做完這些,他才道:“我在發瘋。看不出來嗎?”
“……嗯?”鍾遙驚訝。
這很不正常。
她又要去看謝遲。
兩人離得太近了,她要使勁兒往後仰臉才能看見謝遲的表情,可這麼一來,頭上的兜帽就又掉下來了。
謝遲再一次將兜帽罩到她腦袋上,然後直接抬手,寬大的手掌扶在鍾遙後腦上,而後深吸氣,低頭,隔著厚厚的、毛絨絨的兜帽,朝著鍾遙發頂用力地親了下去。
親了一下又一下。
太用力了,鍾遙看不見,但感知到了。
她問:“謝世子,你做甚麼要敲我的頭?”
謝遲:“……閉嘴!”
鍾遙不閉嘴,她又問:“這麼晚了,你要帶我去哪裡啊?你也不與我大哥說一聲,待會兒我大哥要著急了。”
因為被按著腦袋,她的臉被迫貼著謝遲胸口,仰不起來了,聲音從謝遲懷中傳出,悶悶的。
“把你賣了。”謝遲道。
鍾遙大驚,“你們侯府已經窮成這樣了嗎?那先前我要給你銀子感謝你,你還裝大戶?”
謝遲:“……”
他按著鍾遙的後腦用力地、出氣一樣又親了一下,然後加快了速度。
風雪全部被斗篷與謝遲的身軀擋住了,鍾遙能聽見風雪聲與馬蹄聲,但既不覺得冷,也不會害怕。
她不知道謝遲要帶她去哪裡、做甚麼,但她覺得很安心。
也很刺激。
她緊緊摟著謝遲,聽著他強健的心跳,間或說幾句氣人的話,不知過了多久,馬兒終於停下。
鍾遙被謝遲抱了下來,腳剛落到白茫茫的雪地上,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喊道:“三小姐?可算是回來了!怎麼比二公子回來的還晚?夫人都急了……”
鍾遙定睛一瞧,發現這是到了自家府邸門口,說話的是焦急等著她與大哥回來的管家。
管家邊說邊往外走,到了跟前才看清與鍾遙一起回來的是謝遲,而不是鍾嵐。
“謝世子?”
謝遲誰也不看,只盯著鍾遙,直截了當道:“與我成親,好不好?”
鍾遙還在奇怪他怪異的行為,聞言轉頭,道:“啊?”
“我對你動了心,我心悅你,我喜歡你,我想與你成親。”謝遲重新說了一遍,說得更清楚了,隨後聲音一厲,命令道,“不許‘啊?’,不許說我在發瘋,點頭,說你願意!”
鍾遙:“……啊?”
她沒反應過來,模樣呆呆的,很可恨,也很可愛。
“那就這樣說好了。”謝遲道,“過幾日我讓人過來提親。”
謝遲說完,上前一步,朝著鍾遙的臉頰伸出了手。
鍾遙頭上的兜帽還戴著,上面已經覆了一層薄薄的積雪。
謝遲沒有將兜帽摘下,而是將手擠進了兜帽裡面。
就像許多次他想象的那樣,謝遲捧著鍾遙的臉,微微上抬,而後在她詫異、恍惚的目光下,注視著她,低頭,壓了下去——
——用鼻尖與鍾遙的鼻尖輕輕碰了一下。
碰過後,他略微退開,直勾勾看著鍾遙蘊著動人秋水的烏黑眼眸,沉聲道:“再給你三年時間,你那榆木腦袋也想不明白,我索性也不等了。隨你怎麼想,鍾遙,這親你只能與我成。”
微微停頓後,他又道:“還有,我從來都沒說過我是甚麼好人。”
說完,他躍上馬背,踏著飛雪離開了,全然不顧他人的反應。
等鍾嵐急匆匆追來時,等待著他的除了滿臉震驚的管家,就只有臉頰潮紅,雙眸溼漉,正在拼命忍笑的鐘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