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看上 你能做到嗎?
鍾遙被鍾沭的話弄糊塗了, 呆了一下,問:“小哥,你在賊窩裡有了別的妹妹, 打算把她嫁給謝世子嗎?”
鍾沭:“我說的是你!”
“我?”鍾遙很是疑惑。
謝遲怎麼可能與她成親?
他是說過兩次要與她成親的, 但那都是糊弄她的……而且費安旋也用不著二哥去解決。
這些事情一兩句說不清楚,鍾遙體諒二哥辛苦, 暫時沒與他說京中那些糟心事。
她想了想, 覺得二哥是因為方才謝遲抱自己那一下想多了,簡單解釋道:“小哥你誤會了,謝世子不喜歡我的, 他保護我只是因為欠了我的人情……他很看重清白與名聲的, 小哥,你再這樣講,謝世子要生氣的, 他脾性可大了!”
鍾沭懷疑地看著鍾遙,問:“你確定他不喜歡你?”
鍾遙老實道:“不喜歡, 一點都不。”
鍾沭被謝遲嚇出來的驚悸剛剛退卻, 正因為手臂疼得齜牙, 聽了這話,容色一肅, 指責道:“他憑甚麼不喜歡我們鍾小妹?”
“因為他壞!”鍾遙道,“不過小哥你放心,我也不喜歡他,我一直記得爹孃的話,不會喜歡不喜歡我的人的。”
這句話乍一聽沒甚麼問題,仔細一想,好像有甚麼不對。
不過鍾沭畢竟是第一次見謝遲, 對他不瞭解,雖然覺得事情與鍾遙說的不大相符,但還不能下定論。
他託著疼痛的手臂,想讓鍾遙扶他去看看徐宿怎麼樣了,還沒開口,又聽鍾遙小聲抱怨道:“他不僅不喜歡我,還很討厭我呢……”
鍾沭:“……”
不對!
很不對!
這哪來的小怨婦!
鍾沭仔細觀察著鍾遙的神色,依稀從中察覺出幾分幽怨。
心道不好的同時,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看看謝遲與小妹是怎麼回事,但當下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這事回頭再說,小妹,你先扶我去看看徐宿……”
徐宿已經被侍衛抬了過來,就在不遠處。
鍾遙不願與好不容易找到的二哥分開,親自扶著他過去了。
鍾沭被謝遲擰傷的那隻胳膊無力地垂著,完好的那隻手臂搭在鍾遙肩上。
他很瘦,但鍾遙也不胖,又比鍾沭矮了一頭,這樣子看起來就像是他在摟著鍾遙。
謝遲再次看見這刺眼的一幕,眼皮一跳,差點上去把鍾沭另一條胳膊也擰斷。
他神色緊繃,唇角下壓,等情緒稍稍穩定後,命令道:“去攙扶著鍾二公子。”
侍衛立即上前,被鍾遙阻止。
鍾遙道:“不用,我來扶著小哥就好了,我扶的動……”
謝遲忍了忍,沒忍住,道:“你現在扶的動了?”
扶鍾沭就扶的動,當初在山洞裡扶他,怎麼就能把他扶到地上去?
這句責問過於隱晦,鍾遙沒聽懂,也沒心思多想。
她悽婉道:“當然扶的動,我小哥瘦了好多,皮包骨的,都跟街邊討飯的瘦巴巴小髒貓一樣了……我小哥太可憐了!”
說到最後,都快要哭出來了!
鍾沭十分感動,搭在鍾遙肩上的手收了回來,在鍾遙臉上輕輕撫摸著,悲聲道:“我們遙遙也瘦了好多,臉都不像家裡的大海碗了!”
說話時,鍾沭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冰錐一樣刺在他撫著鍾遙臉龐的手背上。
他莫名感覺手臂疼痛,飛快地收回了手,就要假裝無事地重新把手臂搭在鍾遙肩上,被謝遲抓住了肩膀。
鍾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推到了侍衛身旁,只聽謝遲道:“帶鍾二公子去醫治手臂。”
侍衛很會看臉色,立即把鍾沭扛走了,都沒給他機會看一眼徐宿的情況。
“鍾遙。”
鍾遙急慌慌地想要跟上,被謝遲喊住。
她回頭,乖巧道:“甚麼事啊謝世子?”
謝遲注意到她的稱呼,目光沉了沉。
但親疏遠近不同,稱呼本就該有不同。
靜默片刻,他問:“和現在相比,以前你的臉要更大更圓?”
鍾遙立馬捂住了臉,幽怨道:“你的臉才又大又圓呢,人家明明是好看的鵝蛋臉。”
“……”謝遲放棄委婉,直白道,“聽不出我是在關心你是不是比以前消瘦了?”
兩人相識以來,鍾遙一直沒有甚麼明顯的變化,謝遲還當她一直這樣瘦,方才聽見鍾沭那麼說,才知道她可能是家中出事後瘦下來的。
可惜難得直白的關心,被鍾遙當做了驢肝肺。
鍾遙誠實道:“聽不出來,我以為你在諷刺我不好看……謝世子你為甚麼突然這樣關心我啊?都不像你了,怪讓人害怕的……”
謝遲:“……”
他上前勒住鍾遙的脖子,強行拽開她捂臉的手,往鍾遙光滑的臉蛋上狠狠揉了兩把。
鍾遙“嗚嗚”掙扎,等謝遲鬆了手,她委屈地捂著臉。
表情雖委屈,語氣卻是認可的,掐著細細的嗓音道:“這回對了,這才是謝世子你的作風。”
“……“謝遲白她一眼,道,“看見你就來氣……煩你二哥去!”
看見他生氣鍾遙就開心,湊到謝遲身旁摟住他手臂,道:“我與你說笑的,謝世子,我小哥……”
“甚麼小哥?”謝遲終於有機會問了。
“就是二哥。”鍾遙有點害臊,說,“小時候不懂事,覺得一個是大哥,另一個就該是小哥……喊習慣了,有點改不過來。”
那遙遙呢?
謝遲突然記起最初在山洞中,鍾遙曾說過可以叫她“遙遙”。
正要問這是不是她的小名,不遠處傳來了鍾沭的呼喊:“小妹——鍾小遙,幫我看看徐宿……”
“哎!”鍾遙立刻轉身回了一嗓子,鬆開謝遲檢視徐宿的情況去了。
徐宿沒甚麼大礙,侍衛已經檢查過,說之所以暈沉沉的,是因為撞到了腦袋,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這邊才確認完徐宿的情況,那邊被侍衛接骨的鐘沭發出了一聲慘叫,鍾遙急慌慌跑去安慰二哥去了。
謝遲看著她跟個陀螺一樣在自己眼前跑來跑去,留下一部分人處理賊寇的屍體,命人套上馬車,載著鍾遙與兩個虛弱的公子回府城去。
謝遲有事要問慄娘,因此也是要回去的。
他騎著馬,一路上都能聽聽車廂裡的聲音,一會兒是鍾沭的痛呼聲,一會兒是鍾遙心疼的關懷聲,間或夾雜著幾道徐宿含糊不清的呢喃。
這兄妹二人的關係異常的好,哥哥妹妹的,一路上就沒停下來過。
謝遲還在想“遙遙”與“小遙”究竟哪一個是鍾遙的小名,鍾沭已經“鍾小遙”“鍾遙遙”“鍾小妹”“遙小妹”地全部喊了一遍了。
謝遲第一次見這麼膩歪的兄妹。
找到鍾嵐時,鍾遙也曾這樣與他膩歪的嗎?
謝遲有些記不清了,或者當時他只想快些擺脫鍾遙,沒有太注意……
這一路走得很漫長,順利返回府城,抵達府衙門口時,謝遲心想能喊的稱呼該全都被鍾沭喊完了,他又來了個“遙小遙”。
……真是夠了!
一行人中除鍾遙外,要麼被迫逃竄了好幾日,要麼一直在深山裡,都沒能好好洗漱與休息,因此抵達後,第一件事就是各自清洗。
清洗完已經是晚間了,謝遲次日還要去山中,料想幾人也是睡不著的,索性把人喊來,讓他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慄娘還在手刃兄長的悲痛中,徐宿被侍衛灌了湯藥,能睜眼了,但還有些暈乎,只有鍾沭最是精神,所以由他開口。
鍾、徐二人的經歷與謝遲所猜相差不多。
被抓進水寨後,竇五逼迫他們相互殘殺。
鍾沭無論如何都不能殺人,何況那還是徐宿,殺了他,自己全家都將再無活路。
他不肯下手,徐宿為了不給祖父、做皇后的姑姑丟臉,也不肯動手。
兩人都不動手,惹怒了水匪,要將兩人全都殺了。
刀子砍向徐宿時,鍾沭大聲點名了他的身份。
水匪停手,轉過來要殺鍾沭時,徐宿念著他救命的恩情,大聲說鍾沭才是徐國柱的孫子。
兩人都說對方才是徐宿,一通攪合,弄得水匪根本分不清誰是誰,最終乾脆放話徐宿被鍾沭殺了。
再之後就是秦將軍攻破水寨,兩人被竇五綁走,一路躲躲藏藏到了霧隱山。
兩人這一路養出了默契,不管甚麼時候、被誰逼問,哪怕是睡夢中,都咬死了對方才是徐宿。
後面就與謝遲猜的一樣了,鍾沭更機靈些,被迫成了二當家,還成了親。
與他成親的是三當家的親妹妹,慄娘。
說到這兒,鍾沭看了眼默默立在角落裡的慄娘,轉過頭,正要繼續說話,忽而神色一頓,轉回去又看了一眼,震驚道:“慄娘,你、你的肚子呢?!”
他這一驚呼,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慄娘身上,連頭暈噁心的徐宿都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慄娘抬頭,淡淡道:“沒有洞房,怎麼會有孩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鍾沭。
鍾沭既疑惑又慌張,連連擺手,道:“我知道不……咳,是不會有孩子的,但是慄娘……哦,我知道了,你是假裝的……我還以為你在寨子裡有情郎,懷了他的孩子,用我做幌子……”
這話說出來,鍾沭自己都覺得自己跟個傻子一樣。
但當時的他的確是這樣想的。
慄娘是三當家的親妹妹,沒人會懷疑她,而且這樣正合鍾沭的意,至少他不用與徐宿一樣利用傷口強行讓自己不舉。
所以他一直很配合。
但沒想到慄娘竟然是裝的。
鍾沭十分震驚,震驚過後,毅然道:“謝世子,慄娘本性不壞,在賊窩的這幾個月來,她雖對我與徐宿不理不睬,但也從未做過傷害我們的事情……還請世子明察,放慄娘一條生路!”
謝遲看著慄娘,未置一詞。
鍾沭以為他不肯放人,要繼續勸說時,慄娘開口,輕聲道:“江夏是我給自己取的名字。”
賊窩中沒人不知道江夏這個名字。
鍾、徐兩人再度震驚。
江夏的故事很簡單,在她八歲時兄長殺了人,逃了,爹孃無顏見人,一個自盡,一個鬱鬱而終,留她一人被村長收養。
十二歲時,兄長悄悄找來,覺得村長待她不好,將村長一家六口殺害後,要帶她去山寨。
慄娘沒去,獨自一人搬去了後山,雖然艱辛,但也能活的下去。
十五歲時,兄長再次找來,因口舌之爭,殺了想要與她議親的人的弟弟。
慄娘待不下去了。
她把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丁點兒家當全部賠了出去,然後收拾行囊,搬去了別的州府,卻再次被找到。
平靜的生活總是被打亂,每次都伴隨著身邊人的死亡。
直到半年前,兄長又一次找到她,讓她與他去山寨,說給她找了一門絕佳的親事。
這次慄娘沒有拒絕,乖乖跟兄長去了深山,與人成了親,順利有了“身孕”。
鍾沭都聽呆了,問:“那今日……”
“我故意放你走的。”慄娘平淡道,“我想讓你出去找人,沒想到你還沒走遠,謝世子已經找來了。”
她悄悄幫了鍾、徐兩人許多,卻絲毫未被察覺,可見心思縝密。
為證自己確是江夏,慄娘又拿出炭筆,重複了一遍她那自學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八個字。
“他害死了那麼多人,又頻頻連累家人,卻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這樣的兄長有甚麼用?”慄娘神情哀婉中夾雜著幾分漠然,道,“他早就該死了,死在我這個妹妹手中都是便宜他了。”
事情大抵就是這樣。
旁人再怎麼驚詫都比不過鍾沭,他可是與人朝夕相處了半年之久的,卻對慄孃的本性一無所知。
江夏把自己的身世說完後就被侍衛領下去休息了,鍾沭看著她離開的身影,忍不住感慨:“江夏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姑娘!”
鍾遙亦有同感,誠摯地點頭後,瞟著鍾沭,語氣幽幽道:“她的話也很有道理,只會連累家人的兄長……留著有甚麼用……”
鍾沭裝作聽不出她是在說自己,義正辭嚴地指責道:“鍾小壞你怎麼能這麼說大哥?就算大哥犯了錯,他也一定不是有意的!他可是咱們兄長,你別總想著算計他!”
“小哥你又把髒水往大哥身上潑。”
“別難過,下回你不在的時候,我一定往你身上潑。”
兄妹倆鬧著時,鍾沭目光一側,注意到謝遲的臉色很難看,目光落在他身上,更是跟利劍一樣,看得他胳膊疼。
鍾沭立刻道:“江夏是很厲害不假,但我們遙啊遙也很厲害!小妹,我的好妹妹,我做夢都想不到竟然是你不遠千里過來找我……”
這是真心話,看見鍾遙的那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在做夢。
兄妹倆久別重逢,情緒一動,鍾遙眼淚就開始搖搖欲墜,拉著鍾沭要回房說話。
鍾遙此時腦子裡只有艱難找回的二哥,沒注意到謝遲的臉色。
鍾沭發現了,見他臉色黑沉地盯著自家妹妹,眼神跟看負心漢一樣。
然而謝遲臉色雖難看,卻並未阻止鍾遙與他回去。
鍾沭心中瞭然。
回到房間,房門一合上,他就拽著鍾遙問:“小妹,你確定謝世子是討厭你,而不是喜歡你?”
鍾遙正想與他說府中事情呢,聞言一愣,道:“確定啊,他最討厭我了,因為我愛哭,還滿嘴廢話……他每次一嫌棄我,我就故意氣他,他快被我煩死了。”
說著說著,她兩眼一彎,笑了起來。
鍾沭被她璀璨的笑顏閃了眼,連瞅鍾遙好幾下,煞有其事道:“小妹,覺不覺得謝世子待我很不一樣?”
鍾遙道:“你是我小哥,他待你肯定是不一樣的。”
確實挺不一樣的,一碰見就把他當壞人,把他妹妹搶走不算,還提劍要殺了他呢。
鍾沭又看了眼鍾遙開心的模樣,道:“我的意思是,謝世子可能看上了我。”
“……”
鍾遙覺得自家二哥的腦袋多半也受過傷,大聲提醒道:“小哥你清醒一點,今日之前謝世子都不認得你!”
“不然還能怎麼解釋?”鍾沭道,“小妹,你是跟著謝世子一路找過來的,你自己想想,這一路他是怎麼待你的。倘若你是他,只是為了報恩,你能做到那樣嗎?”
這一路謝遲是怎麼待鍾遙的?
鍾遙想了一想,發現謝遲做的最多的就是欺負她。
他總仗著個子高用手臂勒著她、用力揉她的臉、不許她說廢話、嫌棄她是臭臭的姑娘,還時不時發瘋嚇唬她……
鍾遙就要抱怨,腦中陡然閃過上次進山前,謝遲屈膝蹲在她面前,抓著她小腿為她整理革靴的那一幕。
她的臉騰地一下熱了起來。
……若是她來報恩……她是做不到這樣的……
可不是報答那一刀的恩情,還能是甚麼呢?
鍾遙心口“砰砰”跳著,又記起進山時山中地面溼滑,謝遲非要揹著她,哪怕她說了不用……
他都不背薛枋……
“若不是看上了我,他憑甚麼對你這麼好?”鍾沭又道,“不過小妹你說的也有道理,今日之前,我與謝世子從未見過,他應當不會喜歡我的。”
“……他當然不會喜歡你。”鍾遙悄聲道。
她思緒還亂著,有點不可置信,有點躊躇,還有點難為情。
“對對對,他才不會喜歡我呢。不喜歡我,也不喜歡你,那他這麼照顧你,只能是因為喜歡大哥了。”
鍾沭道,“大哥不值甚麼銀子,回去咱們就把他綁了送謝世子府上去,就當是答謝謝世子了,好不?”
鍾遙不與他說話了,兀自坐著發了會兒呆,她忽然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