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出山 你要聞聞嗎?
謝遲沒見過鍾遙撒潑打滾, 也有些想象不出來,不過她既然說得出口,定然是做得出來的。
鍾懷秩夫婦倆……也不容易。
這邊同情著鍾家爹孃呢, 旁邊薛枋又一次湊了過來, 問:“撒潑打滾就有用嗎?是不是像小狗崽子那樣在地上叫喚著滾來滾去?需要哭嗎?”
語氣誠摯,充滿了對學識的渴求。
謝遲瞬間覺得同情鍾家夫婦早了, 該被同情的應該是他自己才對。
作為兄長, 他該在薛枋學到歪路子前加以阻止的,但想著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堪堪忍住了。
“那多髒啊。”鍾遙連連搖頭, 道, “不用打滾的,哭就是了,不管爹孃有多生氣, 都只默默流淚不說話,到用膳的時候也不動筷子, 等爹孃問了, 就淒涼地說犯了錯本就該受罰。切記, 不管侍女怎麼勸說,千萬一口膳食都不要吃, 也不喝水,最好也不說話……”
“……不管多大的錯,至多一天,爹孃一定會說只要以後不再犯,這事兒就算了。”
薛枋有些懷疑:“這麼簡單就完了?”
“後面還有呢,後面才是最關鍵的。”鍾遙一本正經道,“爹孃鬆口後, 不能立刻嬉皮笑臉,要眼裡噙著淚,膽怯地站在一旁,後面幾日見了他們也都一言不發地默默繞開,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認錯,過來與我賠不是了。這才是我說的撒潑打滾。”
謝遲:“……”
真是欠教訓。
鍾懷秩夫婦倆還是下手輕了。
“這真能有用?”薛枋還是不大相信,之前他這樣學過鍾遙一次就沒成。
“這是小時候二哥與我一起琢磨出來的,我用著是百試百靈的……”鍾遙說著說著停了一下,道,“不過我二哥年歲大了些後,再用這招就不靈了,我娘說他那副那樣子太令人作嘔,瞧著就火大,讓人想再給他兩巴掌……”
想起往事鍾遙就忍不住笑了起來,薛枋則撐著下巴想了一會兒,眼珠子一轉,瞟向了謝遲。
謝遲一言不發,只活動了下手腕,關節處發出“咔咔”的響聲。
薛枋知道這是甚麼意思了,“哼”了一聲,賭氣道:“最好誰這樣做都捱打!”
說完這句還不夠,他又道:“誰偏心誰是狗!”
旁邊回憶往事的鐘遙“咦?”了一聲,轉回頭,皺著眉頭道:“你怎麼還罵我爹孃呢?我爹孃偏心關你甚麼事?”
“……”
謝遲不語,薛枋卻憋紅了臉,道:“誰罵你爹孃了!我罵的明明是……”
他不敢往下說,又說了句“反正我沒有罵你爹孃!”,然後氣憤地轉過身對著石壁生氣去了。
鍾遙滿面迷茫,問謝遲:“他又怎麼了?”
謝遲不回答,只是道:“廢話怎麼這麼多?”
“我廢話若是不多,怎麼與壞人虛與委蛇?怎麼套話?謝世子,你不要用完就扔,這樣太不仗義了。”
廢話多還有理了?
謝遲伸手把她勒到懷裡,隔著她遮住了臉頰的兜帽在她臉上捏了幾下,道:“再說廢話,出山的時候就自己走!”
進山的時候鍾遙還能自己走,在這裡折騰了幾日,她早已筋疲力盡,靠自己虛軟的雙腿,出山的路肯定是走不了多遠的。
還得靠謝遲揹她。
鍾遙是有些過度興奮的,除了因為她再次立下功勞,還因為徐宿不僅沒死,還與二哥一起同心協力地與賊寇周旋,那麼自家與徐國柱府上的死結就可以解開了。
只等將二哥救回,家中的危機就全部解除了!
她雖然時常嬉笑著說些氣人話,但直到這時候,沉在心底的重擔才徹底消除,鍾遙都不覺得髒累了,她感覺自己心裡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能飛走了一樣。
她還想拉著人說話,哪怕說小時候爹孃是怎麼教訓她的都可以,可入山這幾日,一行人幾乎從未放鬆過警惕,等霧散了還要面對前來的賊寇,好不容易找到安全的地方,應該好好歇著才對。
鍾遙最終閉了嘴,也靠著謝遲閉上了眼,安安靜靜一個人在心裡開心。
她一會兒想著二哥見到她會有多驚訝,一會兒想爹孃知曉她揹著他們做了這麼多該是怎樣的震撼,還想到時候趾高氣揚地去教訓大哥,讓大哥多跟她學著些……
鍾遙把自己想美了,本以為自己情緒這樣激動,肯定是睡不著的,誰知沒一會兒就陷入了夢鄉。
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笑呢。
謝遲側臉低眉,看著靠在他肩膀上沉睡的鐘遙,心道怎麼會有人瞧著乖巧又甜美,跟軟糯糯的糰子一樣,使起壞來能有那麼多心眼?
真讓人難以理解。
他盯著鍾遙看了會兒,幾日下來,鍾遙很是狼狽,臉上還有悶出的汗漬,沒以前那麼白淨了。
謝遲又覺得她像一隻圓滾滾的山雀,整日搖頭晃腦地蹦蹦跳跳,若是被人抓在手中,捏一下就會唧一聲。
他想著想著把自己給想笑了。
嘴角剛揚起,察覺到兩道視線,抬頭一看,一道來自氣鼓鼓的薛枋,另一道來自守著洞口的侍衛。
謝遲嘴角落下,擺出嚴厲的神情,低聲道:“該休息的休息,該防守的防守,看我做甚麼!”
兩人一個立刻就轉開了眼,另一個氣憤地蹬了蹬腳邊的碎石才轉開眼。
謝遲也終於安心地閉目養神。
山中濃霧轉淡時天已經快黑了,值守的侍衛剛與謝遲稟報過外面的情況,那道賊寇們用來傳信的樹葉吹奏聲就悠悠飄了過來。
距離已經不遠了。
另外幾個休息的侍衛全都睜眼,迅速打起了精神,只有疲憊的鐘遙與薛枋,一個依著謝遲,一個靠著侍衛,還在呼呼大睡。
謝遲低聲道:“三人留下守著他們,一人跟我出去看看。”
侍衛不大放心,道:“這是他們的地盤,若是人手太多……”
“無妨。”謝遲道,“這次入山主要是為了查探山中環境,其餘的有無皆可。”
這場濃霧為他們提供了便利,讓他們從竇五口中知曉了許多事情,但同樣也攪亂了謝遲的計劃。
外面霧氣哪怕散了些,依舊對他們的視線造成很大影響,加之天色轉暗,若是打鬥起來,難免會有分散。
哪怕做了萬全的準備,他們對這裡的瞭解也是不如久居此處的賊寇的,因此如非必要,謝遲是不打算動手的。
命人看好鍾遙與薛枋,謝遲帶著一個侍衛出去了。
他們動靜小,全程沒有驚醒鍾遙,因此第二日鍾遙醒來時,還以為所有人都睡過了頭。
她還安慰其餘人:“沒關係的,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
等謝遲跟她解釋了,她瞪大眼睛問:“看不清?”
“他們來了十八個人,領頭的是你見過的那個三當家,另有一人被簇擁在中間,疑似被堵了嘴,距離太遠,看不清。”
言下之意是那人極有可能是徐宿或鍾沭之中的一個,因為霧氣稀薄遮不住人,不好靠太近,謝遲都看不清對方的面容,便沒有帶鍾遙一起過去辨認。
事情未能按原計劃進行,但鍾遙依舊開心,道:“那也很好了!”
她十分樂觀,說謝遲這麼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不能為了二哥一個人,壞了謝遲的剿匪計劃。
幾句話下來,反倒把謝遲說出了幾分愧疚。
謝遲對此深感不解,在這種情緒繼續發酵前,勒令鍾遙閉嘴,之後吩咐侍衛辨認清方位後,換了一個方向出山。
出山並不單純是出山,侍衛們依然要觀察環境、記錄所見。
有一次他們遇見了泥沼地,幸好是周捕頭被綁著走在最前面,只有他一人陷了進去。
周老漢倒真是他親爹,見狀急忙求著侍衛將人撈出來,他也千真萬確對這林子非常瞭解,如實說了救人的法子後,還告知侍衛泥沼裡有水蛭等吸血蟲,求著人幫周捕頭處理傷勢。
一場意外下來,這父子倆算是明白了,謝遲之所以留著他們,為的就是這個。
就算是死,兩人也不想這樣死在深山裡,因此兩人再不情願,也只能老實配合。
只不過這次侍衛們不再是單純地聽周老漢講述危險和避開方法,而是遇到甚麼河流、毒蟲、瘴氣,都要用周捕頭去試一試,親眼確定危險程度與藥草的效用後,才肯作罷。
因而出山的路走得很慢,用了幾乎兩倍的時間才到了大山邊緣。
鍾遙早已筋疲力盡,最後兩日幾乎沒從謝遲背上下來過,與守在山外的侍衛匯合後,被謝遲抱上馬背時,她還渾渾噩噩的。
但凡謝遲摟在她腰上的手臂不小心鬆了勁兒,她立刻就能從馬背上滑下去。
與她一樣的還有薛枋。
精力再怎麼旺盛他也是個孩子,早就沒勁兒,被交給了侍衛。
中途鍾遙迷迷糊糊清醒了過來,正好看見側前方馬背上的薛枋,他被綁在侍衛背上,腦袋往後仰著,隨著馬兒的顛簸晃來晃去。
跟個脖頸失去支撐的稻草人似的。
而且晃成這樣,他都能睡得很香。
鍾遙腦袋還不大清醒,愣愣看了會兒,突然痴痴笑出了聲音。
她一弄出動靜,身後的謝遲就低下頭,托起鍾遙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瞧了一眼,見人不是在做美夢,不由得問:“笑甚麼?”
鍾遙抬手指了指稻草人薛枋。
謝遲看罷,道:“你有比他好到哪裡去嗎?”
鍾遙覺得可能沒有,她想了想自己像薛枋那樣子在謝遲背上搖擺,再次笑了起來,笑得身軀顫抖,肩頭一下下撞著謝遲的鎖骨。
謝遲被撞得心口發癢,手一抬,捏著她的下巴把她腦袋左右晃動了一下。
鍾遙“唔唔”了兩聲,拽下謝遲的手,又吹了會兒風,遠遠看見了城門,精神一震,一點兒睏意也沒有了。
數日不見,府城已經煥然一新,光是城門口就駐守了一大批將士。
鍾遙知道是謝遲挑選的兵馬趕來了,精神大震之外,還有點難為情。
深山裡悶熱潮溼,又有許多蟲蟻,她好久沒沐浴了……
“我都要悶出味道了。”鍾遙小聲道,“謝世子,你聞聞我是不是又臭了。”
謝遲:“……你能繼續睡覺嗎?”
“我睡不著了。”鍾遙道,“馬上就到了,等到了我立刻就要去沐浴……謝世子,你的腳癢嗎?我的腳好癢啊,這幾日悶出了太多汗水,說不準還臭了,待會兒脫掉靴子我都不敢聞……謝世子,你要聞聞我的腳嗎?”
謝遲:“……”
她不敢聞,他就敢了?
他那次說鍾遙臭,真的只是隨口一說,她不是真臭,他也不是真的愛聞那個味道——為甚麼鍾遙會產生出他很喜歡聞那種味道的錯覺?
謝遲想不明白,乾脆命令道:“閉嘴!”
鍾遙不想閉嘴,提醒道:“你真的不聞聞嗎?不聞的話,等會兒我就沐浴洗掉啦?”
真是夠了!
謝遲一把掀起披風,把鍾遙整個捂了進去,直到抵達了府城門口,才重新讓她露面透氣。
他們一行人縱馬疾馳,十分惹眼,未到近前,便有人下去通報了,等馬兒揚蹄停下,一個將軍打扮的人跟著疏風快步走了出來。
將軍姓秦,正是護送徐宿去胥江剷除水匪,反將人弄丟的那個。
謝遲讓人起身,問:“兵將都清點好了?”
“是!”秦將軍道,“除卻兩百精兵,另有五百人嚴守府城各個出口、日夜巡街,府城已被嚴密封鎖!”
這事說完,輪到了疏風。
疏風用不著那麼規矩,見幾人風塵僕僕,索性先帶人入城。
城中已被士兵嚴守,街上空空,偶爾有人從街邊商鋪的門窗後窺探,被侍衛兇光一掃,立即不敢再露頭。
疏風直接將人帶去了府衙,邊走邊道:“世子離開後,屬下即刻通知了秦將軍帶兵過來,第三日就將府城封鎖了。府衙也已被接管,裡面都清理乾淨了,除了一人。”
疏風神情怪異,道:“屬下在知府大人的房間裡找到了一個被綁著的書生,我還沒質問他是甚麼人,他倒先問起了我,我說我是朝廷派來的,他不信,還罵我是賊寇,說我一個招數想用兩次。”
經過方才鍾遙那幾句廢話,現在謝遲也只想儘快沐浴清洗,聽聞這話,他腳步停了下來。
鍾遙也停住了,怔怔重複:“一個招數用兩次?”
“是。”疏風疑惑道,“他說上個月就有人打著朝廷的幌子來找過他了……”
“……”
鍾遙與謝遲都明白了,難怪初見面時,竇五假裝汪臨躍裝得那麼像,原來竟真的是提早演練過的!
汪臨躍……他是真的不容易。
作者有話說:錯字等會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