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談 遞了信。
“左右已經被關了許久, 不差這一天。”謝遲這句話出口,鍾遙就不急著去見第二個汪臨躍了。
她安心地沐浴去了,等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乾淨, 已經是晚上了, 本想去找謝遲一起用晚膳的,誰知準備更衣時往榻上歪了一下, 竟然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又沉又死, 翌日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鍾遙渾身痠軟,腦中混沌,感覺跟剛爬了十座大山一樣。——她累得昨晚都忘記找人陪她一起睡了。
想到這兒, 鍾遙才提起勁兒坐起來, 剛坐起來掩唇打了個哈欠,外面就響起了叩門聲。
“昨晚上見姑娘睡得沉,就沒叫您起來用晚膳。”疏風道, “可歇過來了?”
鍾遙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樣累過,再睡三日她也歇不過來。
她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拖著虛軟的四肢開始穿衣裳。
更衣洗漱後, 跟著疏風去用午膳, 到了廳中看見謝遲,還沒說話, 鍾遙就先掩唇打了個哈欠。
謝遲看見她雙頰白裡透紅,跟夏日水面上搖曳的蓮花一樣,人卻蔫頭巴腦的,像一隻撲騰累了的小白狗,顛著迷糊的步子搖搖晃晃地朝他走來。
他抬起手臂,想過去把鍾遙……他將凳子拖開,道:“當初就說了不需要你跟來。”
鍾遙都沒勁兒說話了, 坐下後,頭一歪靠在了謝遲肩膀上。
謝遲偏臉看了看她發頂,沒再說甚麼了。
過了會兒,薛枋也來了,看見廳中的兩人,和鍾遙一樣打著哈欠過去,靠在了謝遲另一邊。
謝遲:“……”
以前薛枋從來不會這樣。
都是從鍾遙身上學來的。
謝遲強忍著沒動,等疏風進來問是否現在上午膳時,看見謝遲的神情,她腳步一頓,默默退出,讓人儘可能快地上菜去了。
第一道膳食上了桌,謝遲才板著臉道:“都坐好,歪歪捏捏像甚麼樣子!”
兩人這才坐好。
他們這幾日都沒好好休息和用膳,為此,疏風特意讓人把午膳弄得豐盛些,填飽了肚子,精神勁兒跟著恢復了幾分,可以見汪臨躍了。
如今這個汪臨躍看起來比竇五偽裝出來的那個年輕了幾分,但烏黑的眼圈、眼中的紅血絲與竇五如出一轍,甚至還要更憔悴些。
見了謝遲,他張口便恨恨道:“狗賊!有本事殺了我!”
吃飽喝足回了精力的薛枋往前一竄就要衝過去如了他的願,被謝遲拎著後衣領拽了回來。
謝遲也懶得解釋,讓侍衛把人帶到府衙外轉了一圈。
一炷香的時間後,汪臨躍被帶了回來,顯然是看見了遍佈府城的將士。
官員好冒充,成百成千的鎧甲將士可冒充不了。
再次踏入廳中,汪臨躍往謝遲腳邊一跪,“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蒼天啊,我終於等來了救星!我就知道我能等到這一天!謝世子……謝世子!下官心裡苦啊!那些狗賊膽大妄為,平常往我床頭放斧頭、砸壞府衙大門威脅我就算了,上個月竟然假裝成京城來的巡察官員誆騙我,我知無不言地伺候了兩日,才知道他們竟是假裝的!他們還敢把我綁起來……”
汪臨躍聲淚俱下,說得太可憐,鍾遙不忍心,道:“謝世子會幫你報仇的,別哭了。”
鍾遙晨起時本想繼續扮男人的,疏風說府城已經控制住了,不用那麼小心,讓她怎麼舒服怎麼來,鍾遙便換回了自己的衣裳。
雖然沒有上妝,沒有挽漂亮髮髻,但也能看出是個美麗姑娘。
汪臨躍愣了一下,趕忙收拾儀容,站起來作揖行禮道:“多謝姑娘安慰,姑娘是?”
鍾遙遲疑了下,道:“我姓白。”
汪臨躍恭敬地再次作揖,“原來是白姑娘,失敬失敬 。”
鍾遙:“……我知道你很慘,但你不想捱揍的話,最好趕緊把嘴閉上。”
汪臨躍:“啊?”
他疑惑地轉臉,發現謝遲臉色冷冽,他旁邊那個少年更是跟想要掙脫韁繩的野馬似的,對著他蠢蠢欲動。
汪臨躍:“?”
鍾遙對他實在是同情。
可憐的汪臨躍,還不知道竇五將他的神韻學了個七八成,裝作他來接近謝遲呢。
等鍾遙好心把這事解釋了一遍,汪臨躍跟吞了蒼蠅一樣,半天沒能出聲。
“知道江夏嗎?”謝遲打破沉寂。
汪臨躍還沒從賊寇的狡詐中緩和過來,原本還恍惚著,聽了這話,臉色驟然變得慘白,顫聲問:“江夏出事了?”
知道不管是謝遲還是賊寇都只知道這個名字,不知道江夏此人的身份,汪臨躍才鬆了口氣。
“太好了……不瞞您說,謝世子,江夏留下的訊息是下官發現的,下官想著城中有太多賊寇的眼線,特意把那塊破布藏了起來,想等朝廷派人過來時裡應外合……”
後面的不用想也知道,竇五騙了他,從他口中得知了賊窩裡有江夏這個叛徒,轉頭便扮起了他,用從汪臨躍手中得到的訊息來騙謝遲,想從他口中獲知江夏的身份。
然而幾經輾轉,不管是官府還是賊寇,至今沒有一個人得知關於江夏的半點訊息。
這也愈發證明江夏為人警惕,思慮周全,十分可靠。
“幸好江夏藏得深,否則我真是萬死難辭其咎!謝世子,您計劃幾時出兵?下官雖是個書生,也是與賊寇打過交道的,屆時可與您一起進山,哪怕是為了江夏……”
越說跟竇五越像了,為了防止薛枋對他動手,謝遲及時讓人把汪臨躍送回房間休息去了。
才安置好汪臨躍,秦將軍找來了。
秦將軍帶著將士來了,就意味著剿匪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攻入深山,摧毀賊窩很重要,這一點在謝遲親自深入山林後已經確定,只要做好準備,便是一百兵將也能做到。
難的是深山草木茂盛,賊寇狡兔三窟,若是不能一舉將之盡數斬殺,將來他們必會重新聚集起來,如野草一般風吹又生。
因此最重要的除了進山殺敵,還有找出他們在深山的藏身之處,對謝遲來說,這是最難的。
除非能順利找到江夏。
總之這次剿匪陣勢很大,未防賊寇往外逃竄,還需要附近幾個府城的配合。
謝遲要考慮的事情太多,歇息了半日後就忙碌了起來。
薛枋安靜不下來,跟著將士們滿城亂跑,碰見偷偷摸摸想要出城的,尤其是孩童時,將士們有些有顧慮,不忍心下手,薛枋可沒有,不管對方几歲,按住就是一頓打。
疏風也忙著準備乾糧、對城中百姓進行核查。
鍾遙無事,怕亂了疏風的順序,不好過去幫忙,聽說一起進山的四個侍衛正在整理那幾日在深山的所見所聞,好在剿匪的將士中傳閱,便過去幫忙,偶爾能補上些侍衛們的疏漏。
用處不算很大,但侍衛們很高興,說每一處疏漏都可能造成將士的傷亡,因此每整理完一部分就請鍾遙幫忙檢查。
鍾遙也很高興,查閱得越發仔細。
謝遲知道的時候,鍾遙已經跟侍衛一起忙碌了兩日,他抽出時間過去看了看,見那邊氣氛安寧,便沒說甚麼。
這樣忙碌著,一場大雨後,軍中擅長觀察天象的侍衛推斷後面幾日都是晴天,山中起瘴氣的可能性相對低些,是對他們來說最好的進山時期。
這晚,謝遲與秦將軍商議完正事,時間已經很晚了,謝遲有事要與鍾遙說,便去找了她。
自山中回來後,他們就一直住在府衙中。
滿城都是他們的人,鍾遙的房間又在隔壁,還有疏風陪著,再也用不著謝遲陪伴了。
又因為各自有事,雖處在同一個屋簷下,兩人見面的次數卻不多,偶爾碰見,不是用膳時候,就是臨睡前,說不了幾句話。
這次謝遲找去,叩門後,出來的是疏風,說鍾遙剛洗漱過睡下。
尋人無果,回房後,謝遲在窗前提筆數次,始終未留下一絲墨痕。
他眉頭緊皺,靜默片刻,覺心中煩悶,恰好外面起了夜風,他便去了庭院裡緊挨著池塘的小涼亭。
這地兒簡陋,府衙破敗,池塘裡也是沒甚麼風景的,只有幾隻汪臨躍從河道里逮來的鯽魚。
被當做錦鯉養了大半年,倒也不怕人,在涼亭周圍游來游去,偶爾躍出水面,翻出幾點水花。
謝遲吹著涼爽的夜風,心頭的思緒剛清晰了幾分,聽見了窸窣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在如水的月色下,看見了貓著腰,躡手躡腳靠近的鐘遙。
見被發現了,鍾遙站起來,衝著他笑。
謝遲又是嫌她煩,又是覺得可愛,沒好氣道:“不是睡了嗎?”
“沒睡熟呢。”鍾遙道。
她邁著小碎步走近,看見謝遲斜靠著欄杆屈著腿將腳踩到了座子上,就推了推他的膝蓋,等謝遲把腳放下了,鍾遙嫌棄地用手擦了擦,坐下來問:“找我做甚麼啊,謝世子?”
謝遲一時說不上來,看了她兩眼,發現她披著件外衣就出來了,外衣鬆垮,半遮半掩地露出了裡面的寢衣。
夏日的寢衣單薄,若隱若現地勾勒出了女子身段。
謝遲目光微微一頓,在腦中浮想出不該有的畫面前,轉開眼,道:“最初,我是沒打算帶你一起來的。”
鍾遙驚詫,道:“說得好像一開始我很想來似的!”
謝遲瞥了她一眼,她立刻“咯咯”笑了起來,邊笑邊往謝遲身旁挪了挪,道:“謝世子,這些天沒怎麼見你,我感覺跟你都生疏了。”
謝遲道:“才幾日就生疏了,若是幾個月不見,你不得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怎麼會?”鍾遙道,“我二哥還得靠你救呢,他一日沒被救出來,我就一日忘不了你。”
謝遲:“……你還是閉嘴吧。”
他一讓閉嘴,鍾遙又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裡面盛滿了月光一樣閃亮。
“謝世子,相識這麼久以來,你對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閉嘴。你一這樣說,生疏感就沒有了。”
“我再打你一頓,你一定覺得我更加親切。”
鍾遙也不生氣,就對著他笑。
謝遲讓她笑了會兒,道:“秦將軍一直希望派人潛入賊寇之中查探徐宿、你二哥與江夏的行蹤,我沒答應。”
原因有兩個,一是賊寇狡猾,這樣做太冒險,謝遲不想徒增傷亡。
二是竇五都不能確定徐宿與鍾沭哪一個才是徐國柱的孫子,一定會將這兩人都嚴密監管著,普通賊寇怕是很難接近。
謝遲更希望直接出擊。
寨子一破,賊寇必然四下奔逃,屆時這兩人就是大當家與三當家唯二的保命符,自然就會現身了。
至於江夏,這人能誇下海口讓朝廷的人去找他/她,多半是有些身份的,或許還能幫忙解救那兩人。
但這樣做也是有風險的,謝遲不能保證鍾沭與徐宿兩人一定是完好無缺的。
“沒關係的。”鍾遙道,“二哥與徐宿能攪得賊寇分不清他倆,他倆也機靈著呢,會想法子自救的,謝世子你儘管放手去吧。”
鍾遙自己都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救出兩人,怎麼能指點謝遲呢?
而且都製造出這樣的混亂了,二哥與徐宿若是還不知道趁亂逃跑和求助,他倆就真成傻子了。
見鍾遙沒異議,謝遲又道:“這次進山不帶你。”
鍾遙微微一怔,道:“哦,對,秦將軍來了,他認得二哥與徐宿……難怪謝世子你一開始就不想我來,你那時候就想好了要讓秦將軍過來將功折罪嗎?你想的真周到。行吧,那我就不進去了,裡面太悶太髒了,剛回來那天我洗了好幾遍才洗乾淨,都把自己洗皺巴了。”
謝遲朝她瞥去,見銀色的月光在她周身籠起一層模糊的光暈,心說哪裡皺巴了?這不還是一顆瑩潤光滑的明珠嗎?
他看了鍾遙幾眼,最後沉聲說出了今夜找她的最重要的事情,“我讓人往胥江遞了信,你爹很快就會抵達,帶你回京。”
鍾遙終於愣住,半晌,“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