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 173 章 小九,是你吧?
那琴師頭垂得更低了:“微臣不敢。”
秦般若低著頭瞧他半響, 慢慢踱步至軟榻之上,哂笑道:“哀家沒有這個心思,你最好也別有。”
琴師呼吸驟然急促了一下, 雙拳微微攥緊,也不敢抬頭,只是低著頭保證道:“娘娘當日救下微臣,微臣只想略盡綿薄之力, 為太后效犬馬之勞。”
秦般若沒有說話, 可是目光卻始終停在男人肩上。
琴師呼吸越發沉重了幾分, 重重嚥了下口水:“太后,微臣......微臣只希望有個容身之地。”
秦般若又盯了他片刻,才慢慢將目光轉開,緩步走到軟榻之上坐下不知想到甚麼輕嘆一聲:“你這樣的模樣性子,不適合來這平鄴城。”
琴師死咬著唇, 聲音有些發顫:“若連一個國家的帝都都容不下微臣,那普天之大......還有哪裡能容得下微臣呢?”
秦般若沉默了一瞬。
琴師似乎被提到了甚麼痛處, 猛地抬頭,雙目通紅地盯著秦般若道:“平鄴城權利交錯,微臣確實應付不來。但是,回到鄉野僻壤之地就安全了嗎?”
“山高皇帝遠, 海闊漁人強。”他一字一頓, 帶著幾分慘笑道,“地方豪強林立,微臣這樣的出身......又能討得幾分好處?”
“最終不過是落得個優伶之稱, 一卷草蓆罷了。”
“若是如此的話,微臣寧可到這權貴中心來......哪怕是死,起碼也死得體面一些。”
秦般若沒有再說話, 她歪著頭靠向軟榻一側,微闔上雙眸,閉目養神。
琴師慢慢站起了身,重新回到琴案之前,繼續彈了起來。
她原本也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
爭鬥,搶奪。
混亂不休。
從地方到國都,從過去到現在......甚至再到未來十年、二十年,都不會改變。
這是歷史。
這也是人性。
她不是聖人,也沒有辦法停歇所有的紛爭。
可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嗎?
好像也不是。
她一步步走到這個位置,不過一個眼神就可以改變很多了。
比如,眼前這個琴師。
再比如,一地、一村、一城的演進。
秦般若徐徐吐出一口氣來,她從七歲開始流浪,憑著一股子的膽氣無所畏懼,踉蹌掙扎。
她得到了很多,可失去的......也同樣多。
人的心,確實是在一點點失去中變硬。
籌謀、算計,利用人心,無所不用其極。
可她也會動惻隱之心。
瞧著眼前這琴師謹小慎微,拼命求生,心下不忍。
也會想天下萬民......是否還有一半也如這琴師一般煎熬搓磨。
當年她一路掙扎,顧不得旁人。如今已然有了餘力,又怎忍心視而不見。
或許這就是人之一字,傳承千萬年的真諦吧。
無論權力大小,能力高低,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行力所能及的善。
哪怕無人得見,可天知道,風知道,自己的心也知道。
長風送暖,又是一年春分。
三月十三,各國使臣入京,商談割賠之事。
大雍,來的是裴門。
具體事宜,秦般若沒有仔細過問,盡數交給皇帝去做。拓跋良濟驚喜甚濃,躬了一禮轉身投入其中。秦般若卻也沒有歇著,藉著這股春風徹底剿了當年拓跋稷遺留下來的舊部。
皇帝原本要攔,可是人證物證俱在。再加上秦般若剛剛給他放了些權,若是因這些人同太后衝突,多少有些不值當。
更何況,一朝天子一朝臣。
那些老臣日日擺架子,講資歷,長久下去難免不會成為第二個攝政大臣。
倒是太后一介婦人,如今再強勢,等他成年也不得不退位讓賢。
如此左思右想之下也只作不管。
秦般若等的就是他這個態度。不過她也不會過分,更不可能再培養出一個拓跋稷來。
她要的是牽制和平均。
以及,利益共同。
天底下沒有甚麼永久的信任,只有永久的利益。
此役過後,她會將這些將領重放邊關,盡數託付。來日新帝執政,對於這些人......要麼拉攏要麼替換。可上了她的船,再想換船就不是那麼容易了。到時他們的面前,只有一條路可走。
若想不被換掉,他們能做的......也只有繼續支援她。
邊關路遠,她其實不指望他們甚麼。重要的,還是這朝堂之上。
若要問秦般若,這個時候已經有了不軌的野心了嗎?
模模糊糊,她也說不清楚。
只是,一切大權在握,才好進一步掌控方向。至於此後走到哪裡,就是下一步的事情了。
她不強求。
當一個太后,或者前無古人的當第一個女皇帝......於她而言,都沒甚麼差。
她只要掌握該有的局面,剩下的......就是天意了。
一連十日,一群平日裡講究之乎者也的文臣這個時候恨不得上桌子掐架,吵得歡實。倒是裴門,每日裡賞花逗狗,一副遊山玩水的姿態,半點兒沒有出使大臣的肅正模樣。
秦般若沉吟了片刻,到底出了大力。
只要他不過分,一切都由著他來。
可萬萬沒想到這個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直接睡了室韋的小公主。
那是給拓跋良濟準備的妃子。
秦般若:......
“皇帝甚麼意思?”秦般若吹了吹茶盞蒸騰上來的霧氣,語氣平靜。
白桃低眉順目道:“陛下倒還風平浪靜,只是室韋那邊鬧得不成樣子了,吵吵嚷嚷地指責裴將軍騙了他們的公主,要他給出說法來。”
秦般若嗤笑一聲,霧氣模糊了她精緻的眉眼:“裴門是個混不吝的,要他給說法......他能給出甚麼說法來,反將一軍還差不多。”
白桃點點頭,跟著道:“娘娘聖明!裴將軍不僅沒有給出說法,甚至反手捅了室韋一刀。既然那小公主金尊玉貴地被重重保護著,又是如何穿過他的護衛跑到他的面前來的?”
秦般若執盞的手微微一頓:“被算計了。”
白桃重重點了下頭:“該是如此。這等時候,裴將軍再行事無忌也不可能做出這等事來,徒授人以柄。”
秦般若抿著唇:“室韋的人怎麼說?”
“他們反覆咬定小公主年少好奇,貪玩北周風物,才私自偷溜出來。卻不想被裴將軍擄去,失了清白。”說到這裡,白桃語帶諷刺,“事已至此,裴將軍不給個說法,那就是侮辱他們室韋,蔑視我們北周。”
秦般若冷呵了聲:“喪家之犬,也就剩這點掀風作浪的齷齪心思了。”
“如今室韋落敗,若不尋些歪門邪道的心思,只怕是要出大血了。”白桃語氣裡到底帶了幾分憂心,“如今不管內裡如何,明面上到底是裴將軍落人口實,若是那小公主再尋個短見,只怕裴將軍更沒辦法說理去了。”
說到這裡,秦般若猛地放下茶盞,瓷器撞擊檀木案几,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那小公主人呢?”
“自然是在室韋......糟了!”白桃也瞬間反應過來,臉色煞白,一股寒氣自腳底竄上頭頂,“若是人真的死了,那裴將軍就是有一百張嘴都說不清了。如今到底是在咱們北周出的事,這......”
秦般若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聲音陡然拔高:“來人!!”
殿角陰影處,一名暗衛如鬼魅般無聲跪地。
秦般若急促地下令:“去!務必......”
話還沒說完,殿外有宮人匆匆進來,面無人色聲音發顫:“不好了,娘娘!室韋......室韋小公主在驛館尋了短見,如今人......沒了!!”
果然!!
秦般若臉色陰沉得厲害:“裴門呢?”
那報信的內侍也是沒回過神來,哆哆嗦嗦道:“裴將軍如今正在驛館收拾行囊!說、說室韋此舉擺明了不想和談,既然如此,他立刻回京向陛下請罪,然後......然後自請再赴東北。等拿下室韋宮城,一切也就好說了。室韋那幾個老臣聽了這話,當場就暈過去兩個!剩下的人,拼死拼活才把他攔下來......”
聽到此處,秦般若唇邊逸出一絲哂笑:“這倒真是他能幹出來的事。”
說到這裡,她嘆了口氣,望向窗外連綿的陰色:“這一遭,只是可惜那小公主了。”
身不由己的棋子。從生到死,都被權欲的黑手操控玩弄。
白桃也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生於皇家,又是公主。想來,一早就有這個準備了吧。”
秦般若搖搖頭,不再言語。
是夜。
秦般若早早盥洗之後,揮手將滿殿的宮人驅散,只留下三春一人垂首侍立在一側。
紫檀矮几上攤開一卷兵書,字句在昏黃的燭光下模糊跳躍。秦般若執卷瞧了許久,握著書卷瞧了許久,直到一更天的梆子聲穿透雨幕,她才猛然驚覺,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沙啞疲憊:“一更了?”
三春低聲應道:“是。夜深了,娘娘該歇息了。”
秦般若緩緩抬眸,視線落在那跳躍的燭火上,又彷彿看向更遠的漩渦中心。她推開書卷,慢慢站起身朝著內殿走去:“明日又是一場惡戰呀。”
三春跟在她斜後方一步之遙,低聲道:“娘娘不必為此太過傷神,還有前朝那些老臣頂著呢。”
秦般若腳步微頓,側過臉看向三春,燭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下頜線剪影。女人哼笑一聲:“哀家煩擾甚麼,大不了就是再打一場的事情了。如今北周還怕他們?倒是這幾個攪屎棍子,便是想要合縱,也已然沒了士氣。”
三春躬身讚道:“娘娘聖心燭照,明鑑萬里。”
秦般若垂眸瞧著他,眸色之中不知閃過了甚麼幾多念頭,最後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低啞:“哀家煩的......是晏衍那邊。”
三春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不過一瞬間的僵硬,隨即抬起頭來,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秦般若:“娘娘是在擔心甚麼?”
秦般若對上他的眼睛,沒有回答他,反而似笑非笑道:“你怎麼看晏衍這個人?”
三春喉結無聲地上下滾動了一次,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都說大雍新帝弒父殺兄,是個十足十的心狠手辣之輩。”
秦般若輕輕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挑:“還有嗎?”
三春對上她的目光,面色平常:“但縱觀這些年大雍的改革,應該還算得上個明君。”
秦般若低低應了聲:“嗯,還有呢。”
三春低下頭,恭敬道:“別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秦般若低笑一聲,沒有再問,轉過身朝著內殿深處的鳳榻走去。
三春的拳頭在袖中無聲地攥緊,骨節繃得發白。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帶著不易察覺的探尋問道:“娘娘覺得他是個甚麼人?”
秦般若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唇角輕勾了一下,又立刻被壓了下去。
錦被鋪陳,薰香淡淡。
就在三春以為今夜對話已然結束,女人突然來了句:“哀家想與大雍簽訂百年和約......”
“開互市,通有無。”
“結為兄弟之國,永世盟好。你覺得如何?”
三春臉上明顯愣了一下,下一秒立時躬身道:“娘娘為國為民,殫精竭慮!此乃......此乃福澤萬代、功在千秋的天大好事!奴婢替......天下萬民......謝娘娘恩典!”
秦般若看了他良久,唇角細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在塵埃落定後確認了某種猜測:“那就好。下去吧。”
“是。”三春垂著眉眼,姿態恭順依舊地吹滅殿內數盞燭臺,只剩鳳榻邊角矮几上的一支細燭。
一時間,光線昏黃如豆。
就在三春即將退出殿外時,秦般若目光穿過朦朧的紗帳,若有實質地落在三春模糊的背影上,出聲問道:“有琴桓在宮裡嗎?”
三春的腳步在門檻邊緣硬生生頓住,不過他並沒有回頭,聲音隔著黑暗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遲滯和沙啞:“這般時辰了,琴師應該已出宮回府了。”
帷幕後,一片沉默。
秦般若嘆息一聲,似乎十分可惜道:“哦,那就等明日罷。”
三春垂著眼眸,沒有說話慢慢退了出去。
殿門被輕輕帶上,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秦般若坐在帳中,抬手一揮,身旁的燭火劇烈地跳動了兩下,徹底歸於黑暗。就在這無邊的黑寂中,女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穿透厚重的帳幔,輕飄飄地落到殿心的那片虛無之中:“小九,是你吧?”
作者有話說:室韋嬌軟蠻橫愛哭小公主冷漠無情殺人如麻大將軍的番外,想不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