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 172 章 你以為哀家是想養你做……
張貫之終究還是走了。
秦般若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強留他。
她先一步回了城, 可是並沒有回宮。她停在城牆之上一直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哪怕背影早已消失不見,卻始終沒有動彈。
風雨呼嘯, 天光盡墨。
心頭某處,“咔噠”一聲輕響......彷彿有甚麼東西,徹底湮滅了。
她說不清那是甚麼,只覺一股巨大的空虛感驟然吞噬了五臟六腑, 剩下刺骨的麻木。
“娘娘, ”暗衛小心翼翼地上前, “您鳳體要緊,咱們該回了。”
秦般若緩緩垂眸,視線落在遠處一方枯樹之上,許久,才低低應了一聲:“邊關將士們, 也快班師回朝了吧?”
“是。捷報傳來,明日就能抵京獻俘。”
秦般若低應了聲, 再次開口時,聲音竟異常平靜:“回吧。”
女人轉過身來,臉上沒有再無半分情緒,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似乎方才所有的脆和洶湧情緒, 都一併吹散在了風裡。
那日回宮,秦般若屏退了所有宮人,喝了個酩酊大醉。
她就好像一頭絕望的困獸, 抱著酒壺在冰涼的金磚地上來回遊走。
時而放聲大笑,時而泣不成聲。
“好!都走了好......”她仰頭灌下一口烈酒,嗆得劇烈咳嗽, 卻仍止不住地又笑又哭,“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好啊!當真是好!!”
那笑聲淒厲如夜梟,撞在空曠的殿壁上,更顯孤絕。
直到最後,她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腳下踉蹌地摔在軟榻旁的腳踏上。酒壺也跟著從手中滑落,“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濃稠的琥珀色液體汩汩流出,蔓延開一片狼藉。
她卻似毫無所覺,整個人半靠著榻,仰頭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彩繪,喉間溢位斷斷續續的喃音。
沒過多久,意識就漸漸被一片混沌的酒海淹沒。
就在意識沉淪的邊緣,一縷極輕的腳步聲似乎緩緩靠近了過來。
她已經累極了,眼皮重若千斤,任憑如何用力也掀不開半分。
“放肆!”她憑著本能斥責,聲音卻軟糯含混,毫無威勢,“誰準你進來的?”
腳步聲頓住,一個恭敬溫和卻又帶著幾分熟悉的聲音傳來:“太后恕罪。您今日受了風雨,又在城頭吹了許久的冷風......如今再飲下去,恐大傷鳳體。”
秦般若費力地掀起一絲眼簾,模糊的視線裡,只有太監服制的一角。她伸手在身側胡亂摸索,竟又尋到半壺殘酒,抬手抓過來就照著那太監扔去:“滾出去!”
那太監似乎無聲地嘆了口氣:“是。”
說完之後,腳步聲慢慢退向殿門。
“酒!酒呢?”秦般若摸不到酒了,厲聲道,“酒呢?”
幾乎是立刻,那腳步聲又折返回來,一壺酒重又恭敬地遞到她手邊:“娘娘,酒來了。”
秦般若眯著醉眼,努力聚焦看向他。
搖曳的燭光下,那張低眉順目的清秀面龐,竟詭異地變幻重疊起來。
一會兒看著像湛讓,一會兒像宗垣,一會兒又像極了張貫之,恍恍惚惚間又變成了晏衍那深邃難測的模樣......她用力眨了眨眼,跟著晃了晃沉重的腦袋,幻象褪去,仍是那張恭敬的臉。
她奪過酒壺,抱在懷裡,聲音嘶啞:“出去。”
“是。”那太監躬身應道,卻沒有立刻離去,而後無聲地向後緩退,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女人手上動作。目光深處,沉靜得如同是結了冰的深潭。
果然,她剛仰頭灌下不過兩口,一股無法抗拒的睡意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手中的酒壺“哐當”一聲跌落在地,她整個人也跟著軟綿綿地歪倒下去,意識徹底墜入黑暗。
殿內徹底恢復了死寂,唯有酒香瀰漫。
那太監清秀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沉得如同不可見底的深淵。
次日,秦般若在劇烈的頭疼中掙扎醒來。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她身上換著柔軟乾淨的寢衣,可對於昨夜如何被安置,竟無半分記憶。
“來人。”她撐起身,聲音嘶啞得厲害。
宮人魚貫而入,垂手侍立。秦般若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最終落在最前頭的那張面孔:“三春,昨晚是你進的哀家寢殿?”
三春低著頭,姿態謙卑至極:“回稟太后,是奴婢聽著殿內動靜漸歇,恐娘娘有恙,斗膽入內瞧了一眼。見娘娘醉臥,便立刻喚了白桃姑姑帶人進來伺候梳洗安頓的。”
秦般若半垂著眼簾,審視了他許久。
這個太監,還是湛讓在時撥到她身邊的,喚作三春。
平日沉默寡言,行事卻極是穩妥熨帖,漸漸成了她宮裡最為得力的管事太監。
她瞧了他許久,最終收回目光,聲音帶著宿醉後的疲憊沙啞:“知道了,退下吧。”
“今日,邊關將領就該到京了吧?”
“是。陛下已在準備親往城門犒軍迎接了。”
秦般若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隨他去。”
說完,她掀被起身,“伺候哀家更衣。”
慶功宴設在承光殿。
三杯御酒敬過,喧鬧的歡呼聲浪暫歇。
拓跋良濟坐於上首,目光掃過殿下意氣風發的將領們,白日裡刻意彰顯的悅色已悄然斂去,眉宇間籠上了一層難以察覺的陰鬱。
上官石和拓跋稷的舊部爭鬥,是內部鬥爭。
可他出手結果了上官石,卻不得不叫這些將領心下猜疑不定。
秦般若端坐鳳位之上,冷眼旁觀。
如今雖在國喪期間,但邊關凱旋如此慶典也免不了一些絲竹之聲。不過相較往日,少了些歡快,多了幾分應景的肅穆。
秦般若原本還不甚在意,卻不想第一個曲子就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聞聲看過去,一下就愣住了。
殿角坐著的琴師,容貌不過清秀,甚至帶著些書卷氣的平淡,但自有一股舒展沉靜的氣度,如松間明月一般,與殿中喧囂格格不入。
一時之間,她想起了宗垣。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首曲子了。
一曲既畢,卻無人出聲。
殿內竟有片刻的寂靜。
秦般若慢慢回過神來,輕輕擊掌,聲音聽不出情緒:“賞!”
此後,再沒有一曲歌舞叫她多看兩眼。直至宴席終了,她才扶著白桃的手起身,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倦意:“眾位愛卿盡興。哀家略有不適,先行回宮了。”
山呼聲起:“恭送太后千歲。”
步出承光殿,料峭的夜風拂面而來。行至宮道轉角,前方不遠處陰影裡,隱約傳來壓抑的爭執聲。兩道身影拉扯糾纏,不過遠遠地聽不清楚。
她虛眼瞧著那背影,似乎有幾分熟悉:“白桃,去瞧瞧。”
沒一會兒的功夫,白桃就折了回來,低聲回稟:“太后,是方才殿中那位琴師......被清遠侯世子纏住了。”
白桃說得含蓄,秦般若卻瞬時瞭然。
清遠侯本人尚算端方,他那個嫡子,卻是京中有名的紈絝,專好風雅,狎暱優伶。
秦般若微微闔眼,夜風吹得額角更痛:“那琴師彈得不錯。傳哀家旨意,就留在宮中樂坊吧。”
白桃心領神會,應聲退下安排。
這點插曲,很快就被秦般若拋之腦後了。
如今迫在眉睫的,是朝堂這盤棋局,亟待重新落子了。
從前,朝中大多是拓跋稷的舊部。
如今,藉著這一場戰功封賞,她大力擢拔了上官石留下的悍將舊僚。
這些人與她雖非親密無間,卻也培養了幾分唇齒相依的默契。上官石雖不在了,但他的勢力脈絡仍在。他的手下也該清楚,接下來如何站隊。
可是隻有上官石的人,還不夠。
她還需要自己的人。
只忠誠於她的人。
明面上,她到底還是盧弘的妹妹。雖然盧弘在前些年,“重病”歿了。這些年盧府也沉寂了許多,但是,只要她肯放下昔日舊怨,重新丟擲橄欖枝,給他們一個晉身之階,盧氏一族必會牢牢抓住,成為她最不可能背叛的勢力。
更何況,除了她這位太后,也沒有人敢真的相信他們罷。
尤其是皇帝。
這次慶功大封就是個機會。
至於他們能不能把握住,還得看他們後面的表現了。
再過兩日,各國使臣就都要來了。
晏衍,也會派人過來吧。
秦般若按了按額頭,不願再繼續想下去。
這麼多年的頭疼,悄無聲息地又犯了起來。一連數日,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殿中的安神香,越來越濃。可是,她清醒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直到一次琴聲淙淙,她在偏殿安靜地睡了許久。
她才又想起那個琴師。
白桃夜裡就總會將人帶去彈琴,說來也怪,秦般若竟當真睡得安穩了。
時間久了,不好聽的話也開始傳了出去。
秦般若叫暗衛挑那些在背地裡嚼舌根厲害的,尋個差錯,拉出午門打了二十大板。
立時,就又風輕雲淡了。
羊脂白玉砌成的湯泉池氤氳著暖溼水汽,秦般若闔眸浸在水中。屏風之外,琴音如泣如訴,纏繞著燭火明滅的光暈,在空曠的殿宇裡低徊。
一曲終了,秦般若輕啟朱唇,聲音被水汽浸潤,帶著一絲慵懶的冷意:“那些嚼舌根的,哀家都跟給你處理了。”
屏風外身影微躬,聲線恭謹:“卑職叩謝娘娘聖恩。”
水聲微瀾,女人掬起一捧溫水淋過肩頸:“哀家記得你今年還不過二十?”
她頓了頓,語氣似乎隨意,“這般年紀,總該尋個好姑娘了。待哀家這頭痛再安穩些,便親自為你挑選......”
話沒說完,屏風外猛地傳來一聲壓抑的低響,似是人重重跪下:“卑職願以此身此命,終生侍奉太后。”
秦般若動作驟停。
她緩緩拉過榻邊素白輕衫裹上,溼漉漉的長髮緊貼肌膚,一步一步,繞過了那描金繪彩的屏風。
“侍奉哀家?”燭火在她身後跳躍,將她的身影一點一點拉長,沉沉罩住那匍匐在地的年輕琴師。她垂眸瞧了他許久,嘴角扯開一絲笑意,“你以為哀家是想養你做面首?”
作者有話說:確實是要完結了,多寫一些的話,這週末就能結尾。寫的慢了,下週也能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