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 171 章 張貫之,我好疼。
湛讓離開的時候, 眉目越發好看了。
宮燈昏黃,光影在男人蒼白的面容上跳躍明滅。他靠在秦般若懷裡,眉宇間竟流露出一種超脫生死的清雋, 比往日更加惑人心魄:“般若,恨我嗎?”
秦般若只覺喉頭被滾燙的巨石堵住,眼眶酸脹得幾欲裂開,淚水卻死死咬在眼底。她垂下頭盯著他, 一字一頓道:“恨。”
湛讓吃力地抬起眼簾, 琥珀色的瞳仁裡映著她模糊的倒影, 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消散在寂靜的殿宇裡:“也好。恨總比愛,記得更深更久一些。”
秦般若死死咬住下唇,喉嚨裡堵滿了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湛讓忽然想到甚麼,費力地牽動嘴角, 勾出一抹虛弱的笑意:“有一件事,我騙了你。”
他的呼吸已經有些遲緩了, 頓了頓,久得讓秦般若的心跳都凝滯了,才又緩緩開口,“可我現在不想告訴你。”
說到這裡, 他竟又輕輕地笑了一聲, 胸腔微微震動,“你這樣聰明,總有一天, 會知道的。”
他呢喃著,氣息越發微弱下去:“原諒我......原諒我的......自私。”
說完這句,他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頭微微一偏,更深地倚進她溫熱的懷抱:“還有......母后,要勞你照顧了。”
秦般若眼裡強忍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砸在男人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溼痕。
湛讓似乎感受到了那灼熱,微微動了動,極其費力地抬起一隻手,緩緩撫上她的臉頰。
“般若......” 他的聲音裡溢滿了純粹的滿足,彷彿穿透了所有的痛苦,“即便天不與我,可......可我仍舊爭......爭取到了。”
“一年......也好,三年也好......”
他唇角的弧度凝固在那抹奇異的光輝裡:“我都......爭到了......”
“死在你的懷裡,我再沒有甚麼遺憾的了。”
秦般若已然淚流滿面,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終於問出了那個日夜折磨心魂的問題:“若是當年你沒遇到我,是不是就不會走這一條路了......是不是也不會死了?”
湛讓茫然地再次睜開眼,眼神已有些渙散。他努力地將視線聚焦在她臉上,彷彿要穿透時光,看清那個初遇的春日。他嘴唇翕動著,聲音細不可聞:“若是當年......沒有遇到你,也許......”
他艱難地撥出一口氣,眼瞳裡映著搖曳的燭火:“也許......死得會更......更早吧......”
“誰又知道呢......”
男人古怪的笑了一聲,似乎積聚了最後一點清明,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將她的模樣鐫刻進永恆。隨後,他徹底閉上了雙眼,長長的睫羽再無一絲顫動,只剩下如同夢囈般斷續的喃語:“般若,若是......若是當年知道會是如此結局。當年見到你......定然不會叫你跑了......見不到......等不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最終徹底淹沒在殿內沉重如水的死寂裡。
“啊!!!”
秦般若緊緊抱住懷中那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軀體,渾身顫抖著,彷彿要將所有的悲慟都揉進骨血裡。
就在這個時候,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葉白柏近乎嘶吼的叫喊:“安陽!安陽!!!神轉丹!神轉丹煉出來了!!”
葉白柏趕來了。
可是,也並沒有用。
秦般若擦了擦臉上縱橫的淚痕,再抬頭時,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寒寂:“盯緊了,別打草驚蛇。人若是要出城了,隨時來報。”
“是。”
沒幾日的功夫,就動身了。
為著一路的避諱,張貫之用馬車盛裝楠木棺材,堪堪四匹健馬才能拉動。
啟程那日,天色陰沉,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車馬剛駛出城門,細細密密的雨絲便飄落下來,沾衣欲溼。
張貫之一身素縞,腰間束著白麻布帶,頭上壓著寬大的黑色幕笠,斗笠邊緣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蒼白瘦削的下頜。
就在駛出城門不久,張貫之突然勒住了韁繩,回頭再次望向了城門方向。
雨幕朦朧了視線,無人能看清他隔著黑紗的目光究竟落在何處。他就那樣靜靜地看了很久,任由雨絲浸透衣袍。
那一刻鐘漫長得彷彿一個世紀。
終於,他慢慢收回視線,猛地一揚馬鞭,低沉地喝了一聲:“駕!”
一行人,在細雨中踽踽南行。
行至城外十里長亭處,前方官道卻被一群黑衣人無聲阻斷。
長亭中央,赫然端坐著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那身影背對著官道,面對著亭外的瀟瀟風雨,似乎已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
張貫之握緊韁繩的手指猛地一顫。
曠野之上,風雨瀟瀟。
明明擠滿了人,卻死寂得可怕,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只有雨點打在草木、亭簷、蓑衣上的窸窣聲,單調而沉重。
時間無聲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那亭中的白色身影終於動了。
她緩緩站起身,轉過身去,隔著如簾的春雨看向張貫之。
隔著幕笠厚重的黑紗,她看不清他的眉眼,也看不清他的神色模樣。
但是,她知道。
是他!
就是他。
一股巨大的酸楚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委屈和憤怒猛然衝上秦般若的鼻腔,瞬間嗆紅了她的眼眶。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冰冷刺骨,硬生生將即將奪眶而出的熱淚又逼了回去。
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階。泥水濡溼了她素白的鞋履,旁邊的暗衛立刻撐開油紙傘想要為她遮擋風雨。
秦般若恍若未覺,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徑直走到他的馬前,仰望著幕笠之下那片模糊的黑暗,聲音沙啞而艱澀:“既然還活著,為甚麼不見我?”
馬背上的身影紋絲不動,也沒有說話。只有握著韁繩的手,指節青白。
雨勢驟然加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雨水幾乎模糊了視線,卻無法澆滅女人眼中洶湧的赤紅:“說話!!!”
轟隆一聲,雷聲震響。
今日,原是驚蟄。
巨大的雷聲似乎驚醒了馬背上的人,張貫之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幕笠微微顫抖,終於從裡面逸出一個字:“我......”
剛說出一個字,秦般若腳下猛地一點,一把揪住張貫之胸前的衣襟。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下一瞬,她已經帶著人飛身離開。
“娘娘......”暗衛驚呼一聲,準備跟上前去。
秦般若頭也不回,厲聲斷喝:“誰也不許跟來。”
其實她腦中也是一片混亂空白,全憑一股洶湧激盪的情緒驅使。她也不知要帶他去何處,只是......只想抓住他!質問他!問一問他為甚麼這麼狠心,明明就在她的身邊,卻這麼多年不肯見她一面。
她提著他的衣襟,身形在風雨交加的曠野中疾掠,一口氣奔出十幾里路,直到情緒微微平復一些,才在一座廢棄已久的廟宇前停下。
秦般若身形一頓,提著人掠入破廟。
廟宇破敗,佛像蒙塵。
秦般若帶著他,入了唯一還算完整的大殿,跟著猛地一甩手,將人狠狠地摜在地上。
塵土飛揚,一身白衣瞬間染了大片汙漬。男人低咳了兩聲,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虛弱。
秦般若下意識地想要上前一步將他扶起,腳下微動,卻又硬生生止住,僵硬地停在原地。
張貫之咳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氣息急促而凌亂。他嘆了口氣,慢慢抬手摘下頭上的幕笠,露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依舊是熟悉的輪廓,眉眼清雋。可是臉頰卻消瘦得顴骨凸出,臉色蒼白,薄唇也沒有一點兒血色,唯有一雙眼睛,在塵埃與昏暗中,依舊深邃乾淨。
數年不見。
四目相對的剎那,兩人都彷彿被時光的洪流擊中,生出一瞬間的失神和陌生......恍然如夢。
片刻怔忪之後,秦般若強忍了一路的淚水,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張貫之,你騙我......”
她看著他,聲音充滿了脆弱、委屈和控訴,如同一個失掉了所有保護被棄於曠野的孩子。
張貫之喉結滾動,避開了她灼人的視線,目光落在牆角一小窪渾濁的雨水。他的聲音沙啞,眼尾那抹病態的紅愈發刺目:“對不起。”
秦般若眼中血絲密佈,雨水混合著淚水在她臉上肆意流淌:“是湛讓不讓你見我嗎?”
張貫之緩緩搖頭:“不是。”
秦般若眼睛更紅了,帶著幾分崩潰的質問道:“那為甚麼不見我?”
“是因為......”她頓了頓,忽然想到甚麼,渾身顫抖著將一連串的名字從齒縫擠出:“是因為我沒有護好席魏、席風、江易、陳雪、林勱他們......連累他們一一喪命......你......你恨我了?”
“所以不肯再見我?”
女人已然淚流滿面:“對不起,張貫之,對不起。”
“對不起,是我沒有護好他們,是我對不起他們。”
張貫之猛地閉眼,復又睜開,眼底一片赤紅,仰頭艱難地嚥下翻湧的氣血,聲音喑啞如砂:“不怪你。我都知道了,般若......不怪你。”
話沒有說完,秦般若撲入他的懷裡,哭聲道:“對不起。張貫之,對不起。”
話音未落,秦般若已經狠狠撞入他懷裡。巨大的衝力帶著兩個人踉蹌地撞上身後佛像,灰塵簌簌而落,如同一場無聲的祭奠。
張貫之嘆了口氣,抬手撫上她溼透冰冷的頭髮,目光虛虛地看向殿外,一下一下地輕聲道:“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做得已經很好了。”
男人聲音溫柔,沒有一點兒怨怪之意。
可秦般若卻幾乎要哭昏過去了。
在他面前,她好像又剝落了所有外殼,重新變回了當年那個孤苦無依、一無所有的姑娘。
張貫之輕拍著她顫抖的脊背,聲音低啞:“別哭了。”
“哭多了,該傷身了。”
秦般若猛地仰起臉,臉上淚痕狼藉:“是不是湛讓拿你孃親脅迫,不准你見我?”
張貫之緩緩搖頭,指尖拂開她鬢邊凌亂的溼發,溫聲道:“你別錯怪他。”
“是我自己......”他的目光掃過自己蒼白枯瘦的手背,自嘲一笑,“我如今這幅模樣......再見,也只是徒增傷悲罷了。”
“更何況,如今你已經走了出來,並且很好......”
“我不好!”秦般若厲聲打斷他的話,眼中痛色洶湧,“張貫之,我一點兒也不好!”
“我以為你死了,那時候我恨不得也死了才好。”
“後來,遇到了一個人......他叫我替你好好活著。”
她哽咽得厲害,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衣襟,“上天垂憐,將你送回我的身邊。”
“張貫之,我求你,留在我身邊吧。”
張貫之垂眸看著她,那雙曾經璀璨奪目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湧著深切的憐憫與疼惜,卻唯獨......尋不見半分往昔纏綿的愛意。
秦般若如遭電擊,渾身劇顫。
一股冰冷的陌生感狠狠刺入心臟,痛得她瞬間僵直。
張貫之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如同枯井:“般若,若是你需要,讓我做甚麼都可以。”
“只是......”他目光幽深,再次望向殿外無邊的風雨,“我不能陪著你了。”
秦般若眼中只剩下一片茫然:“為甚麼?”
男人的聲音低沉,幾乎融入雨聲:“母親叫我將她葬回大雍。此事完成之後......”
“我會去大慈恩寺出家,雲遊普渡,了此殘生。”
秦般若如聞晴天霹靂,怔怔反問:“你說甚麼?”
張貫之重新看回她的臉龐,唇角牽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我這半生,為愛而生,因愛而死,從未悔過。可是,到了如今,我卻不知情之一字......到底是甚麼了。”
“也許,當我走的足夠久,足夠遠的時候,就能知道了吧。”
秦般若只覺肝膽俱裂,踉蹌一步,幾乎支撐不住地看著他:“張貫之,那我呢?”
張貫之慢慢抬手拂去她腮邊淚珠,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易碎的琉璃。那目光也是極度的溫柔,卻也遙遠得如同隔世:“般若,你有你的路要走。”
“我留下,只會限制你的腳步。”
秦般若一點一點鬆開手,眼中淚水無聲滑落,唇角卻悽然地勾了起來:“你不愛我了?”
張貫之搖頭,目光坦蕩而認真地看著她:“般若,此生此世......除你之外,我從來沒有愛過別的女人。”
“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只是,相愛......卻未必要在一起。”
一瞬間,秦般若只覺得世事荒誕。
當年她對小九說的話,如今兜兜轉轉......由張貫之還給了她。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一聲一聲的悽笑悲涼入骨。
她同小九之間,隔了太多的愛恨無法在一起。
如今,她同張貫之之間......似乎也是如此。
甚至,更甚。
隔著無數條的鮮血和生命,也隔著......他的母親。
她的母親,是自縊。
“是因為你孃親嗎?”秦般若仰頭望著他,最後再問了一遍。
張貫之身子微不可幾的一僵,搖了搖頭:“不是。”
秦般若頹然閉上眼睛。
她不再問了。
或者說,她不敢再問了。
湛讓死的時候,太皇太后都沒有這樣明顯地對她表示抗拒。
秦般若心下如同刀絞一般,氣若游絲,沙啞得厲害:“張貫之,我好疼。”
張貫之眼中瞬間決堤,他猛地抬手將人緊緊擁入懷裡。鹹澀的淚水順著臉頰滲入女人髮髻,燙得驚人,又迅速被寒意浸沒。
佛像無聲,唯有窗外悶雷隆隆滾過天際。
一片風雨晦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