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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 170 章 湛讓,這就是你騙我的……

第170章 第 170 章 湛讓,這就是你騙我的……

一連半個月, 八百里加急戰報一個跟著一個,卻沒有傳回半點兒好訊息。

延郡陷落,榆慶告急, 朔方求援......

偌大北周,腹背受敵。

直到二月二十三,終於迎來了第一道捷報。

“長門關......守住了!”

秦般若猛地起身,又緩緩坐下, 閉了閉眼:“呈上來。”

宮人顫抖著捧至案前, 秦般若細細瞧過每一個字, 方才徐徐吐出一口氣來:“將捷報給各位大臣,都遞過去瞧瞧吧。”

“是。”

這個時候,秦般若才驚覺窗外暮色已濃,如潑墨般吞噬了最後的天光。

女人啞著聲音道:“甚麼時辰了?”

“回太后,已經戌時了。”

秦般若低低應了一聲, 起身欲向外殿行去。剛剛邁了兩步,她心頭驀地一跳, 猛地抬手朝那殿宇高處深沉的簷角陰影中望去。

只見一道瘦削挺峭的黑影,不知何時悄立於那飛簷之上,幾乎與濃夜融為一體。

也是這個時候,所有暗衛一齊現身, 兵刃出鞘, 厲喝炸響:“甚麼人?!”

秦般若擺擺手,廣袖輕拂,帶起一陣幽微的檀香:“退下。”

她的目光始終未離簷上那人, 唇邊卻倏然綻開一抹笑意,笑容溫軟如月:“万俟生!”

万俟生緩緩垂下眼瞼,目光沉靜如水。下一瞬, 他身形飄然如落葉,無聲滑落至她的身前三尺之外,身形挺拔,月色疏離。

秦般若心情大好,連日來的陰霾竟似被吹散些許,揚聲道:“來人,擺膳!”

一聲吩咐,沉寂的殿宇驟然活絡起來。宮人魚貫而入,金盤玉碗次第擺上,香氣也跟著隨即瀰漫開來。

自從秦般若入主北周之後,這宮中御膳便日益趨承大雍的口味。秦般若揮退了欲上前佈菜的宮人,親自夾起一塊炙烤得恰到好處的鹿脯,放在他面前的青玉盤中:“你甚麼時候來的北周?”

“剛到。”万俟生的話仍舊很少。

秦般若點了點頭,放下玉箸:“可是需要甚麼藥?若是如此,你直接給我傳信就好。”

万俟生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

秦般若覷著他的神色,微微擰了擰眉,疑惑出聲:“不是為了藥?”

万俟生抿了抿唇,執箸夾起那片鹿脯放入口中:“途經,順道看看。”

秦般若有些沒有反應過來,盯著他瞧了半響,才有些恍然道:“來看我?”

万俟生喉結微動,嚥下那口鹿脯,才抬眼迎向她的目光,聲音裡聽不出半點兒波瀾:“白前輩聽說前些時間你這裡出了亂子,叫我過來看看。”

燭光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瞳深處微微晃動,此刻秦般若才驚覺,他那雙平日總斂著鋒芒的眸子,此刻竟清澈得如同沉潭古泉,幽深無底卻又異常乾淨,甚至清晰地倒映出自己微怔的面容。

秦般若心頭微動,師公的性子,她還能不瞭解?

他會惦記她遇刺是真,但絕不會吩咐万俟生專程前來探視。

這更像是眼前這冷冰冰的男人自己尋的藉口。

一念及此,她心中不免感嘆:這個男人冷硬的外殼之下,卻也藏著一顆難得溫熱的心。

無論是因著宗垣的緣故,還是前幾次欠下來的交情......這份情,她都記下了。

秦般若也不點破,只順著話茬道:“多謝。煩請轉告他老人家,我並無大礙,一切安好。”

万俟生沉默了半響,沒有說話。

殿內一時只聞燭芯輕微的噼啪聲,清晰入耳。

短暫的寂靜後,男人再次開口,聲音略微低沉了幾分:“白前輩還讓我帶一句話。”

他放下玉箸,漆黑的眸子直視秦般若,神色顯出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他說,你若真想離開北周這泥潭......就讓我護你回山。”

秦般若心頭微微一震,抬眼望向他。

燈光下,他的目光異常專注,那片深潭裡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她眸光閃動片刻,最終卻緩緩地搖了搖頭:“不了。前些時候,葉白柏過來說......宗垣不大好了。”

“我回去,甚麼也做不了。在這裡,或許還能有一線的機會。”

万俟生眸色暗了一瞬,擱在膝上的手悄然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隱隱浮現:“可是如今五國圍困,你再呆下去,只怕......只怕......”

秦般若迎著他緊繃的目光,反而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運籌帷幄之意的微笑:“滅國嗎?不會的。”

“我已有了應對之法。”

燭光將她半邊臉龐映得明豔,半邊隱在柔和的暗影裡,帶著一種詭譎的神秘之惑:“原本只有五成勝算,可万俟兄此番順道而來,倒是讓我多了幾分底氣,或許......可以增至七成。”

万俟生微微一愣,眉峰微蹙:“甚麼辦法?”

秦般若紅唇輕啟,吐出幾個冰冷的字眼:“擒賊先擒王。”

万俟生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地看著她,眼底似有暗流洶湧。

殿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重了幾分。

秦般若敏銳地覺察到男人微妙的情緒變化,迅速收斂唇邊笑容,帶著一絲歉意軟聲道:“抱歉,失言了。是我不好,今夜只敘舊,不談政務。”

她執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液,親自為他斟滿,又夾了一塊青翠欲滴的筍尖,放入他盤中,“嚐嚐。”

万俟生垂著眸看著女人夾過來的菜餚:“你的計劃是甚麼?”

秦般若一頓,重新坐回原位,指尖輕點桌面,聲音變得幽遠深長:“圍魏救趙,反客為主......”

“還有,趁火打劫。”

万俟生薄唇緊抿,沉吟片刻:“北周已孤城困守,如何能......”話沒說完,男人眸中驟然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華,如同寒星乍現,定定地看著她,“大雍?!”

秦般若眼中瞬間綻放出瀲灩光華:“嗯!我已經給大雍皇帝傳信了。五國要分我北周一疆之地,不如我同他一起......分食五國。”

“吐谷渾、蘇毗、靺鞨、高句驪、室韋,沒有一個安生的主兒。如今既然他們自尋死路,正好借這千載難逢之機......徹底將他們打得翻不起身來。”

万俟生定定的看著她,燭光在她身後跳動,將那纖細卻透著無限韌勁的身影投射在身後的屏風上,放大成一種令人屏息的魄力。

許久,他才將目光緩緩垂下。

以己度人,若他是大雍帝王,面對這天賜良機,也定然不會拒絕。

更何況,她同大雍皇帝之間還有那些私情。

確實,用不著他來這一遭,她的勝算也已足夠。

万俟生執起面前那杯已不溫不熱的酒,一飲而盡:“便是沒有我,你的計劃應該也有七八分的勝算吧?”

秦般若搖了搖頭,染了些許酒意的雙頰透出淡淡的紅暈,眼神卻越發清醒:“那些都是驍勇之師,即便我再計算周密,亦難保萬全。一步錯失,就將徹底陷入漫長的消耗戰之中。”

“如今的北周和大雍,都消耗不起。”

万俟生放下酒杯,垂眸沉默了半響,只到了一個字:“好。”

這竟是應下了?!!

秦般若眼中頓時亮起耀眼的光芒,她立時執起酒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多謝万俟兄鼎力相助!這一杯,我替北周和大雍兩國百姓,敬你!”

話音未落,女人已經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帶來一陣灼熱。可她毫不猶豫地再次斟滿,眼神中更多了幾分懇切與追憶:“這一杯,我替宗垣敬你!”

她的聲音艱澀,眼尾也似乎有了些溼潤,“這些年你為他尋藥,幾乎涉遍山川,歷盡險阻......此中艱難,般若銘記於心。”

又是一飲而盡。

兩杯烈酒下肚,如胭脂洇開,那紅暈迅速從雙頰蔓延至耳根,眼神亦有些迷離起來。

万俟生卻垂下眸去,聲音無端帶了幾分僵硬和冷硬:“不必道謝。”

秦般若搖了搖頭,再次拿起酒壺,又為自己斟了一杯。

她的目光越過酒杯,直接落在万俟生臉上,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最後一杯,是為我自己。”

“多謝你,數次救我......往後若有所需,秦般若必以死相付。”

一連三杯,秦般若忍不住低咳了一聲。酒意混合著一種難言的酸楚,直衝眼底。

万俟生深深地看著她,甚麼也沒再說,只是默默執起自己的酒杯,同樣一飲而盡。

秦般若放下空杯,望著他再一次道:“多謝。”

万俟生沒有說話,垂下眼瞼,站起身道:“我走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連忙也跟著起身:“更深露重......不如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万俟生:“不必。”

秦般若:“那......可需要人手?”

万俟生再次搖頭:“不必。”

秦般若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勉強,只是看著他認真地叮囑:“此去兇險......一切小心,務必珍重。”

万俟生微微側首,燭光勾勒出他緊抿的唇線和下頜冷硬的線條。他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更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轉身,朝外走去,出了殿門,足尖一點,整個人便無聲無息地融入深邃的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殿外庭院中,月光已悄然鋪滿青磚地面,如同灑下一層薄薄的白霜。寒風打著旋兒從敞開的殿門灌入,烈酒的後勁也跟著湧上來,秦般若按了按有些微燙且脹痛的額角:“來人,伺候沐浴。”

*** ***

訊息傳來的很快。

東北那邊,裴門親率一支奇兵,直搗敵後腹地,所到之處如風捲殘雲,打得敵軍措手不及。不僅斷了三國聯軍的糧草輜重,還緊跟著直逼室韋關隘要害。

室韋一破,靺鞨、高句驪的迴路就會被瞬間切斷。

到時,三家就等於徹底被切中了命脈。

對此,誰也不敢大意。

戰局頃刻逆轉。

室韋、靺鞨將領率兵折返。

万俟生就在這個時候,削了三軍主帥的頭顱,高懸於陣前。可是事成之後,他整個人卻蹤跡全無,不知所蹤。

有人說,已經死了。

也有人說,已經飄然離去。

秦般若心急如焚,著邊關將領多番查探,卻始終無果。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場原本必死的圍困之戰,竟在短短十數日內天翻地覆。北周大雍齊兵追擊,而聯軍卻潰退千里。

巍巍宮城內,秦般若望著遠處天際的煙雲,終於暫時鬆下一口氣。

也是這個時候,底下人才呈報上來道:太皇太后病了。

秦般若微愣了,呵斥了底下那群宮人一番,急急朝仙壽宮趕去,卻不料......竟吃了個閉門羹。

“娘娘,您先回去吧。太皇太后,如今誰也不想見。”

秦般若不過片刻就斂了所有情緒,目光幽幽地看著身前的嬤嬤:“發生了甚麼事?”

嬤嬤低著頭,只是道:“太皇太后傷心過度,太醫吩咐......需要靜養。”

前些時候湛讓去世還沒有如此,如今......

秦般若猛地抬起眼眸:“是宮外宅子裡那個......出事了?”

嬤嬤嘆息一聲,垂首道:“太皇太后離不得奴婢,奴婢告退了。”

秦般若沒有說話,轉身吩咐人去調查。

訊息來得很快,卻也驚得她幾近魂飛魄散。

太皇太后的妹妹,死了。

張貫之的孃親......死了?

死了??

秦般若只覺得這幾個字如驚雷炸響,叫她一時怔忪了許久。

在北周這些年,除了那一次猝不及防的相見,這麼多年,她一次都沒有去看過她。

就如同當年在大雍那樣,只當她不存在。

卻不想,她竟走得如此......悄無聲息,猝不及防。

那裡離宮城不遠,不過幾條街巷的距離。

秦般若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色常服,領著一行暗衛就去了。

白幡滿院,人丁稀少。

老管家佝僂著腰,引著她穿過空曠的前院,行至靈堂。

那裡只有一個婆子守著。

偌大的黑漆棺槨停在正中,前方一盞長明燈如豆,暈開一圈昏黃的光圈。

秦般若盯了那棺槨許久,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心緒,如同藤蔓一般絲絲縷縷地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恨意、空茫、一絲微不可查的遺憾......最終都歸於一片死寂。

她曾恨了數年的人,就這麼走了。

秦般若閉了閉眼,上前從一旁漆盤裡抽出三炷細香,就著微弱的火舌點燃,作揖,上香。

禮畢,她才低低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靈堂裡激起細小的回聲:“她走之前,可有留下甚麼話?”

那婆子聞聲眼眶一紅,聲音沙啞:“夫人走之前沒說甚麼,除了斷斷續續念著公子的名諱,就是反反覆覆喊著孃親。”

秦般若靜默了良久,方才道:“喪事怎麼辦?”

婆子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公子的意思是想送夫人回大雍。”

秦般若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目光如電:“公子?”

婆子被那目光刺得渾身一哆嗦:“是......是陛下當年找回來的公子。”

秦般若眸光幽深地應了一聲,再次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口沉默的棺木。過了許久,才似喟嘆般低聲道:“回大雍也好。”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後,秦般若就要離開,忽然道:“你們公子呢?”

那婆子肩頭細微的抖了一下,繼續淚流滿面道:“公子......公子傷心過度,昏了過去。如今就在後頭歇著,貴人若是要見......”

“不必了。”秦般若打斷這婆子的話,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口黑色的棺槨,隨即利落轉身離去。

出了王宅,巷子裡的穿堂風帶著冬末初春的寒意猛地灌來。

秦般若臉上最後一絲溫和消失殆盡,聲音冷得如同冰窖:“承恩侯夫人之前侍診的太醫......是哪個?”

“回娘娘,是趙太醫。”

“傳他過來。”

暗衛沉默了片刻,聲音更低了幾分:“昨日,太皇太后懿旨......已恩准趙太醫告老還鄉了。”

秦般若的腳步猛地頓住。她緩緩側首看向暗衛,眼神幽深得如月。

暗衛垂下眼瞼,語氣卻依舊平穩:“不過幸好撞見了昨日剛押解叛臣回城的老六,此刻已被老六安置在宮外的私宅中。”

秦般若冰冷的目光這才略略回暖,她不再言語,徑直登車:“走。”

靈堂內,那扇通往內室的厚厚素縞屏風被人從內側無聲地推開,一身素麻孝服的張貫之緩緩走了出來。

男人面色蒼白,神色憔悴,目光越過那刺目的白幡,投向府外,卻已然看不清甚麼了。

“公子,您當真不再見她一面了嗎?”

張貫之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點嘶啞破碎的聲音:“事已殊途,又何必再見?”

等秦般若從一處不起眼的府門內走出來時,夕陽的光線正好鋪滿了門前狹長的青石板路,身影在拉長的光影裡單薄、寂寥。那雙向來澄澈乾淨的眸子,此刻卻像蒙上了一層翳,空茫茫一片,映著天際斜陽,卻彷彿甚麼也看不見。

她看著看著,忽然抬手捂住眼睛,幽幽笑了起來。

“呵......呵呵......”

女人笑聲詭異,可笑著笑著,她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滾燙的淚水漫過指縫,一點一點蜿蜒滑落,悲涼嗚咽:“湛讓,這就是你騙我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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