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 168 章 拓跋讓薨。
仡樓朔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一年多的時間, 大雍、北周傾盡所有暗衛、密探、江湖耳目,卻仍是沒有找到他的半分蹤跡。
秦般若對此並不焦躁。
人只要活著,就總會在天地間留下痕跡。
一年找不到, 那就兩年。
兩年找不到,便五年。
五年還不夠,便十年!
直到她死,直到北周大雍亡國了, 她總能找到他......殺了他。
窗外雪落無聲。
秦般若將目光從窗外收回, 落在對面沉睡的男子身上。
湛讓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臉頰也早已不復往日豐潤,蒼白中透著一股灰敗之氣。身上覆著厚厚的狐裘,卻依然掩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虛弱與寒涼。
她問過葉白柏了,可她也沒有甚麼好的辦法,只是將自己徹底陷入神轉丹的研究去了。
秦般若低下頭, 繼續處理書案上的奏章、密報。這些日子以來,她徹底不讓湛讓再耗費心力處理那些政務了。湛讓對此也並無異議, 懶懶地倚在一旁,一手支著下頜,目光透過嫋嫋升騰的茶霧,專注地凝視著她伏案的側影。
可是過不了多久, 那強撐的精神便會被巨大的疲憊拖入黑暗, 無聲無息地睡去。
很多時候,秦般若都擔心他會這樣睡著離去。
所以總是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小聲地將人叫醒, 然後同他說些摺子裡的趣事。
湛讓也認真地聽著,不過偶爾就會嗆咳起來。起初他還會勉強壓抑,後來實在忍不住了, 便總是飛快地用絲帕捂著嘴。等那陣要命的咳嗽平息,那方帕子上便洇開些許刺目的深色。
對此,秦般若也只是佯裝不知。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愛他。
可是時間久了,卻總忍不住憐惜他。
尤其到了夜深人靜,她總會不由自主地將臉貼靠在他清瘦了許多的胸膛上,聽他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緩慢、沉重又清晰。
她溫柔地照顧他,守護他,將他身邊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是她不愛他。
他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湛讓閉上眼睛,將人緊緊擁入懷裡,緊到彷彿要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裡。
罷了,他這一生原本就不該奢求太多。
如今求仁得仁,得到這片刻溫存......已然夠了。
秦般若在他懷裡睜著眼睛,目光清明,沒有一絲睡意。
她知道他在想甚麼,可是,她欺騙不了他。
也欺騙不了自己。
她這一生的喜樂,早已用盡了。
情愛於她,早成了最無用的東西。
如今的她,只想好好活著,護住一雙兒女,救醒師兄......還有,為萬兒報仇。
至於湛讓,她從前虧欠他,如今憐惜他。
而這其中混雜著多少情感和羈絆,連她自己都難以釐清。
可若說完全沒有,卻也未然。
秦般若垂下眼瞼,心下輕嘆:如果人的感情能像銀錢一般,一筆一筆掰扯清楚就好了。
“咳咳……”一陣難以抑制的低咳打斷了沉寂的思緒。湛讓緩了緩,聲音帶著強壓下的沙啞,“我若去了,拓跋良濟前些年總還能敬著你一些。可等他親政之後......怕是就不會再顧念著你了。”
他艱難地說完,胸口又是一陣悶痛:“般若,你若是繼續留在這裡......後面我不在了,只怕那些人......會對你下手。”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直勾勾地盯著他聲音幽然:“湛讓,上次我就說過了。”
“我不會走,也不可能走。”
“就算真的要走,也由不得你決定。”
氣氛陡然一僵。
湛讓垂眸深深的看著她,琥珀色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出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子。良久,他才輕嘆一聲:“罷了,我不問了。”
秦般若重新靠回他的胸口,閉上眼睛。
湛讓低著頭,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帶著臨別前最後的貪婪與不捨:“般若,你會想我嗎?”
秦般若身子一僵,手上攥著他胸口衣襟的手指一下子就緊了。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僵硬著開口:“還有時間。”
湛讓抬起她的下頜,額頭相碰,目光相抵:“般若,你我都知道沒有多少時間了。最後的時候,哪怕......騙騙我也好。”
秦般若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湛讓拇指擦過她的眼角,聲音沙啞:“在你心裡,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她沒有回答,而是仰頭用力地看著他,反問道:“湛讓,你恨我嗎?”
湛讓溫柔地看著她,聲音低啞:“怎麼會?”
秦般若強忍了許久的熱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她明明知道一切答案,可是卻還是忍不住再次問出聲來:“為甚麼不會?我壞了你的修行,叫你破了戒......”
“若當初那個人,是別的人......你也會......”
話沒有說完,男人抬手掩住她的唇,眸光溫柔認真:“不會。”
“除了你,誰也不會。”
秦般若呆了許久:“為甚麼?”
他看著她,帶著無盡的虔誠與珍重,將一個極其輕柔的吻落在她的額髮上:“因為,那是你以為的。”
“在我這裡,你不是這樣的。”
“也只有你,才能叫我心甘情願地破戒。”
秦般若淚眼朦朧地看了他許久,終於再次將那個始終盤桓在她心底最深處的疑問脫口而出:“湛讓,我們從前是不是見過?”
湛讓指尖輕輕拂開她臉上的淚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嗯。”
男人終於承認了。
可她搜刮記憶深處,卻仍舊沒有半點兒記憶。
秦般若忍不住攥緊了他胸前的衣襟,指節發白,聲音發顫:“我當時做過甚麼?我幫過你嗎?可我入宮之前......不記得做過幾件好事啊?”
低笑聲從頭頂傳來,湛讓好笑著看著她:“夫人對自己還是有幾分......清醒認知的。”
秦般若面色有些赧然,兇巴巴地捶了他胸口一下:“閉嘴!”
湛讓悶哼一聲,那低笑卻未停:“好,那為夫不說了。”
好不容易撬開些許縫隙,秦般若怎麼允許他又閉口不談,緊緊拽著他的衣襟,通紅眼眶死死瞪著他道:“不行,必須得說。”
可湛讓已經閉上眼睛,好整以暇地順著女人的力道,將人擁入懷裡,幽幽道:“困了,睡覺。”
秦般若氣得跳腳:“拓跋讓,哪有說話說一半的?”
湛讓勾了勾唇,低嗯了聲。
“拓跋讓!!!”
“睡著了。”
秦般若咬了咬牙,抬手順著他的脖頸,直接用力揪住他的耳朵,惡狠狠道:“說!”
湛讓氣笑了:“鬆手!”
“不松,除非......”話沒說完,男人已經反手搔向她腰間最敏感的軟肉。“啊!混賬,你......哈哈哈......不行......你耍賴!”
湛讓一個翻身,輕易將她困在身下,眉目彎彎,眼中也多了幾分亮光:“還鬧麼?”
秦般若氣息不勻,瞪著他又哭又笑:“混蛋!拓跋讓......你混蛋!”
湛讓低笑一聲,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嗯,我混蛋。”
秦般若不吃他這一套,惡狠狠踹了他一腳:“下去!睡覺了。”
湛讓十分乖順地躺回女人身側。
秦般若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以示冷戰。
湛讓忍不住又低笑一聲,從背後擁著她,輕聲道:“其實,當時的你甚麼也沒做。”
秦般若忍不住支起了耳朵。
湛讓目光穿過帳上的金繡蟠龍,落在時間長河裡某個早已泛黃的瞬間:“那時候,我萬念俱灰。無意中瞧見你......忽然又有了活下去的想法。”
秦般若身子一僵,他早年的那些經歷......北周太后已然同她講過了。女人心下痠軟,忍不住想要轉過身來卻被男人緊緊按在懷裡,動也不能動。她喉嚨滾了滾,強笑道:“是嗎?”
湛讓短促地一笑,聲音裡也帶了幾分回憶:“是啊。當時......”他似乎在琢磨措辭,停了片刻,才繼續道,“你的生命力,叫我向往。”
秦般若繼續故作輕鬆道:“所以,也可以說是我在無意中......救下了你?”
湛讓沉默了一會兒,低笑道:“也可以這麼說。”
秦般若使勁推了推他,翻過身來,仰頭看著他,雙目亮晶晶道:“你那會兒是不是很佩服我?”
湛讓:......
男人睫毛微動,浮出點無可奈何的溫存:“佩服。”
秦般若抬腿又踹了他一腳:“嘁!敷衍。”
湛讓的嘴角輕輕揚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低聲道:“哪有?”
秦般若靠在他懷中,抬手摸上他的眉眼輪廓,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絲難言的遺憾:“可惜我不記得了,你那個時候一定也是個頂好看的小郎君。”
指尖滑落,停在他的眼角,那裡已有了歲月無法抹去的細紋。
湛讓沉默了片刻:“我現在老了嗎?”
秦般若好笑地點了點他的臉頰:“這個時候,更有風情。”
湛讓還算滿意,低哼了聲,合上眼慢慢收緊了攬著她的手臂。
窗外細雪無聲落下,燭花噼啪輕響。
就在男人以為懷中人已沉沉睡去時,秦般若忽然輕喚了一聲:“湛讓。”
幾乎是同一刻,湛讓帶著睡意沉沉的回應跟著響起:“我在。”
回應過後,室內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
靜得只能聽到火炭在爐中輕微爆裂的聲響,以及窗外雪落的聲音。
良久,秦般若才再次沙啞著出聲,輕得如同囈語一般:“湛讓,別離開我。”
湛讓頓了頓,沒有說話,只是擁著她的手臂驟然繃緊。
夜,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靜,似乎將天地間的一切聲響都吞噬殆盡,唯餘無邊的寂靜與絕望四處蔓延。
三日後,北周帝——拓跋讓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