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 167 章 我要殺一個人。
細微的塵埃在稀薄的日光中凝滯。
晏衍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地看著緩緩而來的女人。
女人一身清冷,步履從容,恍若未覺那如有實質的目光。直到離得近了, 她才緩慢抬頭。
視線在空中轟然相撞,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晏衍眼眶通紅,死死地盯著她。
秦般若迎著他的目光,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瞬。然而, 這細微波瀾也僅僅晃了一息, 就又重新歸於平靜。她慢慢收回視線, 低下頭朝茶樓內走去。
“轟”地一聲。
晏衍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猛地轉身,朝樓梯口衝去。可不過兩步,他就停下腳步,閉了閉眼睛, 任由洶湧的情緒在胸腔裡翻騰衝撞,最終咬著牙吩咐道:“叫外面所有守著的人, 立刻退下。”
話音落下,他又補充了一聲:“退遠。”
暗廬:“是。”
秦般若上來的時候,暗廬躬身守在門外。等人進去了,才關上門退了下去。
房間裡, 晏衍背對著門口, 視線似乎投向窗外那延綿不絕的雪峰。窗外鉛灰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深重的輪廓。
秦般若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開口道:“葉白柏跟我講了, 你的傷......怎麼樣了?”
晏衍回過頭來,目光貪婪地看著她,搖了下頭:“無礙了。”
話音落下, 男人猛地偏過頭去,從喉嚨深處湧出一聲聲壓抑不住的嗆咳。
秦般若靜靜地看著他咳得撕心裂肺,直到男人咳的聲音越來越小,才再次出聲道:“那就好。”
沒有追問,也沒有叮囑。
如同對待一個無關痛癢的陌生人。
晏衍閉了閉眼,用手狠狠抹去唇角的溼意,帶著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疲憊道:“坐吧。”
秦般若搖了搖頭:“不了,我就說幾句話。”
晏衍重新對上她的視線,目色痠痛。
時間彷彿停滯了。
窗外的風聲都似乎變得遙遠。
晏衍的身體猛地繃緊,他死死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聲音沙啞:“甚麼?”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你見過明夷了?”
晏衍呼吸霎時緊張起來,猛地抬頭看向秦般若,激動、歡喜、期待,還有近乎碎裂的恐懼與祈求等等情緒,一齊在他眼中湧現出來:“沒有。”
話音落下,他死死盯著秦般若的嘴唇,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音節。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秦般若的意料。她微微怔忡了一下,看著他卻一時沒有說話。
這份沉默,在晏衍眼中如同死寂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線微光。他眼中的期待猶如死灰復燃,瞬間迸發出熾熱的火焰。有一瞬間,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
秦般若抿緊了唇瓣。
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個瞬間都要漫長。
她不是看不到他眼底的焦灼渴求,但是......
秦般若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緒,聲音也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無波:“我不希望你去打擾他。”
晏衍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眼底所有的祈求與光亮在這一刻被徹底掐滅。
男人雙拳在袖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銳利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他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讓語氣聽起來沒有那樣難堪:“我知道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籠罩了整個房間。
秦般若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強撐著搖搖欲墜的挺拔身軀,看著他眼中徹底熄滅的痛苦,看著他極力隱忍卻依舊無法控制的溼意......心口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微微一顫。
秦般若嘆了口氣,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喑啞:“十年之後,等他長大我會告訴他所有一切。到時候......他認不認你,由他自己決定。”
話音落下,晏衍通紅的眼眶邊緣瞬間洶湧而出大片溼意。他死死咬住下頜,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滾燙的液體強壓下去:“對不起,是我將一切都搞砸了。”
秦般若的心彷彿被瞬間攥住,然後又被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揉碎。
她閉了閉眼,沒有回應。
時間如刀,命運如磨。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小九對她的感情。
她只是害怕,害怕人心易變歲月侵蝕,害怕眼前這雙為她淚流的眼睛,最終會因權力、因猜忌、或因另一個“不得不”的理由,將她推向死無葬身之地。
而她,毫無還手之力。
五年前,那一場暗無天日的囚禁,徹底將她所有的恐懼演化成現實。
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就再也沒有可能了。
她也不可能對他全然信任了。
細究起來。他們之間,又有誰真的做錯了甚麼呢?不過是彼此都太過害怕,太過恐懼了。
一個,在帝王的掌控與至深的愛戀間輾轉癲狂、自卑地試圖用佔有來留住愛人。
而另一個,卻不相信人性,也不相信自己能夠擁有那份可能摧毀一切的深情。
時過境遷,命運弄人。
他們也只是在錯誤的交匯點,用盡了最錯誤的方式去愛。
房間裡再次陷入一種深不見底的死寂,彷彿連光都被吸入了這無邊的沉重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的聲音才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得如同終年不化的冰川,卻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殺意:“我來找你還有一事。”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找到仡樓朔,然後......殺了他。”
晏衍想到甚麼,那雙原本寫滿痛苦的眼眸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滔天怒火點燃:“是他?”
秦般若甚麼也沒有說,只是低應了聲。
晏衍眼中的震驚漸漸沉澱下去,化作深淵般的幽暗與刻骨的戾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幾乎聽不見地低應了一聲:“嗯。”
秦般若周身緊繃的線條放鬆了一絲絲,不再看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就在她擦身而過的瞬間,晏衍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她即將離去的手腕。那指尖冰涼,帶著輕微的戰慄。然而下一秒,他如同被灼燙般猝然鬆開,動作倉惶得近乎狼狽:“對不起,我......你要走了嗎?”
秦般若頓住了腳步。她沒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低下頭,視線沿著他慌亂收回的手指,一寸寸上移,最終定格在男人臉上。一向殺伐決斷的帝王容顏,此刻竟鐫刻著一種她近乎乞憐的脆弱。
小心翼翼,驚惶不安......
那表情,陌生得讓她胸口也跟著微微一滯。
他何曾.......在她面前如此卑微?
秦般若的目光在男人眉宇間停留了一瞬,濃密的長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湧的複雜暗流,低聲應道:“嗯。”
晏衍心口酸澀,再次低應了聲:“我叫底下人準備了些......”
話沒說完,秦般若抬起了眼,平靜的打斷他道:“不用了,我也要走了。”
晏衍一愣:“去哪裡?”
“北周。”
晏衍呆在了原地。
秦般若看著他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出來的時候,答應過湛讓。如今,也該回去了。”
晏衍只覺得眼前一黑,猛地踉蹌著後退一大步,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再也無法遏制,順著喉嚨深處化作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嗆咳。
“咳!咳咳咳!”男人用手死死捂住唇,高大的身軀在劇烈的咳嗽中痛苦地顫抖,每一聲都彷彿要震碎他的肺腑。
秦般若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終於掠過一絲極微弱的波動,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卻又迅速被更大的沉寂吞沒。
她等著男人咳完之後,方才近乎殘忍道:“小九,你該回去了。還有......”
“這麼多年過去,你也該納妃了。”
彷彿有千鈞重錘狠狠砸在晏衍心頭!男人死死按住劇痛的心口,彷彿要捏碎那顆已然寸寸碎裂的心臟,可是唇角卻生生勾起一抹慘烈到極致的微笑:“呵......呵呵......勞母后......費心了。”
秦般若最後的目光在他身影上一掠而過,旋即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光線湧入,照亮了她決絕的背影。
一步,一步,直到那抹衣角徹底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一股滾燙的腥甜再也壓不住,猛地從男人口中噴出。
“主子!” 暗廬驚駭欲絕的身影從門外衝入,一把扶住他轟然倒下的身體。
門外,秦般若步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毫不遲疑地抬步,融入樓下更深的光影之中。
茶樓斜側面的屋簷上,一聲帶著濃濃酒氣和無盡感慨的嘆息悠悠響起:“嘖!”
葉長歌半躺半靠,仰頭灌下最後一口烈酒,唏噓道:“當真是好狠的女娃子呀!”
這聲嘆息不高,卻清晰無比地落入秦般若耳中。
秦般若一愣,仰頭看過去。
只見葉長歌懶洋洋地從屋頂上直起身,利落地收起酒壺,緊接著,她那寬大的袖袍如同鷂鷹展翅般一揮,帶著兩道矮小的身影,從簷角陰影下穩穩當當地落在秦般若面前。
秦般若眼前一黑,忍不住有些惱怒道:“師叔!”
葉長歌擺了擺手,指了指身旁兩個小傢伙:“別朝我發火,是這兩個小傢伙央我來的。”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這樣的距離,原本她也能發現的。可是今日見小九,到底心緒不寧,才叫她帶著兩個孩子鑽了空子。
秦樂安低著頭,滿臉的心虛。
宗明夷卻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張小臉如同精心雕琢的冰雪面具,找不出一絲情緒波動的痕跡。
就在秦般若心頭七上八下之際,宗明夷上前一步,仰著小臉道:“孃親彆氣。”
“我只是聽說,山下有個陌生人,跟我長得有些像。” 他那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地映著秦般若情緒起伏的臉,“心下好奇,便想來瞧瞧。”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朝著茶樓那扇窗戶方向極快地掃了一眼:“今日瞧過了,發現也沒甚麼稀罕的。”
宗明夷臉上沒有任何異色,可是這個兒子自小深沉,向來瞧不出甚麼表情。
她垂眸瞧了他片刻,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震動、怨恨,或者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委屈......可是沒有,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平靜和漠然。
她深吸一口氣,甚麼也沒問,甚麼也沒說,抬手牽住他的小手:“走吧,跟娘回去。”
宗明夷乖乖點頭。
秦樂安也十分乖順地牽過女人另一隻手。
一大兩小,漸行漸遠。
葉長歌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三個身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半響,她才轉頭望向茶樓臨窗的位置。
一道身影,靜靜立在那裡,沉默如山。
“唉——”葉長歌搖了搖頭,趿拉著步子,循著那三道身影離去的方向,慢慢跟了上去。
秦般若又在山上停留了數日,直到眼瞧著進入十一月中,她才收拾東西下山。秦樂安和宗明夷紅著眼眶,幫秦般若收拾東西。秦般若心口又酸又軟,一聲一聲地答應他們,等明年春天時候就回來。
下山那日,天色陰沉。
鎮上清淨得又回到了最初模樣,只有冷風捲著雪沫打著旋。
經過茶樓時候,女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仰頭向上看去。
窗扇緊閉著。
不見爐火,亦無人影。
只有一層新落的薄薄積雪,覆蓋著窗欞,白得刺眼。
她靜靜地看了幾秒,眼中情緒沉沉浮浮,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重新朝前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玄青色的身影裹挾著漫天風雪,急衝而來。
風塵僕僕,衣衫破舊,眼眶通紅,嘴唇乾裂,清雋的臉上寫滿了從未有過的驚惶與失智。
湛讓終於尋了過來。
當初訊息在信泉鎮斷了之後,湛讓整個人幾乎都要瘋了。
直到大雍皇宮的探子來報,湛讓才冷靜下來跟著晏衍去尋。可晏衍著人將湛讓一眾人引去了藥王谷,如此一來一回,已是數月的功夫。
湛讓飛身下馬,踉蹌著撲了過去,帶著不顧一切的力道將人狠狠擁入懷裡,聲音顫抖:“般若,般若......”
那鋪天蓋地的滾燙與顫抖,幾乎要將秦般若淹沒。
秦般若沒有抗拒,靜靜地在他懷中待了片刻,才緩緩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打著男人那因恐懼而劇烈緊繃的脊背:“沒事了......湛讓,沒事了......”
感受到懷中真實的體溫,湛讓緊繃到極致的心絃才終於一點一點鬆緩下來。可他仍緊緊擁著她,不願鬆手分毫,彷彿一鬆手她就會再次消失。
過了許久,湛讓才似乎想起甚麼,聲音有些沙啞:“萬兒她失蹤了,不過你放......”
話沒說完,秦般若身體控制不住地一僵,那輕輕拍打在他後背的手,也猛地蜷縮起來。
她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時,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鎖入眼底那片冰冷的深潭。她的目光越過湛讓顫抖的肩膀,望向隘口外那綿延無盡的蒼茫雪山,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萬兒沒了。”
這四個字,輕得如同雪落無聲,卻轟然砸在湛讓的頭頂。
湛讓整個人如遭雷擊,霍然從她頸間抬起頭:“甚麼?”
秦般若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眼淚,沒有悲慟。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平靜。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我要殺一個人。”
“幫我。”
話音落下,寒風捲過隘口,發出嗚嗚的悲鳴,如同天地間最後的輓歌。
作者有話說:我要一口氣寫完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