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 160 章 便是可憐我,我也認了……
“起來吧。”
北周太后的聲音幽幽傳來, 語氣無波無瀾,聽不出半分心緒,“咱們這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秦般若神色自若, 依言起身,落座於下首的錦凳:“謝太后。”
北周太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話音一轉,聽不出喜怒道:“那時, 哀家記得, 你身邊站著的, 還是另外一個男人。”
這一句,如同石子落入深潭。
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沉凝的寂靜,只有鎏金獸爐里名貴的沉香屑發出一道細微的“畢剝”聲。
秦般若沒有避開這個話題,應聲道:“是。他是我的夫君。”
殿內氣氛瞬間凝固起來。
女人目光變得銳利無比,如實質般落在秦般若身上, 一寸寸地審視著她,冰冷道:“既然你已經有了夫君, 那為甚麼要回來找讓兒?”
秦般若沉默了許久,方才抿著唇道:“太后可知道他還有多久的時間?”
話音落下,殿內陡然一靜。
一層水汽瞬間模糊了女人方才還銳利的目光,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已然將滿眼的溼潤壓了下去:“十日後, 是皇帝千秋節......”
“也是立後大典之日。”
話題轉得太快,秦般若陡然一愣。
“哀家的兒子,哀家心裡明鏡似的。” 北周太后的聲音忽然哽住, 頓了頓方才再次開口道,“他爭這位子,一半是為了哀家能活下去......還有一半, 怕是為了你吧?”
秦般若不知該說甚麼,只是垂下了眼瞼。
北周太后看著她沉默的側臉,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那嘆息裡帶著太多複雜的東西:“罷了,情感之事原本就勉強不得。你若是不願,哀家做主送你出宮。”
秦般若的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縮了一下,沒有接話。
鎏金獸爐裡的沉香嫋嫋升起,白霧一樣的薰香散在半空,瞭然無痕。
沒有等到回應,北周太后再次開口,這一回已然收了方才語氣裡的嘆息,只剩下濃濃的認真和審視:“這裡只有你我兩個人,說吧,你回來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秦般若喉嚨微滾,沙啞出聲:“藥王谷找出了一味藥方,或許可以救他。”
北周太后瞳孔一縮,猛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甚麼?”
秦般若迎著她的目光,不閃不避:“藥王谷流傳下來的典籍中記載,神轉丹,逆生死,奪造化。若能找到藥方,湛讓......也許有救。”
北周太后眼中的歡喜慢慢落下去,沉聲道:“所以,現在就連藥方也沒有?”
秦般若低低應了聲。
北周太后盯了她許久,冷冷出聲道:“你找這藥方,怕是不只為了讓兒吧?”
秦般若沒有遮掩,再次開口道:“是。宗垣,也需要這方子。”
北周太后冷笑一聲:“我不知道你同讓兒之間都經歷了些甚麼,也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讓兒的。但我的兒子......”
“他值得全心全意的對待。”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北周太后的語氣裡已然帶了幾分隱怒。
秦般若喉嚨一時有些酸澀,幽幽垂下眼瞼,聲音也沙啞得厲害:“是。他值得。”
聽到這話,北周太后方才緩緩化開眉間那一絲震怒,聲音裡滿是心酸憐惜:“讓兒這一生苦得多,甜得......太少太少了。自記事起,就被他的祖母繼承了所有的希望和壓力。五歲那年,被哀家帶到北周,後來......在拓跋稷的暗衛營裡呆了十年。”
“我不是不知道。”
“可只要他有本事,只要他能活下去......我就只能看著。”
“再後來,拓跋稷利用讓兒的仇恨,將他送到大雍。”
說到這裡,女人聲音裡帶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他根本沒有半分在意讓兒的性命。我想盡了所有辦法,也只能讓他去尋惠訥。”
“惠訥會明白我的意思的。”
“所以,後來他被惠訥關了十年,我也不是不知道。”
“可只要他能好好活著,就夠了。”
她閉了閉眼,淚水終於滑過她保養得宜卻難掩歲月痕跡的臉頰,帶著滾燙的溫度:“我費盡半生,算計周旋,只希望他能好好活著。卻不料命運同我開了這樣大的一個玩笑。”
這一刻,她的情緒如同積蓄已久的山洪徹底決堤,聲音裡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難以言喻的自責:“若我知道最終會是這個結果......若我知道......”
“他為了你我,應下那個王八蛋的燙手山芋......我就該在他離開北周之後,親手殺了那個王八蛋,然後......”
“叫他永遠不能再入大雍,永遠不同你相見。”
女人看向她的眼神又恨又怒,秦般若無動於衷。可是心下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尖銳的刺痛感瞬間瀰漫開來。
她幾乎不敢想湛讓這三十年來都經歷了甚麼,更不敢想她當年的心血來潮到底在他的一生之中又佔據著怎樣的位置。
當年,她不管不顧,任性又強勢地將他拉入情慾的漩渦,將他從二十多年的冰冷黑暗中強行拉入紅塵俗世的情天慾海。可在他剛剛懵懂體味到一點熾熱時,又輕飄飄地告訴他:她從來沒有愛過他,她只是將他當作一個替身,過去的就過去了......
她突然覺得自己過分極了。
一股強烈複雜的、帶著愧意和心疼的情緒堵在那裡,讓她半晌無法言語。
她顫抖著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那洶湧的情緒。
北周太后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那姿態已然恢復了太后的雍容,目光冰冷地看著她:“哀家今日叫你過來,只為著一件事。”
“不管你是為著讓兒,還是為著你從前那夫君。你既然決定留下來,那麼......就必須全心全意地對待我的讓兒。”
“若是中途改了心意......”女人頓了頓,聲音狠戾無情,“哀家會親手處置了你。”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從生至死,他不負我,我必不負他。”
聞言,北周太后沒有移開視線,就這般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那審視的目光銳利如刀,足以讓所有虛假無所遁形。
良久,那緊繃的氣氛才緩緩化開:“好,哀家信你。”
說完,北周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女人秦般若近前。
秦般若默了片刻,依言起身,一步步走到太后近前。
北周太后傾身向前,一把握住了秦般若的手。那雙手,溫暖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涼,力道卻大得出奇,死死握住秦般若的手掌,沉聲道:“方才那番話,是北周太后對北周未來的皇后說的。”
她的聲音慢慢低沉下去,目光緊緊鎖著秦般若的眼眸,“接下來,就只是一個母親的請求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若千鈞:“我懇求你,在他最後這段日子裡......”
“待他好一些。”
這哪裡是請求?
分明是一個母親將自己所有的尊嚴、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痛苦與無能為力,都揉碎了,然後卑微地捧到另一個女人面前,只求換來兒子稍許的慰藉。
秦般若眼眶微微發熱,低低應下:“好。”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籠罩著宮闕。
湛讓回到含章殿,時間已經不早了。女人半闔著眼,歪靠在臨窗的軟榻前,似睡似醒。燭火在她側臉投下搖曳的光影,映得她容色分明,卻格外沉靜,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底下卻似有洶湧的暗流在無聲奔湧。
湛讓緩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聲音放得極低、極柔:“困了就先睡下,不用等我。”
聽到聲音,秦般若慢半拍地抬起頭,白皙的臉頰上浮著明顯的酡紅,眼神雖清醒卻難掩迷離之色。
目光在他臉上緩緩流連、逡巡,彷彿是第一次看到他一般,細細端詳著他。
時間在無聲的對視中流淌。
過了許久,她才輕輕搖頭,帶著些許笑意和酒氣啞聲道:“你回來了。”
湛讓不由得又湊近了幾分,微微擰了擰眉:“你喝酒了?”
今日母后屏退了所有侍從暗衛,同她單獨說話。他即便不聽,約莫也能猜出大概。可叫他意外的,是她的反應。底下人來報,她從母后宮中回來之後,就始終一個人坐著,一聲不吭。
他比不上張貫之,比不上晏衍,比不上宗垣......
在她的心裡,他總是比不上任何人。
可這個反應,是不是也說明她並非全然不在意他。
秦般若仰起頭,那雙被酒氣薰染得格外瀲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迷濛,卻又摻雜著一絲執拗的清醒:“嗯,梅花釀很好喝。”
湛讓瞧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醉了?”
秦般若認真地搖了搖頭,認真道:“沒有。我千杯不醉。”
湛讓眼中笑意氤氳,好整以暇地在她身側的矮榻坐下,微微傾身,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泛著紅暈的臉龐和略顯遲鈍的反應,低低應了聲:“喝了多少?”
秦般若搖了搖頭,這次不說話了,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湛讓的臉上。
湛讓嗓音沙啞,聲音低柔:“看我做甚麼?”
秦般若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仍舊噙著笑搖頭。
湛讓被她這樣專注的目光看得心尖發燙。
殿宇空曠,他的喉間忍不住逸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你這樣心軟,叫我怎麼捨得放手?”
秦般若似乎沒有聽到這句話,看著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湛讓,在大慈恩寺......我們是不是見過?”
湛讓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沒有立刻出聲。
秦般若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似乎有些懊惱道:“可我不記得了。”
湛讓輕輕應了聲,深沉的眼底有複雜的情緒閃過,最終卻歸於一片溫柔的平靜:“不記得就不記得了。”
秦般若抿著唇盯了他良久,突然出聲道:“過來。”
湛讓明顯愣了一下,不過還是順著她的意願,起身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被燭火籠罩的臉龐,柔聲問:“怎麼了?”
秦般若沉默地張開了雙臂,啞聲道:“湛讓,我想抱抱你。”
一瞬間,空氣凝固了。
湛讓徹底愣在當場,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張開的懷抱和她眼中那從未有過的脆弱與渴望。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低笑出聲,笑聲裡帶著難言的複雜:“這是可憐我嗎?”
“不是。”秦般若搖了搖頭,沒有再等待他的回應,而是傾身上前,抬手一把環抱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她的臉頰貼上他的胸膛,隔著微涼的衣料感受到了他倏然停頓跟著劇烈跳動的心跳。
午後那些無法言說的愧疚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
她閉上眼睛,收緊手臂,將他抱得更緊了些:“湛讓,對不起。”
女人的聲音悶悶地,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湛讓緊繃的身體猛地一僵,聲音跟著陡然降至冰點,帶著強烈的抗拒道:“我說過,我不想聽你......”
“我道歉,” 秦般若卻像是沒有聽出他的怒意,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將臉更深地埋在他懷裡,指尖也無意識地抓緊了他腰後的衣料,“只是因為我不該戲弄你的感情。”
“你這樣好的人,值得這世上任何人全心全意地對待。”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和篤定,將男人飆升起來的怒氣瞬間安撫下去。
他沉默地看著她:“也包括你嗎?”
女人慢慢抬起頭來,眼中清晰地映著他的輪廓,水光瀲灩:“自然也包括我。”
她輕輕笑了下,那笑意帶著點微醺的朦朧,又有著奇異的光彩:“你知道的,我一向最喜歡你這樣的小和尚......”
“表面古板正經,骨子裡卻純情得要命......”
湛讓渾身的怒氣,徹底湮滅,轉化成不知名的暗色盤旋。
秦般若迎著他的凝視,指尖摸上他的臉頰,嘆聲道:“湛讓,你值得世間所有最好的對待,和最完整的愛。”
這話說完,男人不喜反怒,眸色瞬間陰沉得嚇人,喉頭髮緊,彷彿每一個字都是擠出來的:“所以,你想讓我去找別人?”
秦般若仍舊半醉著,反應遲鈍了許多,聞聲呆了半響,頂著男人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啊?”
湛讓低著頭惡狠狠看著她:“是嗎?”
秦般若看著他燃燒著烈焰的眼眸,眨了下眼睛:“我欠你的......”
“自然該由我,親自來還。”
話音落下,殿內的酒香似乎越發濃烈了些。
湛讓徹底僵在原地,那些被她煽動起的怒火、恐慌、還有渴望,一瞬間在他胸腔猛烈地衝撞、發酵。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最後一絲光亮驟然沉了下去。
他抬手捧起她的臉,逼迫她直視著自己,聲音沉啞,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壓抑和近乎絕望的確認:“你知道你這句話甚麼意思嗎?”
他的氣息灼熱地噴在她的臉上。
她對上他的目光,心尖猛地一顫,叫他:“湛讓......”
話沒說完,湛讓猛地低下頭,狠狠吻了下去。
一瞬間,秦般若所有的聲音都被堵了回去。
隔了許久的親吻,兇得很。
男人像是餓慘了的野獸,瘋狂地汲取著她的味道。
酒意上湧,秦般若渾身上下都乏得很,她勾住他的衣袖,又軟軟地墜下來。
她只覺得自己化作了一汪春水,抬不起絲毫的力氣。
呼吸交纏,喘息不止。
湛讓慢慢退出些許,埋頭在他的頸側,啞聲道:“你醉了。”
他的身上似乎仍舊是浸染佛堂的檀香,卻又比從前更加溫暖馥郁,也不知宮裡那些人是如何調製出來的,當真是好聞得好命。
秦般若閉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我沒醉。”
湛讓低喘了一聲,抬手扣住她的腰肢將人打橫抱起朝著內殿走去:“好,那我是誰?”
秦般若迷濛著睜開眼睛,對上滿殿的黑暗和那雙清亮的眼睛,啟唇道:“湛讓......”
湛讓將人放到床上,抬手解下腰帶,直接壓了下去:“繼續叫我。”
秦般若低哼一聲,不想叫了。
湛讓低笑一聲,咬著她的唇,又一點點往下:“這裡還有嗎?”
秦般若唇間溢位幾聲喘息:“沒了。”
男人滾燙的手掌從腰下慢慢伸進去,入手綿軟滑嫩。他幾乎情不自禁地嘆息了一瞬,重新帶著向上的力道,將人往懷裡靠近。粗礪的拇指撚著茱丨萸一點一點摩挲,語氣沙啞可惜:“真的嗎?”
秦般若低哼一聲,雙腿在男人勁瘦的腰腿兩側驟然繃緊:“嗯......”
男人鬆了鬆手,不過卻也並未離開,不過眨眼功夫,已然一身凌亂,咫尺相對。
他緊實又滾燙地壓著她,擠著她,力道重得似乎要將所有都一起塞進來。
女人低喘一聲,顫著身子抱緊他:“湛讓,等......等一等。”
殿內一片黑暗,男人的眼睛卻亮得如同群星璀璨。他看著她,輕輕叫了一聲:“般若,我已經等得夠久了。”
話音落下,秦般若身子驟然僵在原地,那雙霧濛濛的眼睛有一瞬間的失神,隨著急促的呼吸閃爍出更加瀲灩水光。
湛讓繃緊了下頜,喘息急促而激烈。
秦般若搖了搖頭,不等說話,迎上男人覆下來的唇,呼吸錯亂,意識也重新歸於混沌。
一夜不休。
那些微末酒意早就散了乾淨,可是湛讓卻叫意識越發沉浮不清。
一身顫慄之際,他咬著她的後脊,嗓音沉喘帶啞:“便是可憐我,我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