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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 159 章 你就是惠訥那老和尚的……

2026-04-04 作者:榴花照

第159章 第 159 章 你就是惠訥那老和尚的……

章平十五年春。

湛讓, 或者說葉雲淵終於回到了長安。

那年,他剛滿十五歲。

距離葉家軍覆滅,也剛剛十五年。

當年風頭無兩的成康葉府, 如今已然成了一片廢園。

斷壁殘垣,蛛網密結。

他離開那年不過五歲,中間又改了些許佈局,如今再看已然沒了太多熟悉的記憶, 不過剩下幾個零星的片段。

葉雲淵走了許久, 方才開口:“聽說這處死過人?”

房牙子一頓, 一邊繞過地上的碎磚亂瓦和瘋長的野草,一邊誠實道:“確實。當年這也是頂頂煊赫的人家住過的,不過後來出了事......闔府女眷都死在一場大火之中。”

說到這裡,房牙子嘆了口氣:“如此過了幾年,有些膽子大不信邪的商賈想撿便宜, 後來嘛......咳咳,確實連著出了點事兒, 有家老太太夜裡失足落了池塘,還有位爺不知怎的就病倒了,拖了倆月人就沒了......如此傳來傳去,就沒人敢再沾手了。”

“這也就徹底荒廢下來了。”

一邊說著, 房牙子一邊不時瞟向後頭跟著的年輕僱主, 試圖從對方臉上捕捉些反應。

年輕的男子落後一步,沉默地走著。

他身形清瘦挺拔,容顏尚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利落線條, 卻毫無稚氣,眉眼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靜。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了主屋門前。

主堂的頂蓋早已坍塌大半, 陽光肆無忌憚地傾瀉下來,照亮了滿地狼藉的瓦礫。

葉雲淵停下腳步。

他仰起頭,長久地凝視著那搖搖欲墜的粗大主樑。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閉了閉眼,緩緩收回了目光:“就這處吧。”

房牙子沒想到這麼順利就賣了出去,又驚又喜道:“誒喲!公子爽快!咳,那甚麼......”說到一半,他下意識地問著,“公子您是......一個人住?”

這麼大的凶宅,尋常人家誰敢單獨住?

葉雲淵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聲音又輕又慢:“是的,就我一個。若是要死的話,也就死我一個。”

不知怎的,房牙子冷不丁地打了個顫,一股刺骨的寒意跟著瞬間從尾椎骨竄遍全身。

*** ***

十五年前,成康葉家還是大雍開國柱石的存在。自建國起,葉家兒郎代代浴血疆場,掌控著大雍近乎大半的武將力量。而女兒們則大多嫁入宗室皇親之中,鞏固姻親。

門第赫赫,風頭無兩。

尤其是她的姑姑,葉清漪。容顏絕世,才華橫溢,引得京中一眾男子青睞。

甚至,先帝嫡子和最為寵愛的三皇子都對其一見傾心。

可這於百年將門的葉家而言,絕非幸事。

當時朝堂之上,暗流洶湧。

皇后早逝,留下了一個正統嫡出的皇子。可先帝心向貴妃所出的三子,意欲立儲。

然而前朝一班重臣以“立嫡不立長”的祖訓,將那份偏寵死死按下。

如今眼瞧見了葉家同三子聯絡起來的希望,先帝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地就賜了婚。

如此一來,無論葉家願意或不願意,他們都已天然站在了嫡皇子陣營的對立面,再無退路。

可是沒等葉家做甚麼,邊關告急。

北周鐵騎突然發兵,來勢洶洶。

葉家兒郎幾乎沒有絲毫的猶豫,轉身奔赴了戰場。

沒有半年的時間,就扭轉了頹勢,連連捷報。

可是一夜之間,前線捷報瞬間變成了全軍覆沒的噩耗。

葉家軍主力被誘入絕地,遭十倍之敵圍困,鏖戰數個晝夜,最終力竭被屠,無一生還。

訊息傳回長安的瞬間,先帝吐血而亡。

皇后嫡子晏承明,登基為帝。

大赦天下,改元章平。

葉雲淵,就在葉府的滿堂白幡中降生了。

從他記事起,院子裡就沒聽到過任何的笑聲。

祖母的院子永遠是陰冷的,嬸嬸和伯母的臉上終日掛著淚痕。只有母親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

那時候他天真地以為,家族遭此大難,府中只剩下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只要他有朝一日能撐起門楣,一切就都會好了。

可是在他五歲那年,一切都變了。

他那始終鎮定溫柔的母親突然變得異常焦躁不安,他幾次詢問都不得而終。

直到他一覺睡醒,到了北周。

他才意識到......他的母親,嫁給了北周的男人。

還是大雍的死敵,葉府滿門血債的元兇之一。

北周攝政王。

他第一次朝著那個曾經為他遮風擋雨的母親,發出了最尖銳的質問和哭喊,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攝政王府邸。

他是大雍人,他要回到大雍。

他要去找他的祖母。

從北周平鄴到大雍長安,萬里之遙,關山重重。

整整三個月,他如同一個幽靈在絕望的邊緣掙扎前行。直到他帶著一身襤褸地望見了大雍那巍峨的邊境。

可是沒等他跨過去,一隊黑衣暗衛就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提了起來,跟著扔上馬背,絕塵而去。

他又重新被帶到了拓跋稷的面前。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想回長安?可以。”

他的手指向遠處一座彷彿匍匐巨獸般的營寨:“甚麼時候你能把裡面的人全部打趴下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為了這一句話,他用了十年時間。

也是在那一年,拓跋稷告訴了他一切。

是誰出賣了葉家軍的情報,絕了他們的糧草後援?

是誰在朝中推波助瀾,坐收漁翁之利?

又是誰要將整個葉府斬草除根!

所有被掩埋在歷史塵埃下的血汙與陰謀,終於被一層層剝開展示在他的面前。

再沒有甚麼能阻止他回到長安。

也再沒有甚麼,能阻止他......報仇。

尋回祖宅之後,他找的第一個人,就是惠訥和尚。

因為皇帝每年開春必按祖制駕臨大慈恩寺,禮佛祈福。

而他正是大慈恩寺的住持。

十年前,他還是他的師傅。

可惜故人重逢,溫情不復。

惠訥在認出他的瞬間,就將他囚在了藏經閣的頂層。

那裡,有神出鬼沒的五個長老看守。

他說:晏承明不能死。

如今皇室青黃不接,晏承明一旦身死,大雍就將徹底陷入危局。

拓跋稷將他送回來,本就心懷鬼胎。

他看中了他的聰明、偏執和狠辣。

如果他能殺了晏承明,那一切都好;如果殺不了,給他添添亂也無妨。

葉雲淵知道。

可那跟他又有甚麼關係?

他只知道:晏承明,該死。

惠訥嘆了口氣,甚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就這樣,他被徹底困在了藏經閣的三層。

每日只有一個小和尚送飯進來。

一連三日,他罵了三天,也餓了三天。

直到一聲尖銳惱怒的尖細嗓音拔地而起,刺入耳中:“好你個賊禿和尚!竟然揹著老子我在這裡偷吃好吃的?!看老子我不去告訴惠訥那老禿驢,叫他扒了你的皮!”

這聲音又尖又銳,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混不吝,不知是哪裡蹦出來的市井無賴。

緊接著,是那小和尚明顯帶著慌張的聲音急促傳來:“沒有偷嘴吃!沒有偷嘴吃!我的菩薩祖宗!小聲點!這是樓上那位爺不吃的東西。這樣好的東西,浪費了多可惜。”

“好東西?”那尖利的聲音立刻抓住話柄,調門更高了,帶著一種潑辣的得理不饒人,尖刻地反問:“怎麼?你們這群假和尚,難不成還揹著我偷偷開葷腥了?”

“阿彌陀佛!”那一聲佛號簡直像是要喊破喉嚨。

小和尚的聲音充滿了驚恐:“祖宗菩薩!這話可萬萬不敢亂說,是要死人的!都是齋菜!齋飯!只是......給上面的公子準備的,是單開的。用的油鹽和素料更精細些,比下面大傢伙吃的大鍋飯要好吃一些。”

那尖利的聲音充滿了狐疑:“是嗎?我瞧瞧。”

一邊說著,一邊吃了起來:“嗯......是還不錯,這素雞居然做得有幾分肉香......”

如此過了半柱香的功夫,那潑皮似乎終於吃完,滿足地拍了拍手:“行啦!就這麼定了!明天,老子我還在這等你,給我也留一份!聽見沒?!敢偷吃獨食或者忘了我那份......”

那聲音瞬間又變得陰惻惻:“我就告訴惠訥那老禿驢,他的好徒孫在打樓上那甚麼狗屁公子的伙食主意!看他怎麼罰你!”

這威脅實在幼稚得可笑。

可偏偏對那面嫩心慌的小和尚來說,卻是如山重壓!

只聽得小和尚幾乎是帶著哭腔,連連應和:“姑奶奶,給樓上的份量都是定量的,哪裡能給您留出一份來?”

那潑皮冷笑一聲:“別以為我沒瞧見,你今天不也吃了這一份嗎?”

小和尚動了動嘴唇,不敢再說話。

那人得意地哼了一聲,腳步聲似乎要離開,卻又猛地拔高音量:“記住了!明天......不準偷吃!!否則,哼!”

葉雲淵偏頭看了看門下那僅有的一碗白米飯,咬著牙冷笑一聲。

第二天,熟悉的推門聲響起。

小和尚的身影在門縫裡一閃而過,門下只留下一碗孤零零的白米飯。

沒有菜,沒有饅頭,甚至連雙筷子都欠奉。

葉雲淵盯著那碗白飯,眼神冰冷得如同淬毒的刀刃。

沒有多久的時間,樓下傳來了刻意壓低卻清晰可辨的動靜。

窸窸窣窣,飯盒開啟的聲音。

小和尚小心翼翼地從飯盒裡掏出素齋和雪白的饅頭,恭敬地遞了過去,聲音裡更是帶著忐忑和諂媚:“活菩薩,我給您帶了啊。您不能再給我告狀了吧?”

那尖利的女聲沒有立刻應答。

只聽見一陣毫不矜持的風捲殘雲之聲,又快又狠。

這聲音持續了差不多一盞茶的功夫,才猛地停了下來,伴隨著一個響亮的飽嗝。

接著,是那人滿足又帶著一絲施捨意味的聲音:“嗝......飽了!剩下的你吃吧!”

話音剛落,一陣更急切的碗筷碰撞和吞嚥聲響起。小和尚顯然是餓狠了,也顧不上甚麼僧人儀態,一把抓過就狼吞虎嚥起來。

小和尚才剛粗魯地嚥下幾大口。

突然,那潑皮猛地拔高了嗓子,再次大聲嚷嚷起來:“哎呀呀!大慈恩寺的小和尚偷吃給貴客的齋食啦!來人啊!快來看啊......”

“噗——” 小和尚差點把嘴裡的殘渣噴出來!

那張年輕的臉瞬間驚得慘白如紙,幾乎是帶著哭腔撲壓著聲音喊出來,急得就差當場給這位活祖宗磕頭了:“祖宗!活菩薩啊!小和尚給您跪下了!求您積積德,快別說了啊我的菩薩奶奶!”

那潑皮也不想鬧大,喊了那兩句就停下,朝著他嘿嘿笑了兩聲,笑聲又賤又得意:“不叫我說?”

她拖長了調子,“行啊!那以後天天......頓頓......都得給我把這小灶送出來!”

小和尚嘴唇囁嚅著,臉上血色盡褪:“姑奶奶,一次兩次的話,小人還能遮掩過去......若是次次都昧下那位公子的齋食,時日一長......師傅......師傅他老人家肯定會發現的啊!”

那潑皮嗤笑一聲:“你直接把大鍋飯的菜給他塞進去不就完了?!”

樓上,葉雲淵捏緊了拳頭,指節泛起青白。

她理所當然地指點著:“老禿驢要是問起來啊,你就說......”

她故意學著小和尚的口吻:“‘阿彌陀佛,弟子日日送去,是那貴客厭棄粗陋,不肯食用。’”

隨即又恢復了自己的狡黠本色:“老禿驢聽了,只會覺得樓上那個公子哥難伺候!挑剔!嬌生慣養!哪還顧得上怪你這個小沙彌?放心,他丟不起這人!不會細查的!”

葉雲淵當真是氣笑了,磨著牙靠坐著起來就想起來。

可剛一起身,就又重新跌了下去。

當時跟那幾個老禿驢大戰了一場舊傷未愈,再加上一連四日滴水未盡,如今早已經耗盡了體力。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慢慢轉向門下的那碗白米飯。

樓下,那小和尚愣了好一會兒,才遲疑道:“這......這樣......似乎不太好吧?”

“有甚麼不好的?” 那潑皮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充滿誘惑,甚至還親熱地一手拍在小和尚瘦削的肩上,把他拍得一晃悠,“從今兒起,這飯,你我一人一半!”

她拍著胸脯,信誓旦旦:“你大爺我,最是講誠信不過了!怎麼樣?成交?!”

那潑皮巧舌如簧,連哄帶嚇,又許諾些不知真假的寺中秘聞八卦。小和尚終於在這番威逼利誘、反覆掙扎後,徹底被拖下了水:“那......那就依活菩薩所言吧。”

聽到這話,那潑皮這才志得意滿地哼著荒腔走板的小曲兒,踢踢踏踏地揚長而去。

葉雲淵冷笑著往嘴裡塞了口無知無味的白米飯。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一個市井混混都能騎到他臉上了。

如此,一連半個多月。

惠訥好像將他徹底遺忘。

樓裡那些神出鬼沒的長老更是對樓下日日上演的偷食戲碼充耳不聞,任由小和尚夥同外人剋扣伙食。

直到那小和尚又一次像做賊一樣,躡手躡腳地開啟門,將那個一看就又冷又硬的饅頭放在門邊,又小心翼翼地闔上。

“砰——”

葉雲淵終於忍不下去了。

少年一腳踢開房門,門扇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拍在牆壁上,整個閣樓都彷彿震動了一下。

樓裡那些神出鬼沒的老和尚一見他出來,跟著紛紛跳了出來。

葉雲淵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將這些日子聽來的詞一起罵了出去:“你們這些老眼昏花、耳朵塞驢毛的老東西!瞎了嗎?!聾了嗎?!沒看見老子我吃了半個月的硬饅頭?所有素齋都讓這偷奸耍滑的小和尚供給外頭那個潑皮了!”

“老子我今天非要親手抓住那個潑皮,把她偷吃的東西連本帶利討回來!”

那幾個老和尚對視一眼,當真鬆開了手。

葉雲淵罵罵咧咧地往外走去。

外頭那潑皮的反應倒也迅速,聽到樓中動靜,嘴都沒擦,猛地一個轉身,拔腿就跑。

可她哪裡跑得過葉雲淵。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肩膀就被身後少年死死按住,緊跟著皮笑肉不笑的聲音傳來:“祖宗,吃了我半個月的齋飯,怎麼樣?”

“好吃嗎?”

那潑皮是真的滑不溜秋,見勢不好扭頭就哭,淚珠子跟斷了線似的,“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一張髒兮兮的臉瞬間就哭花了,可是那雙漆黑的眼眸卻變得越發水亮。

“公子爺,饒了小人吧。小人是豬油蒙了心,狗膽包了天!餓得兩眼發昏,前胸貼後背,走投無路了才......才衝撞了您。您之前大人大量,沒理小人這偷雞摸狗的勾當,那是您菩薩心腸,大人有大量!都怪......都怪小人貪心不足蛇吞象,過了度。小人發誓,以後再也不敢了!”

“求公子爺您饒了小人一命吧!”

她邊哭邊抹淚,手上灰混著淚水,在臉上糊得更花:“小人家本是京郊農戶,孃親早早去了,爹爹那個沒良心的轉頭就娶了個凶神惡煞的繼母進門。那惡婦整日裡打罵我不說,還找了個由頭就把我掃地出門了!小人孤苦伶仃,流落到長安城,平日裡全靠路過廟裡施的殘羹冷炙吊著命......哪裡......哪裡吃過那般精細的好東西哇!那天......那天聞著那香味,小人就......就鬼迷了心竅......”

“公子爺,您饒了小人吧!”

哭訴聲情並茂,字字泣血。

葉雲淵冷眼看著,不動如山。

這套說辭,他五歲那年就聽到過了。這麼多年,從北到南,這些潑皮無賴連個求饒詞也不知道改進一些。

不過他的心口卻還是被這潑皮的模樣撥動了一下。

臉上雖然髒汙不堪,但那骨架輪廓卻生得極好,鼻子小巧挺直,下巴尖尖。尤其那雙眼睛,如同兩丸浸在水晶裡的黑曜石,漆黑、靈動、透亮。即使蒙著灰淚,也漂亮得讓人心悸。

可再好看的臉,此刻也難消葉雲淵心頭之恨。

葉雲淵嗤笑一聲,手上力道又重了兩分:“不計較?你吃了我這麼多天的飯,一句不計較就完事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眼看示弱求饒無效,那偷食賊臉色瞬間一變。眼淚還掛著,神情卻如同翻書,剛才的悽切柔弱蕩然無存。她下巴一揚,帶著一股混不吝的潑勁:“那你想怎麼辦?不然我拉出來給你?可惜昨天的已經拉空了,你若是非想要......哼,只能等明天!後天!大後天!老子給你攢著!”

葉雲淵差點被噎住,俊臉瞬間氣得通紅,又羞又怒,脫口罵道:“你你到底是不是個女人?!說話怎如此......如此汙穢不堪!”

那潑皮眼珠骨碌一轉,臉上瞬間切換回驚恐無比的表情,同時用盡全身力氣扯著嗓子尖叫起來:“非禮啦!非禮啦!大慈恩寺有人非禮啦!”

這聲音穿透力極強,簡直是要把整個寺廟的僧侶都喊過來!

葉雲淵瞬間頭皮發麻,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對方尖叫不休的嘴巴:“你給我閉嘴!不然我......”

話沒說完,手背一陣劇痛傳來。

同時,葉雲淵只覺身下一股惡風襲來。

低頭一看,魂飛魄散。

葉雲淵是真氣笑了。

好一個潑皮無賴!

葉雲淵身體猛地後撤扭腰,那一腳幾乎是擦著他的要害險之又險地踹了過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淚痕,眼神卻像小狼崽般兇狠的女人,幾乎是氣急敗壞地吼道:“瘋女人!真是個瘋女人!就你這樣的瘋婆娘,以後哪個男人敢娶你?!”

話音落下,那潑皮剛才還像炸了毛的刺蝟,倏然動作一頓,徹底安靜下來。

女人眼底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迅速盈滿了眼眶,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這淚水,與之前那種為了脫身而表演的哭嚎,截然不同。

一種難以言喻的哀慼,無聲地瀰漫開來。

葉雲淵清晰地感覺到了這種變化,不知怎麼的,他有些後悔方才脫口而出的那話了,訕訕鬆開手:“咳,那甚麼......對不起。你雖然脾氣不好,但你這張臉......呃......洗洗乾淨,應該......大概......不算太汙......汙人眼睛,應該也不會沒有人娶你的。”

他磕磕巴巴地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忒不是東西,重新找補道,“要是真沒人娶你,我......”

話沒說安,那雙含淚的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葉雲淵僵在原地,半晌都回不過神來。

剛才那股追出來要狠狠教訓她的勁頭,也隨著她的眼淚徹底洩了個乾淨。

他站在原地怔了許久,最後蔫頭搭腦的又回了藏經閣。等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時,一種巨大的懊悔猛地湧上心頭。

剛才自己為甚麼不故意藉著追她的架勢,順勢逃出大慈恩寺?

葉雲淵又氣又惱又悔,將所有情緒都罵在那個潑皮身上,最後餓著肚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到了飯點時候,飯食終於換成了最初的樣子。

葉雲淵胃口卻似乎沒那麼好。

他吃完了米飯,只吃了兩口齋飯就落下了筷子。

整個閣樓上下,異常安靜。

第三天,第四天......

如此一連過了十幾天,葉雲淵終於忍不住了。

他狀似不經意地,語氣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探究:“那個......那個潑皮呢?”

說完之後,他似乎覺得這個詞不太妥當,頓了一下,改口道:“那個平常跟你一起偷嘴吃的女人呢?”

他問得極其彆扭。

正在收拾碗筷的小和尚一愣,茫然地抬起頭:“啊?”隨即他才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又是豔羨又是嚮往的複雜表情:“哦!您是說那位祖宗啊?”

沒等葉雲淵說話,小和尚自顧自道:“那祖宗好福氣呀,前些日子被皇帝看中,如今進宮做娘娘去了。”

話音落下,葉雲淵呆了一瞬,一股無法形容的荒謬、憤怒和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刺痛感,如同藤蔓般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下一秒,一道無端暴戾的怒氣席捲而來:“滾出去!”

小和尚被他突如其來的脾氣嚇得一個激靈,話也不說趕忙收拾東西出去。

葉雲淵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壓抑到極致的低笑,隨即是陰森森的笑意:去給晏承明當妃子了?!

好啊!等他殺晏承明的時候,也會給她一個痛快。

可惜,他被惠訥足足關了十年。

日復一日的囚困,將他的仇恨磨得越發鮮亮。

也將那些不重要的潑皮混混......徹底拋卻腦後。

直到十一年之後,他被那個女人以太后的身份徵召入宮。

女人肌膚勝雪,曾經沾滿灰塵的臉上如今只剩下一種被歲月和權勢沉澱滋養出的瑩潤光澤。只是那雙眼睛,卻依舊漆黑如墨,如同深潭。

不過曾經流轉其中的狡黠、靈動和潑辣,已然盡數褪去,只餘下深不見底的沉靜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她的紅唇輕輕開合,用一種聽不出喜怒的慵懶語調道:“你就是惠訥那老和尚的弟子?”

他跪在金線織就的繁複地毯上,帶著一個臣子該有的全部恭順,低沉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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